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故事:史书里的对联——被忽略的“战斗号角”

提起对联，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春节门楣上的春联，或是文人雅士厅堂里的酬唱之作。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之中，还藏着另一类对联——它们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刀光剑影中的呐喊，是揭竿而起时的旗帜，是民心向背的晴雨表。

近年来，不少对联爱好者感慨：对联在文学史上似乎始终没有获得一席之地。然而，翻开史书会发现，对联从未缺席过那些决定历史走向的时刻。它只是以另一种姿态存在着——作为武器，作为号令，作为民心最直白的表达。

旗联：起义者的“宣言书”

元末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一三五一年五月，韩山童、刘福通在组织反元“红巾军”宣誓起义时，将一副对联写在旗帜上：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这副旗联，气势磅礴，目标明确。“虎贲三千”点明了起义军汇聚的三千勇士，“直抵幽燕”则直指元朝统治的中心；“龙飞九五”暗喻新天子将出，“重开大宋之天”更是一面政治旗帜——韩山童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打出“复宋”的旗号，为起义赋予了正统性与号召力。短短二十余字，既有军事目标，又有政治纲领，其宣传效率远非一篇檄文可比。

七年之后，朱元璋领导的反元武装攻克婺州（今浙江金华），在浙东省门上竖起一面黄旗，题联曰：

山河奄有中华地；

日月重开大宋天。

这副对联与红巾军旗联一脉相承，却又有微妙变化。“山河奄有中华地”强调恢复中华疆土，“日月重开大宋天”则延续了“大宋”这一政治符号——当时红巾军已在亳州建立“大宋”政权，朱元璋曾被任命为丞相。这说明，早在创业阶段，朱元璋就已经懂得运用对联来凝聚人心、宣示正统。对联，成了他手中的一面旗帜。

历史的戏剧性在于，相似的旗联会在不同的时代反复出现。一五一一年，明中期刘慧领导的豫皖地区反明义军，再次擎起一副旗联：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

这副对联几乎原封不动地借用了红巾军的旗联，只将“大宋”改为“混沌”。一字之易，意味深长——“混沌”意味着打破旧秩序、开创新天地，不再依附于某一王朝的正统，而是直指天地翻覆本身。对联在此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宣传工具，成为底层民众反抗精神的凝练表达。

讽联：民心向背的“照妖镜”

如果说旗联是起义者的号角，那么讽联则是老百姓手中的匕首。

一八四二年，鸦片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浙江百姓送给清王朝协办大学士、时任扬威将军的奕经及其部属一副对联：

红鬼、白鬼、黑鬼，俱由内鬼；

将军、制军、抚军，总是逃军。

这副对联堪称绝妙。“红鬼、白鬼、黑鬼”指代的是英国侵略军（当时百姓对洋人的称呼），而“俱由内鬼”则一针见血地指出：外敌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根子在于内政腐败、官员无能。下联更是辛辣——将军、制军、抚军，这些听起来威风凛凛的官职，在百姓眼中不过是一群“逃军”罢了。据《中国近代史》记载，奕经之流在浙江战场上遇敌即逃，丑态百出。百姓用一副对联，就把这群封疆大吏的嘴脸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对联的杀伤力，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刺联：国耻之下的“民心碑”

一八九五年，中日《马关条约》签订，台湾被割让给日本。消息传来，举国悲愤。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慈禧太后，写下这样一副对联：

台湾省已归日本；

颐和园又搭天棚。

上联是血淋淋的现实——宝岛台湾沦入敌手；下联是冷冰冰的对照——慈禧太后却在颐和园大兴土木，搭棚庆寿。一“归”一“搭”，一失一庆，强烈的反差之中，是国人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悲凉。这副对联没有用一个激烈的字眼，却比任何谩骂都更有力量。它用事实本身，完成了对统治者最深刻的控诉。

为什么是对联？

翻检史书，这些被记载下来的对联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几乎都被作为斗争武器来使用，其中三副是义军的旗联，两副是民众的讽联。

为什么偏偏是对联，而非诗词曲赋，承担了这样的历史角色？

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对联比诗词更短小，简捷明快，富有鼓动性；它精警深邃，能包含深刻的思想内容；它又是民间最为普及的文艺形式之一，易为群众理解和接受；它还有律诗对仗的艺术美，读来铿锵有力，易于流传。在信息传播手段有限的古代，对联几乎是最“高效”的传播工具——写出来一看就懂，念出来朗朗上口，记起来过目不忘。

更重要的是，对联从来不只是文学。当它被写在起义的旗帜上，它就是号令；当它被贴在官衙的门楣上，它就是民心；当它被口口相传于市井之间，它就是舆论。对联的“用”，恰恰是它最被忽略的“文学性”——它直接介入历史，参与变革，成为推动时代的一股力量。

结语

对联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或许仍有争议，但它在历史中的作用却无可置疑。从元末红巾军的旗联，到鸦片战争后的讽联，再到甲午战后的刺联，对联始终在场。它或许不曾被写入“文学史”的正文，却早已刻进了“历史”本身。

那些被史书记载下来的对联，是一面面旗帜，是一声声呐喊，更是一面面镜子。透过它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字的精妙，更是人心的向背、时代的脉搏。对联从来不曾缺席历史，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历史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