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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削了个苹果递过来,我还没接,他就开口了。
“秀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
“这房子……”他搓了搓手指,“是我姐的。她说咱不能白住,每月得交三千块房租。”
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我站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爸,帮我查查咱家那套别墅,房产证上现在是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一句让我腿软的话。
“闺女,那房……早不是你名字了。”
客厅的灯很亮,但我眼前一黑。
01
我叫何秀珍,今年二十八岁,独生女。
我爸妈在城东开发区开了个建材厂,规模不大,但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
他们心疼我一个闺女,结婚前就给我全款买了一套别墅当陪嫁,说是让我嫁过去有底气。
蒋天翊是我自己谈的对象,处了两年,感情一直不错。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当设计主管,工资不高,但人长得精神,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当初说要结婚,我爸妈其实是有点意见的。
他们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怕我嫁过去受委屈。
但我那时候铁了心,跟我妈吵了好几架,说蒋天翊人好,对我也好,穷点怕什么。
我妈拗不过我,松了口。
但提了个条件:陪嫁的别墅先不过户,等婚后再说。
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心眼多,跟她闹脾气,说她看不起人。
现在想来,我妈才是这个家里最清醒的人。
蒋天翊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
他爸去世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姐姐蒋桂香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蒋桂香嫁得早,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后来男方生意赔了,两人离了婚,蒋桂香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这些事蒋天翊都跟我说过,我没嫌弃过。
反而觉得他吃过苦,更懂得疼人。
谈恋爱那两年,他确实对我好。下雨天到公司门口接我,我感冒了他熬到半夜给我煮姜汤,我加班他就在楼下等,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我身边的朋友都羡慕,说我找了个好男人。
宋英飙是我闺蜜,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蒋天翊好话的人。
她说:“秀珍,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一个人对你好,不代表他就是好人。你得看他怎么对别人,看他有没有底线。”
我当时还跟她急,说她嫉妒我。
现在想想,宋英飙才是一直没糊涂的那个。
说回领证那晚。
我们是在民政局门口排的队,领完证出来,蒋天翊说要庆祝一下,带我去吃了一顿火锅。
他给我夹菜,给我倒饮料,还说了很多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的话。
我那时候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就他了。
回到婚房已经快十点了。婚房是蒋天翊他妈准备的,两室一厅,装修一般,但收拾得挺干净。我之前来过几次,都是坐坐就走,没住过。
我洗完澡出来,蒋天翊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
我当时还笑着说:“什么事这么严肃?”
然后他就说了那句话。
“这房子是我姐的,她说咱不能白住,每月得交三千块房租。”
我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的。
“什么?”我看着他,“这房子不是你妈给咱准备的婚房吗?”
蒋天翊低下头,不敢看我。
“以前是这么说的,但我姐……她离婚后没地方住,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用积蓄买的,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声。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房子是你妈准备的,都是骗我的?”
“不是骗你,我是怕你多想……”他说,“我姐说,咱先住着,但房租得交,她也要养孩子。”
“三千块一个月?”
“嗯。”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我笑了笑,“那你们住吧,我回我爸妈陪嫁的那套别墅了。”
说完我就去拿包。
蒋天翊慌了,追出来拉我胳膊:“秀珍,你别这样,咱们好好商量。”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那个电话。
“爸,帮我查查咱家那套别墅,房产证上现在是谁的名字?”
然后是我爸压着怒气的声音:“闺女,那房……早不是你名字了。”
“什么?”
“半年前,蒋天翊拿着你的委托书过来办的手续,说是你同意的。我当时问过你,你说知道这事,我就没多想。”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年前。
半年前我跟蒋天翊还在谈婚论嫁,他确实拿过一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什么贷款的担保材料,我也没仔细看就签了。
原来那是房产过户的委托书。
我挂断电话,转过身。
蒋天翊站在客厅中间,脸白得像纸。
“蒋天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怕,“你给我说清楚。”
他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但那不是愧疚的表情。
那是事情败露后的心虚。
02
那晚我没回婚房。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宋英飙家。
宋英飙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咋了?”她把我拉进屋,“不是今天领证吗?咋跑我这来了?”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宋英飙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等我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蒋天翊要房租,到我爸说别墅被过户。
宋英飙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报警吧。”
“报警?”我愣住了,“报什么警?”
“诈骗。”宋英飙说,“他骗你签了委托书,把别墅过户到自己名下,这就是诈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宋英飙看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看。”
她手机上有几张照片,是从某个社交平台上截的图。
是一段蒋天翊和蒋桂香的对话。
“房子什么时候能出手?”
“等她搬进来就动手。”
“那个傻姑娘不会发现吧?”
“不会,她啥都不懂。”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
“你哪来的?”我问宋英飙。
“蒋桂香上个月发朋友圈,截图忘了打码,被我一个朋友看到了。”宋英飙说,“我本来想跟你说,但看你们都要领证了,怕说出来你难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想想。”
“还想啥?”宋英飙急了,“人家姐弟俩合起伙来算计你,你还要想?”
“我得弄清楚。”我说,“我要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宋英飙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何秀珍,你是不是傻?”
我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傻。
我是不甘心。
两年了,蒋天翊对我好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假的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饭,说自己工资不高但愿意给我最好的。
想他蹲在路边给我系鞋带。
想他发高烧还坚持来接我下班。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然后和那几行截图重叠在一起。
“她啥都不懂。”
“不会发现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擦了擦,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
宋英飙睡在隔壁房间,我听见她打呼噜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翻到蒋天翊的号码。
点开,又退出。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通话键。
响了三声,他接了。
“秀珍?”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哭,“你在哪?我找了你一晚上。”
“在你姐家。”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秀珍,你听我说,这事我能解释……”
“好,你解释。”
他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直接挂了电话。
天亮的时候,宋英飙起床做饭,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帮我找个律师。”
宋英飙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何秀珍。”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婚房。
蒋天翊不在家,我用钥匙开了门。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放着我那天没吃完的苹果。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还在,蒋天翊也把他的衣服都收进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还没拆封。
我在床边坐下,看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
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蒋天翊向蒋桂香借款四十万,用于装修婚房,月息一分,半年内还清。
日期是三个月前。
借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无法按时还款,以名下房产抵债。”
蒋天翊名下哪有什么房产?
除了那套别墅。
我拿着借条,手又开始抖了。
原来不只是要收我房租。
是要我替他还债。
门锁突然响了。
我赶紧把借条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
蒋天翊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卧室,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婚房,我不能回来?”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秀珍,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眼眶红了,“是我姐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借钱的事说出来。”
“你借钱干什么?”
“充面子……”他低下头,“当初追你的时候,我怕你嫌弃我穷,就跟我姐借了钱,买礼物、请吃饭、出去旅游……后来窟窿越来越大,我还不上了。”
“所以你就跟我结婚?然后用我的别墅还债?”
“不是的!”他急了,“我是真心爱你的,秀珍。我是想着,咱俩结了婚,房子就是咱们的,我姐好歹是我姐,她总不会真把房子占了……”
“那过户呢?过户也是你姐逼你的?”
他不说话了。
“蒋天翊,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会还的,秀珍,我跟你保证……”
“拿什么还?”我看着他,“拿我的房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卧室里,身子靠着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恨。
有不甘。
还有一点点……心疼。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03
接下来几天,我搬回了娘家。
我妈看我回来,啥也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倒是问了几句,我没说太多,只告诉他这事我会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背着我偷偷在调查。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倒水喝,听见我爸在书房里打电话。
“那个蒋桂香查得怎么样了?”
“高利贷?”
“欠多少?”
“几十万?”
“行,我知道了。谢谢老刘。”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进去。
回到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十几万的赌债,三十万的高利贷。
蒋桂香欠的钱,要让我来还。
而蒋天翊,是她拉下水的。
还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我分不清楚。
宋英飙帮我找的律师姓彭,四十多岁,说话办事都干净利落。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看完材料,摇了摇头。
“这个情况有点棘手。”
“怎么说?”
“房产过户手续是正规的,虽然没有你的签字,但有委托书和公证书。要想证明委托书无效,必须证明你是被胁迫或者被欺骗签字的。”
“当时他跟我说是贷款担保材料。”
“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份材料我根本就没仔细看。
“那就有难度了。”彭律师说,“除非能找到他承认欺骗你的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录音……”
“对。如果你能让他亲口承认,这个案子就好打了。”
从律所出来,宋英飙问我啥想法。
我说:“我要回去一趟。”
“回哪?”
“婚房。”
宋英飙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只说了一句:“把手机录音打开。”
我回去那天是周末。
蒋天翊在家,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
“秀珍,你肯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坐下。
他跟着进来,坐在我对面。
“咱俩谈谈吧。”我说。
“好,谈。”他看起来紧张,手搓着膝盖。
“别墅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我已经跟我姐说了,把房子还给你。”
“怎么还?”
“重新过户。”
“就这么简单?”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急了,“秀珍,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什么想法?”
“算计我。”
他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几秒钟。
“我真不是算计你……”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签委托书?”
“是……是我姐让我这么做的。”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蒋天翊,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三十万。”
“还有呢?”
“还有我姐那边的……总共差不多七十万。”
七十万。
我心里凉了半截。
“所以你娶我,就是为了那套别墅?”
“不是的!秀珍,你相信我,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我是想着咱俩结了婚,房子的事就好解决了……”
“好解决?”我笑了,“怎么解决?把别墅卖了,替你们姐弟俩还债?”
他的脸涨得通红,没说话。
“那些欠条呢?”
“在我姐那。”
“你姐知道你今天来找我谈话的事情吗?”
他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蒋桂香肯定也知道了我和彭律师见过面。
如果她知道我在收集证据,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忍着心里的想法,站起身。
“秀珍,你去哪?”
“回家。”
“咱家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他拉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了他的手。
“蒋天翊。”我回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套别墅是我爸妈养老用的,你们家这就算抢劫了。”
他的脸一白,松开了手。
从婚房出来,我坐在车里,给宋英飙发了条微信。
“录音了,但他说的话不够明白。”
“没事,多试几次,让他自己把实情说出来。”
我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
结果刚开出小区,就看见蒋桂香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她也看见了我的车,朝我走了过来。
我停了车,摇下车窗。
“何秀珍。”她笑着说,“有空吗?咱俩聊聊。”
04
小区门口有个奶茶店,我停好车,跟蒋桂香走了进去。
她点了两杯柠檬水,推给我一杯。
“咱们也算一家人了,别弄得太难看。”她笑着说。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知道你去找律师了。”蒋桂香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也知道你录音了。”
我心里一惊。
但她怎么知道的?
“蒋天翊告诉你的?”
“不用他告诉。”蒋桂香放下杯子,“咱俩是亲姐弟,他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俩没必要闹成这样。”蒋桂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协议。
上面写着:何秀珍自愿放弃对别墅的追索,作为补偿,蒋天翊一次性支付五十万元。
五十万。
“这是蒋天翊的意思?”
“我替他做主了。”蒋桂香笑着,“你想想,打官司多麻烦。你赢了官司,我们也没钱赔你。不如你拿这五十万,以后就两清了。”
“五十万?那别墅市价两百多万。”
“我知道啊。”蒋桂香靠在椅背上,“但你也得想想,咱家天翊是个老实人,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在法庭上说点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名声也不好听,对吧?”
我心里一阵火气往上涌。
威胁我?
“蒋桂香,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笑了笑,“是劝你。”
“行。”我也笑了,“那咱们法庭上见。”
我站起来准备走。
“何秀珍。”
我回头。
蒋桂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拿着包走了出去。
坐在车里,我气得手都在抖。
但心里还有一个念头。
蒋天翊到底知不知道蒋桂香找过我?
如果不知道,那说明蒋桂香是瞒着他来的。
如果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宋英飙来我家找我。
我把蒋桂香的话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秀珍,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什么事?”
“我今天找人查了一下,蒋天翊婚前欠的那三十万,债主是个叫薛胖子的人。”
“薛胖子?”
“对,是城南那片混社会的,放高利贷的。”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蒋桂香跟这个薛胖子也有往来。她欠的钱,有一部分是她自己赌的,还有一部分……”
“是帮蒋天翊担保借的。”
担保。
也就是说,蒋桂香欠的钱里,有蒋天翊的一份。
“所以他们是绑在一起的?”
“对。”宋英飙说,“不管谁欠的,一旦爆了,两个人都跑不掉。”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乱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我妈:“爸呢?”
“在楼上书房。”
我上了楼。
我爸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放下眼镜。
“闺女,有事?”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次你说,蒋天翊拿委托书去办手续,你打电话问过我。”
“对。”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爸想了想,说:“你说知道了,让他在你忙完了再去找你。”
“我忙完了再去找他?”
我皱了皱眉。
半年前,我确实接到过我爸的电话,问我知道别墅过户的事吗。
我当时说知道。
但那时候,蒋天翊就说那是贷款担保的手续。
我说知道,是因为他提前跟我说过。
“那你们当时怎么会答应他过户的?”
我叹了口气。
“他说贷款需要抵押,我说那套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就答应了。”
“你咋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他说时间紧,来不及。”
我爸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在自责。
“爸,这事不怪你。”
“怪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当初要是多打听打听,也不至于让那个小王八蛋钻了空子。”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说,“我想好了,这官司我得打。”
“爸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心里想着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
蒋天翊每次来找我,都带着殷勤的笑脸。
他陪我去看婚纱,陪我选婚戒。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些正常的背后,是他在一点一点地给我下套。
我闭上眼睛。
听到楼下传来的汽车声。
我睁开眼。
看见一辆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蒋天翊从车里出来。
他抬头,看见了坐在阳台上的我。
“秀珍!”他朝我喊,“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动静,又喊了一句。
“那五十万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姐逼我签的!”
我站起身,靠在栏杆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到把我爸妈的别墅骗走?”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回去吧,蒋天翊。”我说,“别在这丢人了。”
他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05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收到了蒋天翊发来的一条消息。
“秀珍,我把我姐的聊天记录发给你,你看看。”
紧接着,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是蒋桂香和蒋天翊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看了一遍,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聊天记录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蒋桂香:“天翊,你把那个傻闺女搞定没有?”
蒋天翊:“姐,我不想骗她。”
蒋桂香:“不想骗她,你就等着还那三十万吧。”
蒋天翊:“那三十万不是你说要帮她借的吗?”
蒋桂香:“借都借了,你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蒋天翊:“……”
蒋桂香:“我跟你说,她不嫁给你,你想办法也得把她弄到手。”
蒋天翊:“她答应结婚了。”
蒋桂香:“那房子呢?”
蒋天翊:“我跟她说了,她同意了。”
蒋桂香:“那就行。到时候你们住过来,我收房租,你把债还了,咱俩就翻篇了。”
蒋天翊:“那别墅呢?”
蒋桂香:“别墅当然得卖。不然你以为那三十万怎么还?”
我看得手指都在发抖。
原来蒋天翊从追我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那次“偶然”的相遇。
他“不小心”撞倒我。
他说“好巧”。
全都是安排好的。
我放下手机,眼睛闭了闭。
宋英飙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
“怎么样?这下死心了吧?”
我没说话。
“秀珍?”宋英飙在电话那头叫了我一声。
“我在。”
“你现在啥打算?”
“报了警。”我说,“证据够了。”
“行,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警局。
接警的民警姓郑,四十多岁,长得挺严肃。
我把材料递给他,包括聊天记录的截图、借条的照片、别墅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蒋桂香威胁我的监控视频。
郑警官看完,皱了皱眉。
“何女士,你这些证据,够让蒋天翊和蒋桂香坐牢了。”
“那就请帮我立案。”
“行,我会尽快处理的。”
从警局出来,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宋英飙开车来接我,见我站在那发呆,按了两下喇叭。
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瓶水。
“咋样?”
“立案了。”
“那就好。”宋英飙踩了油门,“姐姐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事。
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宋英飙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恨蒋天翊吗?”
我想了想,说:“恨,但也谈不上多恨。”
“为啥?”
“因为我最生气的,不是他骗了我。”
“那是什么?”
“是他糟蹋了我对他的信任。”
宋英飙没说话。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两年里,我从来没怀疑过他。”我说,“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我就信了。他说他爱我,我也信了。”
“可现实就是他没爱过你。”
“也许爱过吧。”我说,“只是那点爱,抵不过他欠的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翻到蒋天翊的号,点开。
他的头像还是我们俩的合照。
我想了想,把他拉黑了。
然后删掉了相册里所有关于他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突然少了什么东西。
但我知道,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06
案子立了,但真要等到开庭,还得一段时间。
彭律师说,如果蒋天翊和蒋桂香被采取强制措施,案子会快一些。
但他也说了,蒋桂香是拿捏住蒋天翊不敢作证,所以有恃无恐。
“现在的关键是,要让蒋天翊开口。”彭律师说,“只要他愿意出庭指证蒋桂香,这个案子就能破了。”
“他会吗?”
“不好说。”彭律师看着我,“毕竟他们是亲姐弟。”
“那要是我说他愿意呢?”
彭律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说的话。
“你有把握?”
“没把握。”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蒋天翊。
他没在家,他姐也不在。
我坐在楼道里等他,等了两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愣。
“你……你咋来了?”
“想跟你聊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我走进去,发现屋里多了很多烟头。
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空气污浊。
“你这几天都没收拾?”
他低下头,没说话。
“蒋天翊,我有话跟你说。”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作什么证?”
“证明是你姐逼你做的。”
他的脸白了。
“秀珍……”
“我知道你们是亲姐弟,我也知道你为难。”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开口,你姐就不会有事,而我,就活该被人骗吗?”
他的喉咙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他,坐在沙发上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秀珍,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被问住了。
“你……你以前对我挺好的。”我说,“但我不确定,那些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他的声音发颤,“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因为我欠了钱。”他说,“我一开始只是想借点钱,把我姐那边的债还了。谁知道越借越多,最后借到三十万,我没办法了。”
“你没办法了,就骗我签字,骗我结婚?”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错了,秀珍。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蒋天翊。”我开口了,“如果你愿意出庭作证,我可以考虑不起诉你。”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你必须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
“那……那我怎么跟我姐说?”
“你就说,你扛不住了,想主动坦白。”
“她会信吗?”
“她是你的亲姐,信不信,都看你的。”
蒋天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好,我答应你。”
从蒋天翊家出来,我给彭律师打了个电话。
“他答应了。”
“好。”彭律师说,“只要他肯开口,我们的案子就有九成胜算。”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我的心里,却像是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三天后,警方对蒋桂香采取了强制措施。
当天晚上,蒋天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秀珍,对不起。”
我没有回。
后来,我听宋英飙说,蒋天翊在审讯室里哭着把他姐供了出来。
他说他是被她逼的,他说他一开始只是想还债,他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害我。
但不管他说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别墅的归属权重新回到了我的名下。
蒋天翊因为主动交代,被取保候审。
蒋桂香涉嫌诈骗,被关在看守所里。
案子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我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宋英飙说的对,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从一个骗局里走出来。
而我已经走出来了。
只是走到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07
案子开过一次庭,但没有当庭宣判。
蒋桂香在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说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跟蒋天翊没关系。
但蒋天翊的证词摆在那,事情不是她想瞒就能瞒住的。
开庭那天,我没去。
我实在不想见到蒋桂香的脸,也不想看见蒋天翊。
宋英飙陪我在家等结果。
晚上彭律师打电话过来,说案子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判。
“急什么?”宋英飙说,“反正他们跑不掉。”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秀珍,你这几天咋了?”宋英飙问我,“案子胜诉了,你怎么还跟丢了魂似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太久。”宋英飙拍了拍我的肩膀,“找个新的,就好了。”
“算了吧。”我说,“我现在看见男的,都想翻他手机。”
宋英飙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但那笑里有些说不上来的苦涩。
转眼到了秋天,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
我把别墅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墙纸,换了地板,把蒋天翊送的东西全扔了。
蒋桂香的案子判了。
她把所有罪揽到身上,被判了七年。
蒋天翊因为认罪态度好,被判处缓刑两年,不用坐牢。
判决书下来那天,蒋天翊他妈跑到我家门口,跪在门口哭。
“秀珍,你放过天翊吧,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就是被他姐害的……”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门板听她在外面哭。
宋英飙让我别开门。
我没开。
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耳朵里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脑子里是蒋天翊那张脸。
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跟我求婚时紧张的样子。
这些东西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吗?肯定有。
心疼吗?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
可笑自己曾经那么相信一个人。
可笑自己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可笑自己,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蒋天翊在缓刑期间,每天都要到社区报到。
听说他从装修公司辞职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他妈跟我爸打过几次电话,想登门道歉。
我爸没同意。
“我们家的闺女,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爸说,“他若是有本事,就好好做人,别再坑下一个姑娘。”
这话说得挺狠。
但我听了,心里却热乎。
我爸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闺女这一回吃了个大亏,可总算是看清了一个人。
也算值了。
08
案子判完后的第二个月,宋英飙拉着我去参加了她堂哥的婚礼。
婚礼办得挺大,在一个星级酒店里,摆了三十几桌。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宋英飙碰了碰我的胳膊。“别老绷着脸,笑一笑。”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你还想着那个蒋天翊?”
“没想。”我说,“我是在想,我以后还会不会结婚。”
“咋不会?”宋英飙说,“好的男人多着呢,是你自己没遇上。”
“遇上了又能怎样?”我喝了口果汁,“万一又是一个蒋天翊呢?”
“那你就多长个心眼呗。”
“心眼再多,也有走神的时候。”
宋英飙没再说话了。
她知道我说得对。
被骗过一次的人,心里总会有个疙瘩。
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婚礼结束后,我在酒店门口等着打车。
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何秀珍?”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
“你是……”
“郭光熙。”他笑了笑,“你不记得我了?”
我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后来上了大学就没联系了。
“是你啊。”我有点意外,“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我客套了一句。
“你现在在哪工作?”他问。
我简单说了一下我的情况。
他也简单说了他的。
他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这几年自己出来单干了,做得还算不错。
“你结婚了没?”他问。
“离了。”我说。
也不算撒谎。
感情破裂、被骗,也算是一种形式的离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也离了,咱们同病相怜。”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好车来了,我跟他说了句再见就走了。
上了车,我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的夜景。
郭光熙发来一条微信。
“好久不见了,有空出来吃个饭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宋英飙后来听说了,问我是不是要开始新生活了。
我说:“哪有那么容易,就是老同学叙叙旧。”
“叙旧就叙旧呗,聊着聊着说不定就聊出感情了。”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知道,宋英飙说得对。
人总要往前走。
不能因为摔过一次,就再也不敢走路了。
09
跟郭光熙约饭的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
宋英飙在门口帮我整理头发,说:“不错,有点样子。”
“又不是去相亲,只是吃个饭。”
“吃个饭也好,头次印象最重要。”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反驳。
到了约好的餐厅,郭光熙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
“你来啦。”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坐。”
我坐下,点了杯柠檬水,跟他聊了起来。
他说话很随和,不像蒋天翊那样刻意讨好,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冷场。
我们聊了很多,从高中聊到大学,从工作聊到生活。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感情。
“你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点。
“他其实不算坏,就是太听家里人的话了。”
“听家里人的话,有时候也不是坏事。”他说,“但要看听谁的,怎么听。”
他继续问:“你恨他吗?”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你挺豁达的。”
“不算豁达。”我说,“只是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说得对。”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在门口,他停下车,看着我。
“今天很开心,改天有空再约?”
“好。”
我下了车,目送他的车开远。
回到家,宋英飙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挺聊得来的。”
“那就好。”宋英飙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来,不急。”
但心里,确实轻松了一些。
总是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跟郭光熙认识之后,我们开始偶尔见面。
起初是吃饭、喝咖啡,后来也一起出去看个电影、逛个公园。
他话不多,但挺会照顾人。
有一次,我跟他吃完晚饭在街上走,突然下起了雨。
他脱下外衣披在我头上,拉着我跑到路边的屋檐下。
跑得太快,我差点绊倒,他一把扶住我。
“没事吧?”他问。
“没事。”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
我心里砰了一下。
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想起蒋天翊,想起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瞬间。
然后提醒自己,不能再轻易动心了。
不能。
10
别墅装修完那天,宋英飙送了一个花瓶来,说是给我添点喜气。
我把它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左右端详,倒是好看。
“秀珍,你现在这房子,可真不错。”宋英飙环顾四周,啧啧两声,“总算不用再住那个破婚房了。”
“是啊。”我说,“这里才是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你现在跟那个郭光熙,怎么样了?”
“还行。”我说,“当朋友处着。”
“就朋友?”宋英飙斜眼看我,“我看你们挺频繁的。”
“别瞎说。”我瞪了她一眼。
“我哪瞎说了?”她笑嘻嘻地,“单身男女,处着处着,不就是一家子了吗?”
因为我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我还没能彻底从那些事里走出来。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蒋天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秀珍。”他的声音很哑,“听说你要结婚了?”
“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
“没有的事。”我说,“你妈的消息不准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秀珍,我想跟你说句话。”
“对不起。”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的感情。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了了。”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蒋天翊。”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真的能放下?”
“放不下又能怎样?”我说,“日子还得往下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秀珍。”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但我心里,却再也不觉得冷了。
因为我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了。
一个人,只要想明白了,就有希望。
第二天,郭光熙约我去看了一个楼盘。
他说他想在城东买套房,让我帮他参考参考。
我们看完房,顺道去了一家茶馆喝茶。
茶是铁观音,很香。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嘴都是余味。
“秀珍。”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以后的楼盘?”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茶水的倒影。
恍惚中,我看到自己脸上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行啊。”我说,“只要你请客。”
他笑了。
茶香袅袅,满室温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
暖洋洋的,像春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
那年的冬天,我重新开始写日记。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得摔几次。摔完了,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
但我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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