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提着那只用了八年的帆布包,站在阜阳颍东区老棉纺厂家属院的楼道口。
三楼东户的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钻出红烧肉和老母鸡汤混在一起的油气,还有七八个人说话的动静。
我抬手要推门,听见里头小孙子喊了一声“爷爷给我夹块鱼”,丈夫老赵的声音跟着传出来:“别急,锅里还有。 ”
我的手停在门板上。
二十九年前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老赵还是个钳工,一个月挣四百三。
现在他退休金三千七,我上个月在合肥超市做保洁的工资是两千二。
帆布包里装着我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棉鞋,还有一张存了六万八千块的定期存折。
门从里头拉开了。
老赵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鱼刺,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眼,像看楼道里贴的疏通下水道广告。
“回来了。 ”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侧身让出半步,我挤进去,客厅里挤着九口人。
大圆桌上摆着十六个菜,儿媳妇正给孙子剥虾,二儿子在倒酒,女儿女婿坐沙发上嗑瓜子。
所有人看见我进来,动作都停了一瞬。
大儿子叫了声妈,二儿子跟着叫,女儿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妈你坐这。 ”
桌上没有我的碗筷。
老赵把搪瓷盆往水池里一搁,从碗柜最下层摸出个豁了口的青花碗,又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摆在我面前。
我认得那个碗,我走那年就在用,碗底有道裂纹,用铜钉锔过。
“我去给你盛饭。 ”他说。
电饭煲在厨房角落,盖子一掀,白米饭只剩下锅底那层锅巴。
他用铲子刮了刮,盛出小半碗递过来。
我接碗的时候碰到他手指,他缩得比触电还快。
儿媳妇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妈你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肉皮上的毛没剃干净,黑茬茬地扎在油亮亮的皮上。
我拿筷子拨到一边,没吃。
二儿子倒了杯酒推过来:“妈,这杯敬你。 ”酒杯是塑料的,三块钱一摞那种,边口有毛刺。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散装白酒,辣嗓子。
老赵坐在主位上,夹了块鸡腿放孙子碗里。
孙子八岁,啃鸡腿啃得满嘴油,抬头问他爷爷:“奶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
满桌人安静了两秒。
老赵拿筷子敲了下孙子脑门:“吃你的。 ”
我放下酒杯。![]()
那口散酒在胃里翻了个个儿,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这二十九年我在合肥给人家当保姆,带大过三个孩子,洗过七千多天的碗,擦过擦不完的地板。
每个月给老赵寄一千五,头十年雷打不动,后来涨到两千。
汇款单攒了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压在帆布包最底层。
老赵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唯一那次是五年前,大儿子结婚要买房,他打到我东家座机上,开口要八万。
我说手里只有三万,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先打三万过来,剩下的我想办法。 ”那三万是我在超市扛了四年大米白面攒下的。
桌上那盘红烧肉渐渐凉了,油花凝成白腻腻的一层。
儿媳妇起身去热汤,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栀子花洗发水的味,和我给东家小女儿梳头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孩子今年该上初中了。
老赵的酒杯旁边搁着个药瓶,我扫了一眼,是降压药,硝苯地平,一块五一片那种。
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一角,露出底下旧标签的残胶。
他吃这个药至少三年了,瓶底那层褐色的渍痕骗不了人。
“你血压高? ”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点头:“前年查出来的。 ”
“怎么不跟我说。 ”
“跟你说什么,你那边忙着挣钱。 ”他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越过我放进孙子碗里。
筷子头沾了他口水,那孩子接过去就吃,毫不嫌弃。
大儿子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妈,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吧。 爸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 ”
二儿子接话:“就是,你那个保洁的活辞了算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够干啥的。 ”
女儿在沙发上补了一句:“妈你要是不想在家待着,我婆婆那边缺个看孩子的,一个月给你三千。 ”
他们一人一句,像分配什么物件似的把我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低头看那只豁口碗,铜钉周围沁进酱油色,成了黑褐色。
这只碗锔了至少十五年了,老赵一直没舍得扔。
“我不走了。 ”我说。
桌上安静下来。
老赵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粉蒸肉啪嗒掉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去擦桌布。
大儿子和儿媳妇交换了个眼神,二儿子端着酒杯忘了放下,女儿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那正好,”老赵擦完桌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年后把西边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你住那儿。 被褥都是现成的。 ”
西边杂物间我去看了。
六平米,堆着旧缝纫机、两辆锈成铁疙瘩的自行车、三个腌菜缸和一堆发霉的纸箱。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化肥袋子堵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墙角有片水渍,洇成地图的形状,摸上去潮乎乎的。
墙上挂着张1993年的挂历,画上那个穿泳装的女人脸上被圆珠笔画了胡子——那是大儿子五岁时的杰作。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
老赵在客厅喊:“你先收拾着,我去打麻将了。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儿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二儿子和女儿也走了。
屋里剩我一个人,还有满桌没刷的碗盘。
我卷起袖子,把剩菜倒进一个搪瓷盆,碗摞碗盘摞盘端进厨房。
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水面浮着层油花,手伸进去,水冰凉。
我拧开热水器,燃气灶噗地蹿出火苗。
热水冲在油碗上,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我一件一件地洗,洗到那只豁口碗时,翻过来看碗底——底款是景德镇制,釉上彩,年代不短了。
这碗是老赵他妈留下来的,老太太走的那年,我刚嫁过来。
洗完碗擦完灶台,我回到客厅。
墙角那个五斗柜还是我走那年打的,柜门关不严,露出里头一摞汇款单。
我抽出来翻了翻,每一张都在,最早的1995年,最近的去年十二月。
每个月一千五到两千,一笔不落。
可柜子里没有一件我买的衣服,没有一双我纳的鞋垫,没有我寄回来的任何东西。
我打开大儿子的衣柜,里头挂着七八件羽绒服,有波司登有鸭鸭。
二儿子的书架上摆着成套的《明朝那些事儿》。
女儿的梳妆台上有瓶没开封的雅诗兰黛。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我买的。
我三十七岁那年去合肥当保姆,第一个东家是退休教授,两口子人不错,就是老太太瘫在床上,我一天要给她翻六次身。
教授家闺女在澳洲,一年回来一趟,带两瓶绵羊油,给我一瓶。
那瓶绵羊油我用了三年,擦手擦脸擦脚后跟,用到最后挤不出来,剪开塑料管拿棉签掏。
后来东家换了一家又一家,从合肥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
我伺候过坐月子的产妇,带过自闭症的孩子,给癌症晚期老人擦过身子。
每换一家,工资涨三五百,寄回家的钱也跟着涨。
老赵从钳工干到车间副主任,再干到内退,退休金从四百三涨到三千七。
他从来没问我钱够不够花,没问过我住在哪、吃得好不好、东家对我怎么样。
我合上五斗柜的门,回到杂物间。
化肥袋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呼哒呼哒响。
我把袋子扯下来,碎玻璃碴子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在指肚上凝成圆溜溜一颗。
我攥住手指,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那天晚上老赵打麻将到十一点才回来。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看了一眼,我蜷在旧被子里,化肥袋子重新堵上了窗户。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六万八的定期取出来,转到我妹妹的卡上。
妹妹在六安开小饭馆,接到电话时愣了半天:“姐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行,钱放我这,你来我这住多久都行。
从银行出来,我拐进药店买了瓶硝苯地平,四块五一瓶,比老赵吃的那个便宜三毛。
店员问要多少,我说十瓶。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塑料袋装了递过来。
回到家,老赵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药放在茶几上,他没转头,眼睛盯着《新闻联播》。
我说老赵,咱们把婚离了吧。
他拿遥控器的手停了一秒,接着换了个台。
“你说什么? ”他问。
“离婚。 ”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垫上一扔,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投下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以为他要发火,或者像年轻时候那样抬手打人。
他只是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抽出那摞汇款单摔在茶几上。
“离就离,”他说,“这些钱你得给我算清楚。 ”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翻那些汇款单。
1995年3月,一千五。
1998年7月,一千五。
2003年11月,涨到一千八。
2008年1月,两千。
2013年4月,两千。
2020年9月,两千。
最后一笔是2024年12月,两千。
二十九年,一共八十七万六千块。
“算清楚?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1995年的汇款单,纸已经发黄发脆,“老赵,我在外头干了二十九年保姆,一共挣了九十四万三千块。 寄回家八十七万六,我自己花了六万七。 平均一个月花一百九十二块钱。 ”
他不说话。
“你穿的这件羽绒服,是去年双十一大儿子给你买的吧,波司登,一千二。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我身上这件棉袄,2016年在南京金桥市场买的,四十五块钱,穿了八年。 ”
他还是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新闻联播》结束的片尾曲,唢呐吹得呜哩哇啦响。
“离,”他把电视关了,“房子不能给你。 ”
“我不要房子。 ”
“存款也没有。 ”
“我不要存款。 ”
他愣住了。
我提上帆布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
他肩膀微微缩着,像等着什么重物砸下来。
“老赵,你去年住院做胆囊手术,是大儿子交的费吧。 一共一万七,新农合报了八千三,剩下八千七是大儿子出的。 ”我说,“那钱是我给大儿子的。 你出院那天他把你接回来,转头就跟我要了一万。 ”
老赵的脖子涨红了。
“我没怪他。 他孩子上补习班要钱,房贷要还,日子紧巴。 ”我拉开门,楼道里窜进一股冷风,“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这条命,是我花钱续的。 ”
我下了楼。
走到单元门口时,听见楼上窗户推开的声音。
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嘴张了张,风灌进他嘴里,把那句话吹散了。
我没抬头,裹紧棉袄往巷子口走。
巷口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在揭笼盖,肉包子一块五一个。
我买了两个,揣在兜里。
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六安的票,四十二块。
候车厅的塑料椅冰凉,我坐着啃包子,肉馅的油滴在棉袄前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手机响了。
大儿子打来的。
“妈你在哪? 爸说你走了? ”
“嗯。 ”
“你咋说走就走? 这大过年的——”
“老大,”我打断他,“你结婚那八万,是你爸跟我开口要的,我给了三万。 剩下五万是你爸出的吧。 你知道那五万哪来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是你爸跟他徒弟借的。 那个徒弟后来犯事进去了,你爸替他还了两万才把借条要回来。 这两万,是我寄回去的钱。 ”
大儿子没吭声。
我听见他那边有小孩哭,儿媳妇在喊他。
“妈,那你现在——”
“你跟你爸说,那间杂物间我给他收拾干净了。 腌菜缸刷了,自行车卖了废铁,一共卖了六十三块,钱压在豁口碗底下。 ”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广播在喊去六安的车开始检票,我站起来,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留下两道印子。
走出候车厅大门时,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长途车斑驳的漆面上。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不到两天的城市,楼群灰扑扑地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白烟。
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棉袄兜里那两个包子还温着。
窗外麦田一茬茬往后退,田埂上落着成群的麻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赵。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响了七声,按了挂断。
再响,再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关了机。
邻座大姐递过来一个橘子,我接过来掰开,橘络粘了满手。
大姐问我去六安走亲戚啊,我说不是,回家。
她哦了一声,说六安好,六安瓜片出名。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酸归酸,咽下去之后,嗓子眼是甜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