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符年间的一个秋日,袁州司理参 军向中元,与新昌县令黄某、邻州郑判官一道,风尘仆仆地走在返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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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判官心里惦记着嫁在宜春郡的妹妹,便撺掇向中元顺路去探望。可黄某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去。
郑判官见状,拍着他的肩膀打趣:“老兄莫不是还惦记着宜春那些风 月场里的红粉佳人?”
黄某被架不住情面,只得勉强同行,一路上却愁眉紧锁,半点兴致都无。
到了宜春城外,他磨磨蹭蹭想住客栈,说什么也不肯进官舍。
向中元好说歹说,才把他拽进了屋里。
刚落座,向中元便起身拱手:“我得先回家探望父母,你且在偏房歇歇。”
黄某像没听见一般,直挺挺杵在原地。向中元走到他跟前喊他,他也只瞪着双眼,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黄某忽然指着向中元手边的铜盘,哑着嗓子问:“这盘子值多少钱?能卖给我吗?”
向中元见他终于开口,心里松了口气,忙吩咐小吏去问价。
小吏嘟囔:“不过是个寻常铜盘,何必急着买?”
黄某却执拗道:“我要把它放进我的棺材里。”
这话一出,向中元顿时脊背发凉。他忙拉住黄某的手,想扶他坐下歇会儿,黄某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向中元慌了神,赶紧叫来郑判官,两人合力把他搀到床上。
刚躺下没多久,黄某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他开始上吐下泻,便血不止。他在床上翻滚挣扎,一会儿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整夜哀嚎不断,没片刻安 宁。
向中元与郑判官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哽咽道:“你如今病成这样,有什么后事要交代,就跟我们说吧。当初是我们硬拉着你来,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百口莫辩啊!”
黄某艰难地睁开眼,气息奄奄,强忍着剧 痛,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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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黄某当年任袁州司理时,宜春县尉曾派三名弓手去乡下采买鸡鸭。可这三人一去四十天,杳无音信。弓手的妻子们急得团团转,跑到州府击鼓告状。
县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跑到郡守面前谎称:“我辖境内出了盗 贼,我已摸清他们的老巢,特意派那三名弓手去卧 底侦查。为防走漏风声,才对外说是采买。如今他们迟迟不归,怕是已遭贼人毒 手!恳请太守下令,让各县捕盗官 兵合力围 剿!”
郡守信以为真,当即准奏。县尉亲 自带兵进山,在山里蹲了两个月,别说盗贼,连只野兔都没撞见。眼看没法交差,他心里越发焦躁。
这天,他瞧见四个村民在田里耕作,模样憨厚老实。县尉顿时心生歹 念,让手下揣着两万钱,去诱 骗这四个村民。
手下找到村民,满脸堆笑:“有三名弓手被盗 贼 杀了,县尉大人带兵追 捕多日,始终抓不到人,没法回去复命。想请你们扮作盗贼顶 罪,案子了结后,名义上判斩 首,实则打几十板子就放你们回家。你们家境贫寒,每人能得五千钱补贴家用,又不用丢性命,多划算啊!到了官府,只管承认杀 人,保你们在牢里吃香喝辣,过不了几天就能回家!”
四个村民被钱财迷了心窍,傻乎乎地答应了。
县尉立刻命人把他们捆了,押送到县里。当时县令空缺,由司户参军代理审案。司户对县尉的话深信不疑,一番威 逼利 诱,逼着村民画了押,随后将案卷上报州府。
恰逢黄某负责复核此案,他当时也没看出破绽,便按司户的审讯结果,整理成结案文书呈报宪台。很快,批复下来:四名村民,全部斩 首。
行刑日期定下后,黄某提审四人,见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淳朴,根本不像是杀 人越货的歹 人,心里顿时起了疑。
他屏退左右,私下盘问,可四人异口同声说自己不 冤。黄某仍不放心,加重语气告诫:“你们若真杀了人,明日便要身首异处,再也没法和家人团聚了!”
听到 “身首异处” 四字,四个村民瞬间面如死灰,抱头 痛哭,这才吐露实情:“我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挨顿打就能拿钱回家,哪晓得是真的要杀 头啊!”
黄某听完,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下令解开四人的镣铐。
可他万万没想到,县尉早就派人暗中监视,得知此事后,立刻跑到郡守那里诬 告:“黄某收了囚犯的贿 赂,教 唆他们翻 供!”
次日,黄某去州府禀报冤情,郡守早已被县尉挑 唆得怒火中烧,不等他说完,便拍案怒斥:“案子早已审结上报,你竟敢收受贿 赂,妄图翻 案?”
黄某据理力争:“我既知冤情,岂能坐视不理?”
郡守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又不肯认错,干脆把案子踢给录事参 军,录事又转手甩给县里,几个衙门互相推诿,案子迟迟不决。
按律法,此案本该再次上报宪台重审。可郡守却盘算着:“一旦重审,整个袁州府的官都要担上误 判的罪名!哪有案子定谳还能翻案的道理?”
他索性下令,把所有移交案卷的文书烧得精光,又将案子打回司理院,勒令黄某维持原判。
黄某痛心疾首,据理力争十几天,终究拗不过郡守的权 势。他愤懑不已,当即递交了辞呈。郡守便让之前代理县令的司户参 军接替他,负责行 刑。
临刑前,郡守突然回过神来:“若黄某不肯在文书上签字,日后定会把这事捅到朝廷!”
于是,他让同僚轮番去劝说黄某:“这四人必 死无疑,你再固执也没用。不如勉强签个名,大家都知道是郡守的主意,不会怪罪你。”
黄某在众人的逼迫下,万般无奈,含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四条无辜的性命,就这样成了刀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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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 案发生后的次日,黄某看见四个黄衣人手持木棍,押着两名县衙小吏闯进司理院,厉声喝道:“快把案卷交出来!”
小吏们吓得腿软,正要回话,就被黄衣人一棍打翻在地。
不久后,这四名小吏全都暴 毙在屋里,房门自始至终都没开过。黄某前去查看,只见屋内案卷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又过了几天,那个代理县令的司户参军也突发恶疾,一命呜呼。县尉靠着别的功劳调任他职,可没过多久,也离奇暴 亡。就连那位偏袒县尉的郡守,也中风瘫痪在床。从村民被杀到这些人相继丧 命,前后不过四十天。
有一天,黄某退朝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四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跪在地上,正是那四名含冤而死的村民。
他们哭着说:“我们死得冤 枉,已把冤情告到天帝面前,获准向你索 命!”
黄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哀求。村民的鬼魂叹道:“当初能让我们吐露冤情,全靠你出力。如今陷 害我们的七人都已毙 命,足以抵偿我们的性命。”
鬼魂顿了顿,又道:“可天帝说,若不是你蕞后签字画押,我们四人就不会死。我们的命,就断送在你那一笔上!”
黄某痛哭流涕,在鬼魂面前苦苦哀求,足足跪拜了四十九天。
鬼魂们终于松口:“天帝念你尚有一丝善念,准许你的阳寿延长三年。”
黄某低头一看,膝盖早已血肉模糊,裤子被鲜血浸透,正是连日跪拜的痕迹。
鬼魂们又说:“三年期满,我们定会再来找你。” 说罢,化作一阵青烟,消失无踪。
黄某讲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我当初不愿来宜春,就是怕这四个鬼魂索 命。如今大限已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向中元连忙追问:“鬼魂现在在哪里?”
黄某颤巍巍地指着四周:“他们都在这里,正站着等我呢……”
向中元与郑判官又怕又惊,连忙设下香案,穿戴好衣冠,对着空气焚香跪拜:“四位英灵神通广大,黄某已是必 死之人,你们既答应让他与妻儿诀 别,何必还要让他受这般剧 痛折磨?”
祷告刚毕,黄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虚弱道:“鬼魂听了你的话,我的疼…… 减轻了……” 只是他依旧气息奄奄。
又过了十天,黄某忽然对向中元说:“我母亲来了,快帮我备顶轿子,我要去迎她。”
向中元不解:“我派去送信的人还没回来,你母亲怎么会来?”
黄某答道:“是鬼魂告诉我的。”
向中元赶紧让人备轿,扶着黄某出门。果然,黄某的母亲就在官舍门外。
黄某勉强掀开轿帘,朝着母亲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即头一歪,气 绝身 亡。
本篇故事源于《夷坚志》,这黄某也是不容易,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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