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件事过去了快二十年,我还能闻见陈屿家客厅那股子樟脑丸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他踢开玄关的球鞋,说随便坐,他爸妈去南边出差了,家里就他一个。电视开着,球赛是重播,他其实没怎么看,剥了个橘子,把橘皮一瓣一瓣码在茶几上,像排队。我坐在那张深蓝色沙发的左角,扶手有个被烟头烫过的疤,我用指甲抠那个疤,抠下来一小块海绵。
球赛结束的时候快十二点,外面下了点雨,那种不大不小的雨。陈屿拉开阳台门看了一眼,回头说,我爸妈出差了,外面黑,你留宿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拨弄他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下巴发青。那年我们都十九岁,高三复读班,他坐我左边,数学好,英语差,每次考完试都跟我对答案。我记得他校服袖口永远有圆珠笔印子,蓝色,蹭得发亮。
我说行吧。一个字都没多。
然后我就在他家客厅沙发上坐着,他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被套是大红色,印着龙凤呈祥那种,一看就是长辈的。他把被子搁在我腿上,说热水器要烧一会儿,让我先看电视。电视在放广告,卖锅的,主持人拿铲子敲锅底,铛铛铛。我想起我妈说过,陈屿他爸在市政上,他妈在百货公司,家里条件挺好。具体多好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他家茶几比我家大,果盘里什么都有,苹果、橘子、还有那种包着金纸的巧克力。我拿了一颗,没拆,放口袋里了。
他在卫生间捣鼓热水器,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哼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他还是哼得很认真。我坐在那儿,被子搭在腿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算什么呢。复读班压力大,天天做卷子,上一次跟男生单独待着还是高一去春游,那个男生帮我把书包从大巴上递下来,手指碰了一下。就一下。我记了两年。
水声停了,他喊我,说水好了。我进卫生间,台面上有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粉色那支刷毛都炸了。我没用那支,拆了支新的,酒店那种小牙膏,一管挤完刚好一次。镜子边缘贴了张课程表,高三的,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有点发黄。
洗完出来,他在沙发上坐着,被子已经铺好了,一半搭沙发,一半拖在地上。他说,你睡这,我睡地上。我说地上凉。他说没事,他夏天也睡地上,习惯了。然后他从卧室又抱了床被子出来,灰蓝色格子,往地板上一扔。
我们俩就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半个茶几。关灯以后,他忽然说,何晓雯,你以后想考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想去北方,越北越好,他没见过雪。我说哦。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妈让我报本省的学校。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我听见他翻身,被子的拉链头磕在地板上,嗒,嗒,嗒。我闭着眼,口袋里那颗巧克力化了,粘在包装纸上,我没拿出来。
02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个鸡蛋,溏心的,蛋黄戳破流了一盘子。他自己那份撒了胡椒,我那份没撒,他问我吃不吃辣,我说不吃。他把胡椒瓶放回去,动作很轻。我们俩隔着油乎乎的盘子对坐着,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好像昨晚就是看了一场球,我是因为下雨没走,他是出于同学情谊收留我。
后来复读班结束,他去了北方。我留在本省,上了个普通大学。再后来工作、结婚,日子跟大多数人差不多的那种。陈屿这个名字,偶尔同学群里有人提一句,说他混得不错,在哪个机构做技术,具体哪个机构我也没记住。我没加他好友。说不上为什么,也不是刻意,就是没加。像一本看完的书,知道放哪儿了,但也不会再翻。
我老公叫沈建平,做工程的。他这个人,用一个词说就是“实在”。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实在挺好的。他约我吃饭,会提前站在饭店门口等,冬天也是,冻得鼻尖红红的。结婚那天,他跟我说,何晓雯,我会对你好。他确实做到了,工资卡给我,家务他分一半,吵架从不隔夜。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下雨天会突然不出声。也不知道我喝茶只喝第一泡,第二泡就倒掉,他觉得我这是讲究,其实不是。
上个月婆婆从老家过来,说要住一阵。沈建平问她住多久,她说看情况。她带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吃的,腌菜、腊肉、还有一包干豆角,捆得整整齐齐。她把干豆角往厨房柜子里塞的时候说,你们这柜子太高了,够不着。沈建平说要不我挪个地方。她说不用,先搁这儿。
那天晚上沈建平在阳台打电话,我洗碗。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把洗碗巾叠成方块,她说,晓雯,你洗碗巾这么叠不对,容易有味道,要搓开晾。我说好。她又说,你们这房子采光不行,白天也要开灯。我说是。她待了一会儿,走开了,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
我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那只蓝边碗,冲了三遍。水哗哗淌。客厅里婆婆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青衣在唱,咿咿呀呀拖得很长。我想起陈屿家那个水龙头,出热水的时候会先咳一声,像老烟民清嗓子。
沈建平打完电话进来,说,妈说想给咱们做饭。我说行。他说,你别太累。我说好。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冲那只碗。那只碗根本没油。
03
婆婆做饭确实有一套。她能把干豆角烧出肉味,当然也放了肉。沈建平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就是这个味。婆婆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你在外面哪吃得到这个菜,外面饭店都放味精。她转头问我,晓雯你吃得惯吧。我说吃得惯。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确实吃得不多。那阵子公司事多,一个项目组走了两个人,活分到剩下的人头上。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到家天擦黑。婆婆跟沈建平说,晓雯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沈建平说不是,她胃口小。婆婆说,胃口小也是福气。
其实婆婆这个人,不算难相处。她就是嘴碎,什么都要说一嘴。洗碗巾怎么叠、冰箱里鸡蛋放哪层、阳台上的花多久浇一次水。她把我那盆绿萝搬到了她认为合适的墙角,说原来那个地方对着空调吹,植物受不了。我养了三年,一直放在电视柜旁边,没死,也没怎么长。换了地方之后,新叶子倒是冒了两片,嫩绿嫩绿的。她挺得意,说你看。
但不管我怎么小心,总有事情能让她找到话讲。周日早上我起得比她晚,推开厨房门,她正在切土豆丝,见我进来,说,建平说你平时都这个点起。我说嗯,平时上班起得早。她说,年轻的时候都这样,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睡也睡不着。她切土豆丝切得极细,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哒,又快又稳。我站在旁边,拿了个杯子接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
沈建平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问早上吃什么。婆婆说土豆丝饼,你不是爱吃吗。他说好好好。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锅,伸手捏了一撮土豆丝往嘴里塞,被婆婆拍了一下手背,说没熟呢。他缩回手,嘿嘿笑,去刷牙了。
我坐在餐桌前,婆婆把第一张饼盛出来,放到我面前,说趁热吃。我咬了一口,边缘焦脆,里面软糯。她又说,你那个杯子,我刚才用开水烫过了。我说谢谢妈。她没应,转身去翻饼了。
晚上我洗衣服,从沈建平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皱巴巴的,买了一瓶酱油、一盒鸡蛋、还有一包棉签。我把小票摊平,看了两秒,然后团起来扔了。他不知道棉签在哪买的,酱油也是我让他去买的。这张小票就像很多事一样,只有我知道。
其实婆婆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她做的那道干豆角烧肉。可她每次做,我都说吃过了,或者说不太饿。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觉得她做得太好。
04
事情出在第三周。很平常的一天,沈建平出差,晚上就我和婆婆两个人吃饭。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汤是冬瓜排骨。她说,今天菜多了,你多吃点。我说好。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晓雯,你以前谈过恋爱没有。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就随便问问,建平以前那个对象,我见过,挺好一姑娘。我说哦。她说,我就是想起来,你别多想。我说没多想。
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有点卷。上面是个男孩,站在一棵树下,手里举着一根冰棍。我认出来了,是陈屿。十九岁的陈屿,穿着那件袖口有圆珠笔印子的校服。婆婆说,这个是建平的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姓陈,以前老来家里玩。她说建平那会儿跟这个同学特别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断了联系。
我嘴里嚼着干豆角,没说话。婆婆说,你认识吧,你们好像是同一届的。
我把碗里的排骨夹到一边,骨头堆了四块。我说,不认识,见过,不太熟。婆婆说,哦,那可能记错了。她把照片收起来,塞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怕折了。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盛汤。锅盖揭开,热气腾上来,她的老花镜立刻糊了一层白。她摘下来用围裙角擦,擦了两下,又戴上。
那碗汤我喝完了。洗碗的时候,我把碗放水槽里,倒洗洁精,拿海绵擦。擦到第三遍,我才发现自己在用什么擦。洗碗巾我拿错了,拿的是擦灶台的那块,上面有钢丝球蹭出来的毛边。我没换,就那样把碗洗完了。洗完摞在沥水架上,碗底朝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沈建平第二天回来,问我,妈说他那个高中同学是你同桌。我说是。他说,这么巧。我说嗯,早就没联系了。他说,那回头问问妈,看还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说不用了。他说好吧。
他不是试探,他说不用了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用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往深了想。有时候我觉得省心,有时候又觉得像对着一面水泥墙说话,声音打上去,弹回来,什么也没留下。
婆婆从那以后没再提过照片的事。她开始每天早上熬粥,小米粥、大米粥、南瓜粥、山药粥。她说你们年轻人不会养胃,我多待一阵,帮你们调理调理。我说好。
05
那张照片的事过去快半个月,我已经不怎么想了。婆婆已经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排了位置,绿萝在最上面,中间是一盆吊兰,下面是她的两盆多肉。她说这样层次好。我承认她摆得比原来好看。
月底的一个周六,我和婆婆在家,沈建平去公司加班。婆婆在擦窗户,我在收拾柜子。从书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个纸箱,里面是复读班的笔记本,我掀开一本,全是数学题,字迹是我的,蓝色圆珠笔。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句:陈屿说他想去北方看雪。旁边还画了颗星星,幼稚得很。
我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婆婆在阳台喊我,说纱窗的卡扣松了,让我帮忙按一下。我过去按住了,她拧螺丝,拧了半天,说这螺丝刀不行,头太小。我说我去找找别的。翻工具箱的时候,在最底下摸到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支圆珠笔,蓝色外壳,笔帽没了,笔芯快用完了。不知道是沈建平的还是我的。我顺手揣进了兜里。
婆婆换好了纱窗,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晓雯,你来。
我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是一颗巧克力,包着金纸,跟我十九岁那年在陈屿家茶几上拿的那颗一模一样。我愣在那儿。婆婆说,这个是我在你们茶几下面捡到的,都化了,我把它放冰箱里冻了冻。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我拿起来,撕开金纸。巧克力已经变形了,中间裂了一道缝,像被咬过一口又吐出来。我掰了一半放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苦。婆婆看着我,忽然说,你那天说你不认识小陈。她的声音很平。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然后她转身去浇花了,水壶嘴很细,水浇在绿萝叶子上,聚成一颗一颗圆珠子。她浇完花,把水壶放回阳台角落,回来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开始翻一本超市的促销册子。翻了两页,她问我,明天早上吃馄饨行不行。我说行。她说,那我等下把馅儿拌了,白菜猪肉的。
我在旁边坐下,手里还捏着那半颗没吃的巧克力。金纸已经被我揉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06
婆婆又住了一周。临走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厨房,指着灶台旁边那排调料瓶说,这个辣酱你记得放冰箱,不然天热了会长毛。我说好。她又说,干豆角还剩一包,在柜子最里面,你够不着就让建平拿。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说好。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笑完低头继续擦灶台。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用指甲抠一遍,抹布换了三次水。擦完灶台又擦油烟机外壳,用那个已经起了毛边的洗碗巾,一遍一遍地擦,擦到不锈钢面板能照出她自己的影子才停。
沈建平送她去车站的。我没去,在家把她用过的床单拆下来洗。洗衣机转起来嗡嗡响。我站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花坛边上有人扔了一个旧沙发,深蓝色的,扶手位置好像也有个疤。我没细看,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沈建平的、我的、还有婆婆落在这的一件灰蓝色对襟开衫,扣子是盘扣,她说是她自己盘的。我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等沈建平回来,我把那件开衫拿给他看,说妈忘了带。他说,下次回去给她带回去。我说好。他说,你饿不饿,我去下点面。我说不饿。
我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蓝色外壳,笔帽没了。我试着写了一下,还能出水。写了一个“陈”字,写完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拿纸把它涂掉了。涂完把笔放在茶几上,没再管它。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不小那种。我走过去把阳台的门关上,看到绿萝抽了新藤,细长的一条,垂下来快碰到吊兰了。我伸手把它绕回架子上,绕了一圈,没绕住,掉下来了。我又绕了一次。这次它自己缠住了。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它。
我伸手把那截藤蔓又绕了一圈,这次它没掉。然后我回到沙发上,把沈建平忘在茶几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一条天气提醒:明天阴转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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