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娟收到钱秘书那条微信的时候,还没起床,天色渐渐亮了,她仍不愿意起来。
微信只有一行字:
“金都饭店,三楼,上午九点。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去。
直到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上,她才懒懒的起身。
金都饭店。她知道那个地方,在青年大街和文艺路交叉口,辽城最有名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立着两排银杏,秋天叶子黄了的时候,整条街都像镀了一层金。她在对外局的时候,经常去那里应酬。
可那是饭店。饭店招什么人?大堂经理?客户关系?还是……她脑子里闪过几个不太好的念头,又被自己按回去了。
钱秘书做事有他的章法,她信不过别人,可钱秘书这个人,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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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病房里跟她说“你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发展”的时候,那两颗墨黑的眼珠子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底下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冰下面藏着什么东西,等着合适的时机才浮上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钱秘书的号码上悬了一瞬。她想打过去问清楚——
什么公司,什么岗位,什么待遇,去了找谁。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钱秘书做事有他的章法,他不说,问了也没用。问了反倒显得她沉不住气。
她起床后一边洗漱一边琢磨,万一不成呢?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万一这个金都饭店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万一去了被人晾在那里没人搭理,万一那个所谓的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
她想到最后,反而松下来了。她还有对外局。
正科命令还在,编制还在,她去不了新地方,大不了回去坐那把椅子,管管闲事,发发福利,一年到头就两个事,也能过。
她看看镜子里的脸——素面朝天的,但气色越来越好。
洗漱过后,她开始想着穿什么衣服合适。
辽城的职场女人有辽城职场女人的穿法。
辽城虽是北方,九底月的天还热着,可早上和晚上已经带了凉意,穿衣服最考验人。
她打开衣柜,翻了几下,最后挑了一件黑色修身西装外套,里面配了一件米白色真丝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直筒西裤,裤腿垂下来,脚上是一双黑色方头粗跟鞋,跟不高,五厘米,走起路来稳当,站久了也不累。
她没有选裙子,没有选高跟鞋,没有选任何一件会让男人多看两眼的衣服。
今天不是去赴约的,今天是去办事的。办事就要有办事的样子。
头发她没披,也没盘得太紧。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只黑色发圈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在肩上,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发夹别住了。
脸上的妆化得很淡——薄薄一层粉底,一点遮瑕,眉笔描了两下,口红选了裸色的,涂完拿纸巾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耳环没戴,项链没戴,手腕上那只镯子也摘了。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像是一张写满了字却被擦干净了的纸,等着重新往上写。
赵娟看着自己,没吃早饭。拿起包,出了门。
车从锦绣小区出来,拐上建设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了金都饭店那两排银杏。
银杏叶子还没黄透,绿中透着一点金边,风一吹,沙沙地响。
酒店的门脸很张扬,一扇深棕色的铜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狮子的嘴被摸得油亮。
门口的台阶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一直往酒店里面延伸。赵娟把车停在酒店侧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钱秘书的微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金都饭店,三楼,上午九点。去看看。”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酒店大堂挑空极高,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灯上的挂坠一片一片的,在灯光里折射出无数个细碎的光点。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人影倒映在里面,像踩在水面上。
赵娟走进去的时候,鞋跟敲在地面上,笃笃笃的,回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荡了一下,又被厚厚的地毯吸住了。
她先没有上楼。而是走到大堂吧,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服务生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五十八块钱。她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是苦的,烫的,她慢慢地喝,眼睛没闲着。
大堂里人不多。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对外国夫妻,正在翻一本旅行指南。电梯口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酒店经理,正对着耳麦说着什么。前台后面站着三个姑娘,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有两个正在低头敲电脑,另一个在接电话。大堂的左边是一条走廊,通向宴会厅和会议室;右边是电梯间,四部电梯并排,梯门上的数字不停地跳动。
她端着咖啡,慢慢喝完,又坐了一会儿。八点半的时候,她看见前台的一个姑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块牌子,走到那两张长条桌旁边,把牌子一左一右立在了桌面上。
赵娟眯起眼睛看那两块牌子。左边那块白底黑字,写着“大通农业北方有限责任公司”。右边那块红底白字,只写了两个字——“招聘”。
大通农业。她心里转了一圈。农业公司?种地的?
她想起钱秘书说的那个“新企业”——接收那些地方以前经营的房产、地产和农场资源。农场,那就是种地的。
可种地的公司,跑到五星级酒店来招聘?
“这事儿有点蹊跷。”赵娟心里合计着,“种地的公司在金都饭店招人,就跟在洗浴中心卖猪肉似的,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可钱秘书既然让我来,肯定有他的道道。先上去瞅瞅,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她端着空杯子站起来,走到前台,把杯子还给服务生,又顺便问了一句:“请问,三楼今天有什么活动?”
前台姑娘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三楼今天有个招聘会,大通农业公司的。您要上去看看吗?电梯间右转,坐电梯到三楼,出电梯左拐。”
赵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三楼。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黑色西装外套,米白打底,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出了电梯门,有一个服务员冲她微笑,得知她是来应聘的,指了指不远处,“女士,请往里面走,右侧第一个会议室就是。”
赵娟稳了稳情绪,冲她笑笑,笔直地走了过去。
会议的门没关,虚掩着,但她仍礼节性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中型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个子高,肩膀宽,坐姿笔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不眨,像两颗钉在眼眶里的钉子。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修得整整齐齐,从耳朵到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切的。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让赵娟想起了一个词——笔挺。那种笔挺不是西装撑出来的,是骨头里带出来的,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坐如钟,站如松。他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指节粗大,沉稳有力。
这个人以前当过兵,赵娟本能想。
辽城这地方,驻军多,转业的也多。赵娟在对外局,也跟这些人打交道。当过兵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晃,站着的时候重心稳,坐下的时候腰不塌。那是部队留下的烙印,脱了军装也褪不掉。这个人身上的烙印格外深,像是用烙铁烙进骨头里的。
她看了一眼桌牌上的名字——王林。
右边那个年纪稍长一些,中等身材,微微发福。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子翻着,袖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的头发比左边那个长一些,梳得倒是整齐。脸上肉多,眼皮耷拉着,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磨圆了棱角的石像,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赵娟的目光在张汉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人一看就是从地方企业出来的。他那件衬衫的领子翻得随意,坐在那里的姿态,跟王林完全是两种人——王林是端着,他是松着;王林是往前够,他是往后靠。他不说话,不表态,不参与,像是一个被塞进这个场面里的人,完成任务就走。
赵娟收回目光,走到桌前,把包搁在桌角,从里面掏出简历,搁在王林面前。“王总,您好,我是来应聘的。”
王林边接简历边示意她坐下。
等她坐稳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一眼很快,可赵娟觉得那道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扎得利利索索的低马尾,到她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到米白打底衫领口那一截干净的脖颈,到深灰色西裤垂下来的裤管,到黑色方头粗跟鞋的鞋尖。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完了,目光收回去,落在她脸上。
赵娟心里一动。这个人看人的方式,跟王局长不一样。王局长看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有欲望,有权衡,有算计。王林看她,目光是平的,不冷不热,像在端详一件工具——好不好用,趁不趁手,能不能干活。他看的是她的能力,不是她的脸。
“赵娟。”王林看着简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钱推荐的。”
“是的,王总。他说咱们是一个好公司。”
赵娟的睫毛动了一下。老钱。钱秘书。他果然知道。
“是好公司,半个月才建,四处招贤纳士。老钱推荐了你。”王林放下简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公司目前注册资金一个亿。市里农行正在给我们找办公地点,一个星期后就要开张办公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娟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桌角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没有涂甲油。
“欢迎你加入,比起对外局,可能要辛苦一些。”王林说着,笑了一下。
赵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心里在算——注册资金一个亿。市里农行给找办公地点。刚刚组建。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这不是皮包公司。一个亿的注册资金,银行给找地方,这是正经八百的国企底子。
“王总,”赵娟开口了,“我能干什么,您安排。我在对外局什么都干过,招商引资、项目对接、公文流转、组织协调,这些活我都熟。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林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冲着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赵娟,这是公司的副总张总。”
“你好,张总。希望有机会给领导们服务”。赵娟脸上的笑意多了,和善地冲张总点点头。
“能入王总的人都不差,再说是钱秘书推荐的,肯定都是精英。”张总笑笑。
“今天上午还有其它人来,你要忙就先回去,不忙……”王林笑笑,
“不忙,这儿就是我的工作岗位。”赵娟说着,起身,掏出手机,“两位老总,加入微信吧。”
三人加完微信,刚要聊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妇人。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比赵娟高出半个头,骨架大,肩宽腰细,走起路来带着一种模特特有的步态,不摇不晃,可每一步都稳,每一摆都恰到好处。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裙摆刚过大腿中段,底下是一双裸色的尖头细跟鞋,脚背弓成一道好看的弧。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发色是深栗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光。脸上化了浓妆,眼线画得飞,口红是正红色,嘴唇饱满,人美妆更美。
赵娟在见过不少好看的女人。可这个女人让她想起了一句话——“带劲儿”。不是说长得多标致,是那股子劲儿,往那儿一站,就跟别人不一样。
她径直走上王林,坐在赵娟身边时,冲赵娟点点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牙。
“王总,我是柳道,通过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