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介绍个对象年薪两百多万,但一年只能回家一次,我本想拒绝,对方递来纸,看清上面的条件我直接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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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收的砸门声还没停,医院的电话又来了。

我蹲在药店柜台底下,把网贷短信删了又响,响了又删。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说这人年薪两百多万,就是一年只能回来一次。

咖啡店里冯高朗黑瘦寡言,我把照片推回去:“一年见一次,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他没接照片,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笔搁在纸上,他手背有道旧疤。

我签了。因为那张纸最后一条写着:若女方提出离婚,以上条款继续执行三年。这世上没人会为一场交易留后路,除非他根本没打算占便宜。



01

药店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一整天。

我正给货架补货,手机震了。

县医院透析科的电话,护士语气客气,话不客气:“杨婉婷,你爸这周的费用还差一千二,最迟明天。”

我说知道了,挂断。

一千二。

我工资三千八,扣掉社保到手三千五。

房租水电八百,我爸的药费固定支出两千,剩下七百是我和我妈的生活费。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药店的提成又泡汤了。

柜台后面的电视在播新闻,说今年经济下行,县城好几家厂子倒闭。

我盯着货架上的药盒,感冒灵、阿莫西林、降压片,每一盒都像是钱堆出来的。

我爸以前总说,药这东西,吃得起是药,吃不起是命。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人。

下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灯泡要等厂家发货。

我摸黑上到三楼,脚底踩到什么湿乎乎的东西。

借着手机屏的光一看,防盗门上被人泼了红漆,歪歪扭扭三个字:还钱。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俊达缩在沙发角,左眼眶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

我妈蹲在地上给他擦药,酒精棉签碰到伤口,他嘶了一声。

我爸在里屋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又来了?”我把包扔在鞋柜上。

“三个人,说要打断他的腿。”我妈头也没抬,“你弟借了网贷,连本带利滚到八万了。”

八万。我一个月七百,要攒将近十年。

周俊达闷声说:“姐,我本来想跑外卖还的,可电动车也被他们扣了。”

我没理他,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盖住了客厅的沉默。我妈跟进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灶台上。

“郭姨介绍的。冯高朗,三十三,海外工程公司,年薪两百多万。”

照片里是个黑瘦男人,站在戈壁滩的风机下面,笑得牙齿白得晃眼。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年回来一次。

“一年回来一次?”我把照片拍在灶台上,“妈,你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我妈眼皮都没抬,拿抹布擦台面。“你爸下个月要换肾,医院说先交十万押金。你弟的债,八万。你自己算算。”

我算过。我每天都在算。算到半夜睡不着,算到月经三个月没来,算到站在药店柜台后面突然喘不上气。

“你郭姨说了,这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就是工作特殊,得驻外。”我妈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淌,“你爸当年也在山西干过工地,知道这种活。”

里屋传来我爸剧烈的咳嗽,接着是呕吐声。我妈跑进去,我听见她喊“老杨老杨”,声音发抖。

我跟进去,我爸趴在床边,地上一摊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妈突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她仰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婉婷,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次。”

周俊达站在门口,捂着脸哭。一米七几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像个小孩。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边角扎进掌心。照片上那个黑瘦男人还在笑,牙齿白得刺眼。

“明天见一面。”我说,“但我不签。不管那张纸上写什么,我都不签。”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爸年轻时在山西包过工地,一年到头不回家。

有一年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夜里经常做噩梦,梦里喊一个名字。

我那时才七八岁,躲在门后,听不太清。

我妈捂住他的嘴,说“别喊了,人都没了”。

后来我爸就不去山西了,改在县城周边打零工。再后来,身体垮了,尿毒症。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倒是攒了一身的病。

02

见面约在县城唯一一家咖啡店,叫“时光”,开在步行街二楼,生意冷清。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黑,瘦,比照片上还黑。穿着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是怕冷。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没动过。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眼尾有细纹,像是常年在太阳底下眯着眼。

“杨婉婷?”他声音低,带点沙哑。

“嗯。”

他把菜单推过来,我没接。他也没再让,自己也不点,就那么坐着。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甜腻味,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画,画框歪了,没人扶。

“我就直说了。”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年回来一次,我接受不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弟也不省心,家里离不开人。”

他没接话,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推到我面前。

纸是打印的,宋体,四号字,行间距很宽。

我低头看。

第一条:婚后每月给岳父母两万生活费,按月支付,不设期限。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第二条:周俊达安排进公司驻外项目,年薪十八万起,包食宿。

第三条:父亲杨秀兰换肾费用由男方全额承担,包括术后抗排异药物。

第四条:婚前房产加女方姓名,房产位于县城锦绣小区。

第五条:婚后女方辞去现有工作。

第六条:若女方提出离婚,以上条款继续执行三年。

我看了两遍。第三遍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钱干净,人干净。”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咖啡店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耳熟,想不起名字。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刺耳。

“钱从哪来?”我问。

“工资,补贴,分红。”

“你图什么?”

他没回答。把笔帽拧开,黑色签字笔搁在纸上,笔尖朝着我。

“你爸认识我爸。”他说。

就这一句。然后他又沉默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年薪两百万,一年回来一次。

每月两万,一年二十四万。

弟弟年薪十八万。

父亲换肾,手术加后期,少说三十万。

这套房,县城锦绣小区,一平五千,一百平就是五十万。

加起来,第一年他得往外掏一百多万。

就算他年薪两百万,税后能剩多少?他自己不过日子了?他图什么?

“你爸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山西的。”

山西。我心头一跳。我爸年轻时在山西包工地,干了三年,后来突然回来,再也不提那边的事。我妈问过几次,他都不说。

“你爸叫什么?”

“冯海波。”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念出来的时候,舌尖发苦。

我拿起笔。笔杆是凉的,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我妈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我爸吐的那摊血,想起周俊达眼眶上的青紫。

可我也想起我爸夜里喊的那个名字。海波。冯海波。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看了冯高朗一眼。他依然没什么表情,手放在桌面上,手背那道旧疤很明显,像是被什么烫过,皮肤皱成一团。

“如果我签了,”我慢慢说,“你能保证这些条件都兑现?”

“能。”

“如果我以后想离婚呢?”

“条款继续执行三年。你不用担心。”

我把笔尖落在纸上。签名的地方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留了很大一块空白。我写下“杨婉婷”三个字,笔画有点抖。

他收回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明天去领证。”他说,“我后天走。”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项目上催得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没动过的白开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把协议的事说了,省去了最后那六个字,也省去了“冯海波”那个名字。

我妈听完,手抖得拿不住筷子,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怎么了?”我问。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像是没感觉,只低着头说:“没事,手滑。”

我看着她。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03

领证那天是周三,民政局人不多。冯高朗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挺括,像是新买的。我穿了件粉色外套,我妈非要我穿的,说喜庆。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

冯高朗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肩膀碰到我的肩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肥皂,没什么特别的。

签字,盖章,红本子递到手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那天阴天,风很大,吹得他衬衫下摆翻来翻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生活费每月一号到账。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来,卡是新的,还带着塑料膜的味道。

“我后天走。”他说,“房子钥匙在物业,你直接去拿。”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雾,看得见摸不着,但一直在。

他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然后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结婚证和银行卡,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旁边一对刚领证的小年轻在自拍,笑得很大声。

第二天我去物业拿了钥匙。

房子在锦绣小区六楼,电梯房,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

客厅摆着一套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我浇了水。

主卧衣柜是推拉门的,打开的时候滑轨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左边挂着几件男装,深色夹克、工装裤、两件白衬衫。右边是空的,等着我挂衣服。

我正要关上衣柜,看见最里面挂着一件旧工装,卡其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和旁边那些整齐的新衣服格格不入。

我把它取出来。料子很硬,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领口绣着一个字,针脚细密,绣的是“冯”。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翻过来看,内衬的接缝处鼓着一块,像是塞了东西。

我顺着缝线摸过去,在衣领内侧发现一个暗袋,缝得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对折了两次,展开后折痕处快要断了。

黑白照片,边缘泛黄。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背后是脚手架和水泥搅拌机。

左边那个瘦高,戴着安全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右边那个矮一些,壮实,一只手搭在左边那人的肩膀上。

我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9.7.14,山西。

1999年。那年我两岁。我爸从山西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夜里经常做噩梦。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瘦高的男人。眉眼熟悉,笑容也熟悉。那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我爸。

旁边那个搭着他肩膀的人,脸圆一些,眼睛不大,但笑得实在。他安全帽的帽檐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冯”字。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娘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里屋睡觉。我站在厨房门口,把照片的事说了。我没提冯海波的名字,只问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翻菜。

“多少年前的事了,记不清。”

“妈,你看清楚,这是我爸。”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手上全是油,围裙上沾着酱油渍。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然后走到水池边洗手,洗得很慢。

“你爸当年在山西包工地,手下人不少。那么多年了,谁记得谁。”

“冯海波呢?”我问。

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我妈关了水,拿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她没看我,盯着毛巾上的花纹。

“不认识。”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然后她端着菜出去了,再没提这事。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我妈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凑近听,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他知道了吗……你确定……郭姐,当年那事……不能让孩子知道……”

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水杯,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

04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

冯高朗那边把钱直接打进了医院账户,押金交了,排期也定了。

我妈在医院走廊里接到通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嘴里念叨“好人有好报”。

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钱是到了,人没到。冯高朗在电话里说项目上走不开,只说了句“手术顺利”。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守了八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很成功,排异反应小,后续按时吃药就行。

我妈哭了,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周俊达扶她,自己也抹眼睛。

父亲转到普通病房,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的事,他说“不能欠人家的”。

我没接话。欠不欠的,已经欠了。

周俊达那边也安排好了。

冯高朗公司的人事打了电话,让他月底去省城培训,下个月出发去非洲项目。

周俊达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姐,我会好好干。”他说。

日子好像一下子顺了。

父亲术后恢复不错,周俊达去了非洲,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我按冯高朗的要求辞了药店的工作,搬到锦绣小区的新房住。

每月一号,卡上准时到账两万,雷打不动。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那件旧工装我没扔,叠好放回了衣柜。

照片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没事就翻出来看。

1999年7月14日,山西。

我爸,冯海波。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收拾书房,我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一部旧手机,老款翻盖的,屏幕碎了,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

相册里存着十几张照片,大部分是工地现场。

翻到最后,有一张截图。

是一则新闻网页的截图。标题写着:“山西吕梁某工地发生塌方,一死一伤,包工头杨某失踪”。日期是1999年7月15日。

7月14日拍的照片,7月15日塌方。

我爸7月14日还和冯海波勾肩搭背,7月15日工地就出了事。一死一伤,死的是谁?伤的是谁?我爸为什么“失踪”?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碎了,有些字看不太清,但“一死一伤”四个字清清楚楚。

截图下面还有一段评论,只有一句话:“那个姓杨的包工头跑了,听说拿了不少赔偿金。”

我关掉手机,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小孩在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想起我爸夜里喊的那个名字,想起我妈说“不认识”时候的表情,想起冯高朗在咖啡店里说“你爸认识我爸”的语气。

我拨了冯高朗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郭荷香来家里送请柬。她儿子下个月结婚,请我妈去吃酒。郭荷香是介绍人,五十出头,圆脸,说话嗓门大,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妈在厨房切水果。我端茶过去,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郭姨,你跟我妈认识多少年了?”

“哎哟,三十多年了。”郭荷香嗑了一地瓜子皮,“你妈在纺织厂的时候我们就一个车间,后来你爸去山西,我也跟着去了,在工地食堂做饭。”

“山西?”我手一紧。

“是啊,那时候你爸包工地,带着一帮老乡。冯海波就是其中一个,带班的,人实在,干活一把好手。”她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郭荷香张了张嘴,看了厨房一眼。我妈端着果盘出来,郭荷香的话就咽回去了,抓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冯高朗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过了很久才回,就两个字:“快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



05

罗英韶回国是在三个月后。郭荷香张罗了一桌饭,说给罗英韶接风,顺便让我认识认识冯高朗的同事。地点在县城老菜馆,包厢里一股油烟味。

罗英韶三十五岁,比冯高朗矮半头,圆脸,爱笑,说话嗓门大。一落座就张罗倒酒,说“高朗那小子让我带东西回来,吃完饭给你”。

酒过三巡,罗英韶脸红到脖子根。郭荷香和我妈在聊家常,我坐在罗英韶旁边,给他倒茶。他摆摆手,又灌了一杯白酒。

“婉婷啊,”他舌头有点大,“高朗在那边苦得很,你别怪他不回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罗英韶摇着脑袋,“那小子省得不像话。一个月花不到两千,住板房,吃食堂,连件新衣服都不买。去年分红被扣光了,他找公司预支了三年工资,签了对赌协议。我劝他别签,他不听。”

我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对赌协议?”

“嗯。”罗英韶又灌了一杯,眼睛发直,“项目要是安全干完,钱就补回来。要是出事故……抚恤金加保险,刚好够还清他预支的那些。你说他图什么?”

罗英韶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他拿起筷子夹菜,手在抖,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罗哥,”我压低声音,“他预支的钱,都花哪了?”

罗英韶不看我,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醉眼朦胧,但眼神里有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犹豫。

“你爸换肾的钱,你弟的工作,你家的生活费,都是他出的。你以为他图什么?他爸叫冯海波,你爸叫杨秀兰。1999年,山西。你自己回去问你妈。”

他说完就趴在桌上不动了,像是醉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包厢里很吵,郭荷香在讲笑话,我妈在笑,服务员进进出出。可我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1999年,山西。冯海波。杨秀兰。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工地前,勾肩搭背。左边是我爸,右边是冯海波。照片背面写着1999.7.14。

第二天的新闻截图:一死一伤,包工头杨某失踪。

一死。死的是谁?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我妈和郭荷香都看我。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张照片和对赌协议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罗英韶说冯高朗预支三年工资,签了对赌协议。

项目出事故,抚恤金刚好够还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冯高朗在拿命赌。赌赢了,钱能补回来。赌输了,命没了,钱也刚好够还我家。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妈,”我声音很平,“冯海波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抽泣。很轻,很压抑,像是憋了很多年。

“婉婷,你回家来。”我妈的声音哑了,“妈都告诉你。”

06

我连夜回了娘家。我妈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茶几上一盏台灯。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爸在里屋睡着,呼吸很轻。术后恢复得不错,但人还是虚,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我妈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生了锈,像是饼干盒。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封信。

“你爸当年在山西包工地,”我妈开口了,声音很慢,“带了二十多个老乡过去,冯海波是带班的,比你爸大两岁。两个人关系好,吃住都在一起。你爸那人你知道,嘴笨,心实。冯海波活泛,会来事,工地上都服他。”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和我在衣柜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1999年7月14号,下了场暴雨。工地旁边是个山坡,土松了,半夜塌方。你爸和冯海波在坑道里检查支护。泥石流下来的时候,冯海波把你爸推出来了,自己被埋在里面。”

我妈的声音在抖。她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晃。

“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你爸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冯海波最后一句话是‘老杨,我儿子还小’。”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

“后来呢?”

“后来你爸发誓,说冯家的事就是杨家的事。他给冯海波家里汇了钱,说好每个月寄。可那时候工地出了事故,甲方跑了,赔偿金迟迟下不来。你爸自己垫了不少,家里揭不开锅。你奶奶病重,你才两岁,我一个人带你,天天哭。”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赔偿金下来了,你爸拿到手,没给冯家寄。他拿那笔钱还了债,剩下的开了个小卖部。再后来我们搬了家,换了号码,和山西那边断了联系。”

“冯海波老婆呢?”

“沈玉芬。那时候冯高朗才七岁,刚上小学。”我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铁盒子上,“你爸不是没想过还,可钱越拖越还不清,人越拖越没脸见。一年拖一年,拖成了心病。他夜里做噩梦,喊冯海波的名字,喊了二十年。”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冯高朗怎么找到我们的?”

“郭荷香。”我妈擦了把脸,“她一直在山西和这边跑,认识冯高朗。冯高朗长大后查到了当年的事,没来找我们算账,托郭荷香带话,说想见一面。郭荷香跟我说了,我没敢告诉你爸,也没敢告诉你。”

“所以他给的那些条件……”

“他不要赔偿。”我妈摇头,“郭荷香说,冯高朗原话是‘我爸救人是自愿的,我不拿这个要挟谁。但杨叔当年答应的事,我得替他做完。杨家的日子过不下去,我搭把手,两清’。”

两清。我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妈捂着脸,“他昏迷的时候喊过冯海波的名字,我听见了。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冯高朗的事。我不敢。”

里屋传来我爸翻身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咳嗽。我妈赶紧擦了脸进去,我听见她轻声说“没事没事,睡吧”。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铁盒子里那些发黄的纸。

有一张是冯海波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有一张是当年的赔偿金收据,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杨秀兰亲启”,字迹陌生,还没拆过。

我拿起那封信。封口没粘,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

“杨叔,我爸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说过的话,我替你记着。”

落款:冯高朗。日期是六年前。

六年前,冯高朗就找到了我爸的地址。但他没有出现,只寄了这封信。而我爸从来没拆过。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铁盒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在盒子底部发现一张收据,是县医院的,日期是半年前,金额是十万。

付款人签名:冯高朗。

原来那笔换肾押金,半年前就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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