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四川凉山盐源县，23岁的周小山，坐了一趟3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从成都一路颠到内蒙古赤峰。下车的时候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他跑去赤峰干什么？捡土豆。
家里种苹果，行情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在成都工地上搬砖绑钢筋，一天220块，不管吃，一年攒了不到两万。他妈六十多了，腰不好，还在地里刨食。他哥种啥赔啥，媳妇跑了，整天抱着酒瓶子。这个家，就靠他了。
刷手机看到个视频，四川老乡在赤峰捡土豆，一天三百，管吃管住。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记下电话。那边东北口音，一袋五十斤，五块钱，手快的能捡六七十袋。他辞了工，工头瞪眼，他没多解释。
到了地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土豆地。住帆布工棚，木板床，薄褥子。第一顿大锅饭，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白菜。同棚的广元小杨去年就来过，教他：腰弯下去但不能一直弯，蹲着捡，蹲累了跪着，跪累了趴着，能捡到土豆就是好姿势。
/第一天五小时，手忙脚乱，四十三袋。腰酸，腿麻，膝盖硌得生疼，手指头磨破，指甲缝里全是泥。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汗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想起他妈的话，这个家就靠你了。又想起他哥喝醉了坐在门槛上哭，我没用。他哥也努力过，种烤烟跌价，种花椒滞销，养鸡鸡瘟。他哥垮了，他不能垮。
第二天五十一袋，第三天五十七袋，第四天六十二袋。第十天七十四袋。第十一天下雨歇了一天，躺在工棚里听雨打帆布，把红薯干分给小杨两根。小杨说想开个面馆，再干两年攒本钱。他咬了一口红薯干，甜丝丝的，想起他妈晒红薯干时总挑最大的红薯。
最后一天，他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吃午饭。收工老刘数了数，八十一袋。破纪录了。之前最多的是老张，七十八。
第十七天早上结账。老刘翻开本子，念得很慢，第一天四十三袋，第二天五十一袋……第十六天八十一袋。总袋数，一千零九十七袋。周小山愣住了。老刘按计算器，一千零九十七袋，一袋五块，五千四百八十五。加满勤奖两百，五千六百八十五。
老刘数出五十六张一百的，八张十块的，五张一块的，数了两遍。他伸出手，手在抖。接过那沓钱，厚厚一沓，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又数一遍。五千六百八十五。他忽然觉得嗓子堵住了，说不出话。老刘看他一眼，咋了？嫌少？他摇头。那是咋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他把钱揣进内衣口袋，按了按，硬硬的，还在。又按了按，还在。走出工棚站在地头，天很蓝，云很高，土豆地一眼望不到头。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妈，我挣到钱了。多少？五千六百八十五。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五千六百八十五。他一字一顿。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他去商场给他妈买了件深红色棉袄，厚实，摸上去软软的。给侄子买了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鞋底有气垫。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旧的屏幕碎了，一直没舍得换。剩下的钱，够翻修房子了。
一千零九十七袋土豆，一袋一袋捡，一袋一袋扛。五千六百八十五块，一分一毛攒。这钱揣在怀里，硬硬的，踏实。明年他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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