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祖国抛弃的女人们：日本投降后，留在中国的那些日本女性去了哪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在中国东北，一百多万日本侨民一夜之间从“一等臣民”变成了“难民”。而在这些人当中，有一群最为沉默、最为无助的人——日本女人。

她们中的许多人，是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日本政府采取“弃民”政策，高官家属和富有的侨民早已先行撤离，留下来的妇女儿童在深山老林和荒郊旷野中昼伏夜行，数以万计的人流离失所。据日本编纂的《满洲国史》记载，仅在溃逃过程中自杀、饿死、病殁的日本人就达到十七万余人。被逼到绝境时，有开拓团的团长下令先杀死孩子，大人再集体服毒——这就是后来被记载下来的“麻山事件”。

那么，那些活下来的日本女人，去了哪里？

一条活路：嫁给中国男人

摆在她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死在逃亡路上，要么活下来。而活下来的方式，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嫁人。

当时东北有大量娶不起媳妇的贫苦农民，而日本女人急需一个活命的地方。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浪漫的，它是赤裸裸的生存交换。有史料记载，当时甚至有人用二十公斤玉米作为代价，换来一个日本女人做妻子。在混乱中，经人介绍嫁给中国男子的日本女性，据记载多达十一万人。

浩代金子的故事是一个缩影。她高中毕业后随丈夫到了朝鲜，丈夫战死后，她逃难到中国延吉，被人介绍嫁给了牡丹江火车站的一个宪兵小队长。第二任丈夫又死于与苏联的战斗，她再次逃亡，从延吉到珲春，最终嫁给了第三个丈夫——一个中国人。三次婚姻，三次死别，每一次都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而桂川君子的故事则温和一些。1943年，18岁的她随父母以“日本开拓团”的身份来到中国东北。战败后她与父母失散，从此再未见过他们。1947年，22岁的她在流浪途中遇到了一个比她大7岁的解放军干部郝庭贵，觉得“这个人挺和气，看起来是个好人”，就决定嫁了。她改名为吕淑君，进入中国学校学习汉语，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合肥。

这些女人在中国农村落了地，生了根，和中国丈夫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留下来的人：为什么没有回日本

日本投降后，中国政府在美国协调下开始了大规模的遣返工作。从1946年5月到12月，仅经葫芦岛港就遣返了日本侨俘超过一百万人，最多的一天连发四船，送走一万五千多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走了。

留下来的人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在中国生活时间太长，已经有了家庭和牵绊；另一类则是因为害怕——害怕回国的路上遭遇不测，害怕回到一个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国家。但最现实的原因其实是孩子。按照当时日本法律，这些日本女性与中国丈夫所生的子女无法取得日本国籍，多数日本女性为了抚养孩子，选择了留在中国。

然而，“留下来”这三个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日本政府解读为“自愿留下”。败战当时满13岁以上、与中国男人结婚的日本女性，被官方归类为“残留妇人”，而这个词背后的潜台词是——“你是自己选择不回来的”。可事实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留下来，是因为没有能力走；嫁人，是因为没有别的活路。

日本政府长期拒绝承认对这些女性负有责任。直到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才有七千多名“残留妇女”和“残留孤儿”陆续回到日本。而此时，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回到日本，却回不到故乡

回国，对这些女人来说，未必是解脱。

1990年，一位名叫铃木春代、中文名王桂花的老奶奶以八十岁高龄首次回到日本寻亲。六十年前她离开樱岛的时候，那里正缓缓地吐着白烟；六十年后她回来了，那里依旧缓缓地吐着白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熟悉，可她站在街头，却一点也没有回到祖国的感觉。

有一位日本舞台剧演员去招待室见这些归国的“遗留妇女”，推开门时愣住了——六七个老奶奶，脸上布满被太阳暴晒留下的皱纹，满头白发，没有化任何妆。她不敢相信这是日本女人。王桂花沉默地走向门外，被追上去问有什么想说的，她的回答是：“对日本这个地方，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对于日本政府的作为，我真的很失望。”

她们用日语已经说不利索了，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习惯了东北的火炕和灶台，习惯了用中文和邻居唠嗑。回到日本之后，她们发现自己既不是“中国人”，也不再是“日本人”。有残留妇人写道：“我这一辈子，没有哪一天觉得自己是真正属于哪个地方的。”

那些再也没有回去的人

更多的日本女人，最终老死在了中国的村庄里。

久保英子，生于日本北海道，十五岁时随家人迁居牡丹江。战败后一家人转眼间四分五裂，她几经磨难活了下来，嫁给了一个中国农民，在东北乡下住了四十多年。1988年她终于回到日本，住在大阪，但她已经习惯了中国的生活，最终选择回到中国，和自己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她们的一生，被战争劈成了两半。前半生在日本的军国主义宣传中度过，后半生在中国农村的泥土里扎了根。她们的故事很少被讲述，因为无论在哪一边，她们都像是“不该存在的人”——在日本，她们是“被遗弃的”；在中国，她们曾经是“敌人的女人”。

日本至今不愿多提及这段历史。十多万日本女人留在了中国，嫁给了中国男人，生儿育女，把余生交给了这片曾经属于敌对国家的土地。她们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她们只是一群在战争结束后，被自己国家丢下的女人，然后用最朴素的方式——活着——扛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