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河长出了一口气,找了个墙角坐下,点了根烟。他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直没往前挤。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五官周正,只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站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手包,看着满屋子人哭,看着满屋子人跪,看着王平河被围在中间,一直没动。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来。王平河刚把烟点上,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面前,眼圈通红。"你就是……王平河?"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王平河站起来,"大姐,你是哪个孩子的家长?""我闺女。"女人说,"叫妞妞。八岁。"王平河想了想:"哦,那个扎马尾辫的,眼睛挺大的?""是。"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恩人……""别别别。"王平河赶紧摆手,"大姐,你千万别这样。我这刚把那拨人劝起来,你可别再给我跪了。"女人抹了把眼泪,却还是弯下腰。王平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大姐,真使不得。你要这样,我可走了。"女人被他扶着,只好站直了。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过来:"兄弟,姐也没别的。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一千个,你务必收下。"王平河低头看了一眼存折的数字,眉头一皱:"大姐,你这是干啥?我不能要。""你不知道。"女人说,"妞妞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她爸走得早,出车祸走的。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这两年……这两年我天天睡不着觉。昨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孩子找到了,我一开始都不敢信。"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兄弟,姐知道你不缺钱。可这是姐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姐心里过不去。"王平河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存折推回去:"大姐,钱我真不能要。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钱你留着,给妞妞上学用。"女人急了:"那你让姐怎么谢你?""谢什么。"王平河笑了笑,"真不用。我就是赶上了。""那……姐请你吃顿饭。"女人说,"边吃边聊。你要是连饭都不吃,姐心里更过意不去。"王平河本来想拒绝。可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那是一种走了两年多绝路、忽然看见亮光的人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行。"他说,"吃饭可以。"女人一下子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走走走,我带你去。"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饭店门口。王平河一下车就抬头看了看。这饭店不小,临着十字路口,门脸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女人领着他走进去,里面装修考究,大吊灯,红木桌,服务员一溜儿站着。"姐,你这饭店……"王平河有点意外。"先坐。"女人把他让到一个包间,亲手给他倒茶,"兄弟,你先喝口茶。"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桌子,都是硬菜。两个人先喝了杯酒。女人喝得有点急,一杯白酒下去,脸就红了。"兄弟,姐跟你说几句话。"她放下酒杯,"姐先自我介绍一下。姐姓英,叫我英姐就行。这家饭店,是我的。"王平河愣了一下:"你的?""嗯。"英姐环顾了一下包间,"两千多平。不带住宿,光是吃饭。平时办酒席、包席,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一片儿没有比我家生意好的。"王平河环顾四周。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饭店的地段、装修、规模,在长沙绝对算是数得着的。"英姐,你这……""兄弟,姐听说过你。"英姐打断他,"你绝对是有名有号的。姐不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姐也不懂那些。姐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帮姐一个忙?"王平河放下酒杯:"英姐,你说。"英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饭店,两年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两年前,我这饭店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厨师是我从广州请来的,菜是我自己琢磨的路子,回头客多得很。"她指了指窗外。"你看,十字路口斜对面,那个更大的饭店。"王平河扭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果然有一家更大的饭店,门脸比这边还气派,霓虹灯亮得晃眼。"那是两年前开起来的。"英姐说,"老板叫小林子,外地人,比我大个四五岁。他一来,就跟我竞争。""刚开始是正常竞争。他菜比我便宜,搞促销,拉客人。我也认了,做生意嘛,各凭本事。"英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竞争不过我。我家的厨师好,菜好,老客人认我。他搞了好几轮促销,都没把我搞垮。""然后呢?""然后他就想招了。"英姐的手开始抖。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坏我买卖,往我菜里放过虫子,找人来闹过事儿,给我员工使过钱。这些我都忍了。做生意嘛,哪有不挨坑的。我以为他闹够了就消停了。"她顿了顿。"两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去后厨看菜。妞妞那时候六岁,在饭店门口写作业。就半个小时的工夫,我出去看了一眼,孩子就没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我报了警。查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英姐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后来……后来有一天,小林子喝醉了,在他自己饭店里跟人吹牛逼。他说,你知道英姐那孩子怎么没的吗?我找人弄走的。"王平河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找人打听了。"英姐说,"我找到了他,我给他跪下了。我说小林子,我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我这饭店给你,房子车都给你。我就这一个孩子。""他怎么说?""他说,英姐,你不是牛逼吗?你饭店不是做得好吗?我让你家破人亡。"英姐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像在咬着牙往外挤字,"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就看着我笑。"王平河沉默了。
王平河长出了一口气,找了个墙角坐下,点了根烟。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直没往前挤。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五官周正,只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站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手包,看着满屋子人哭,看着满屋子人跪,看着王平河被围在中间,一直没动。
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来。
王平河刚把烟点上,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面前,眼圈通红。
"你就是……王平河?"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王平河站起来,"大姐,你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我闺女。"女人说,"叫妞妞。八岁。"
王平河想了想:"哦,那个扎马尾辫的,眼睛挺大的?"
"是。"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恩人……"
"别别别。"王平河赶紧摆手,"大姐,你千万别这样。我这刚把那拨人劝起来,你可别再给我跪了。"
女人抹了把眼泪,却还是弯下腰。王平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大姐,真使不得。你要这样,我可走了。"
女人被他扶着,只好站直了。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过来:"兄弟,姐也没别的。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一千个,你务必收下。"
王平河低头看了一眼存折的数字,眉头一皱:"大姐,你这是干啥?我不能要。"
"你不知道。"女人说,"妞妞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她爸走得早,出车祸走的。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这两年……这两年我天天睡不着觉。昨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孩子找到了,我一开始都不敢信。"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兄弟,姐知道你不缺钱。可这是姐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姐心里过不去。"
王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存折推回去:"大姐,钱我真不能要。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钱你留着,给妞妞上学用。"
女人急了:"那你让姐怎么谢你?"
"谢什么。"王平河笑了笑,"真不用。我就是赶上了。"
"那……姐请你吃顿饭。"女人说,"边吃边聊。你要是连饭都不吃,姐心里更过意不去。"
王平河本来想拒绝。可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那是一种走了两年多绝路、忽然看见亮光的人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他说,"吃饭可以。"
女人一下子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走走走,我带你去。"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王平河一下车就抬头看了看。这饭店不小,临着十字路口,门脸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女人领着他走进去,里面装修考究,大吊灯,红木桌,服务员一溜儿站着。
"姐,你这饭店……"王平河有点意外。
"先坐。"女人把他让到一个包间,亲手给他倒茶,"兄弟,你先喝口茶。"
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桌子,都是硬菜。
两个人先喝了杯酒。女人喝得有点急,一杯白酒下去,脸就红了。
"兄弟,姐跟你说几句话。"她放下酒杯,"姐先自我介绍一下。姐姓英,叫我英姐就行。这家饭店,是我的。"
王平河愣了一下:"你的?"
"嗯。"英姐环顾了一下包间,"两千多平。不带住宿,光是吃饭。平时办酒席、包席,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一片儿没有比我家生意好的。"
王平河环顾四周。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饭店的地段、装修、规模,在长沙绝对算是数得着的。
"英姐,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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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听说过你。"英姐打断他,"你绝对是有名有号的。姐不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姐也不懂那些。姐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帮姐一个忙?"
王平河放下酒杯:"英姐,你说。"
英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饭店,两年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两年前,我这饭店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厨师是我从广州请来的,菜是我自己琢磨的路子,回头客多得很。"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十字路口斜对面,那个更大的饭店。"
王平河扭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果然有一家更大的饭店,门脸比这边还气派,霓虹灯亮得晃眼。
"那是两年前开起来的。"英姐说,"老板叫小林子,外地人,比我大个四五岁。他一来,就跟我竞争。"
"刚开始是正常竞争。他菜比我便宜,搞促销,拉客人。我也认了,做生意嘛,各凭本事。"英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竞争不过我。我家的厨师好,菜好,老客人认我。他搞了好几轮促销,都没把我搞垮。"
"然后呢?"
"然后他就想招了。"英姐的手开始抖。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坏我买卖,往我菜里放过虫子,找人来闹过事儿,给我员工使过钱。这些我都忍了。做生意嘛,哪有不挨坑的。我以为他闹够了就消停了。"
她顿了顿。
"两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去后厨看菜。妞妞那时候六岁,在饭店门口写作业。就半个小时的工夫,我出去看了一眼,孩子就没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报了警。查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英姐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后来……后来有一天,小林子喝醉了,在他自己饭店里跟人吹牛逼。他说,你知道英姐那孩子怎么没的吗?我找人弄走的。"
王平河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找人打听了。"英姐说,"我找到了他,我给他跪下了。我说小林子,我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我这饭店给你,房子车都给你。我就这一个孩子。"
"他怎么说?"
"他说,英姐,你不是牛逼吗?你饭店不是做得好吗?我让你家破人亡。"英姐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像在咬着牙往外挤字,"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就看着我笑。"
王平河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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