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南风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广州的天还带着一层迟迟不肯散去的湿热。
深圳河罗湖区,加代站在中盛表行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楼下熙来攘往的人群。这两年他在深圳算得上是站稳了脚跟,从最早在表厂学徒,到现在手里攥着几桩像样的买卖,一步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出来的。
左帅那件事之后,飞鹰帮的陈耀东那边,算是和他不打不相识,成了彼此照应的友军。深圳这一亩三分地,加代不敢说称王称霸,但总算是风平浪静,兄弟几个各有各的营生,日子过得踏实。
陈奕峰是他过命的朋友。向西村的保护费归乔巴收着,表行交给江林打理,游戏厅是许远刚在看,几桩买卖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深圳湾邵伟的走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左帅也帮着倒腾,生意一日比一日顺,左帅带着底下那几个兄弟,总算也能混出一口饱饭。
深圳这边一切安好。
可加代心里头始终压着一件事。
广州那边,老霍家的表行做得风生水起。加代在深圳卖的表,货源大半是从老霍家手里拿的旧料翻新,两家的生意咬在一起,谁也离不了谁。沿江路那家酒吧是杜铁男开的,自打许远刚来深圳之后,加代把广州沿江路一带的酒水供应也一并交给了杜铁男。一年下来,百八十万的进项,对杜铁男来说和玩似的。
这一帮兄弟里头,单说有一个人,始终让加代放不下心。
周广龙。
很多人想不明白,周广龙是什么人?那是后来在广州道上喊一声都能震三震的角色,怎么这时候反倒混得一般?
可事实就是如此。周广龙这个人,天生不是做买卖的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架、怎么拼刀子、怎么领着兄弟冲在最前头。你让他坐下来跟人谈一笔生意,他如坐针毡;可你让他拎着猎枪去堵谁的门,他眼睛都不眨。
他的想法简单得很:手底下二十来号兄弟,都是从东北跟着他出来的,他得养着他们。他霸占着广州南站那一片,收点小商小贩的管理费,谁家收账收不回来,谁家跟人起了冲突,花钱请他去摆一摆,他就靠这个吃饭。
典型的东北刀枪炮。
加代给他打过好几回电话。
电话那头,周广龙的声音永远是响亮的:"哥,你最近怎么样?"
加代在电话这头叹了口气:"广龙,你别管我怎么样。我这一天别的不担心,就替你操心。说句实在话,兄弟,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混下去?"
"哥,我怎么不想好呢?"周广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服气,"我手底下二十来个兄弟,他们得靠我养活。我不出去办事,不出去替人出头,我拿什么给他们开饭?"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加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真想挣钱,你上深圳来找我。哥带着你挣钱,你何苦在海珠区那么死磕?万一哪天吃了大亏,你怎么办?"
"哥,我没事。"周广龙笑了笑,"你别操心了。我这几天挺好,兄弟们跟着我,大伙儿都乐呵。"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他了解周广龙,这个人太要强,混得好与不好,从来不会跟兄弟开口说一个字。他讲究,最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性子刚烈得像块铁。真要是打起架来,他又是那种不要命的角色。
"广龙,"加代最后说,"我拿你当亲弟弟看,才盼着你好。你要是想在广州做生意,想往大了发展,你随时上深圳找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明白。"
电话"咔"地一声挂上了。
加代握着听筒坐了很久。他知道周广龙现在混成什么样——跟自己比不了,跟乔巴都比不了。周广龙没有那个心眼,也没有那个脑子。他底下二十来号兄弟,全是东北人,外地的一个不要。想跟着他,头一条就得敢打敢拼,敢下死手。这些人里头,大半是黑龙江出来的,东北道上都知道,黑龙江出来的混子,最狠,最不要命。
周广龙养着这么一帮人,又不做买卖,靠什么过生活?
南站周边摆摊的小贩,按月给他交份钱。谁的账要不回来,哪个老板跟人起了冲突,花钱请他去摆平,他接这种活儿,谈好价钱,打完分账。
纯粹的江湖营生。
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加代担心是多余的——周广龙不听。
事情,就这么来了。
第二章 斗牛
那天下午,周广龙正领着几个兄弟在南站附近的出租屋里打牌。
广东这边流行斗牛,四个人围一张折叠桌,烟蒂扔了一地。周广龙手气不错,面前摊着一堆零碎票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打到兴头上,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
那时候大哥大还是稀罕物,周广龙这一台还是替人办了一桩事,对方抵给他的,半旧不新,黑砖头似的。他接起来,嗓门很大:"喂,谁啊?"
"你好哥们,是南站的周广龙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声音,客客气气的。
"我是。你谁?"
"你好你好,周哥。我是通过朋友介绍要到你号码的。有桩事儿,兄弟想跟你说一下,你看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
"后天晚上,我姓黄,是我们老板的秘书。我老板是番禺这边的连鹏大哥。在番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想打一场仗,缺点儿人手。我听老黑说,你们这伙人猛,连鹏大哥让我帮着凑些兄弟。你要是感兴趣,派点儿人过来,一个人五百块。"
周广龙把牌往桌上一扣,问:"你们老板是干什么的?"
"我们……,具体我就不说太多了。周哥,你什么意思?"
"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一声,"周广龙靠在椅背上,"你们也别找别人了,我派兄弟替他打。就我这一帮人去,足够把事了了,用不着再找旁人。你就跟他说,这活儿我包了,百分之百打赢。钱呢,也别按人头算了,就按这桩事,一口价。"
"那你们能出多少人?"
"你别管我多少人。"周广龙说,"你跟老板说,我兄弟直接过去,不用旁人。"
"那行,周哥你稍等,我进去问一问。"
电话挂了。
周广龙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扔,冲底下兄弟们咧嘴一笑:"活儿来了。"
黄秘书转身进了连鹏的办公室。
番禺的连鹏,在当年是真正的大人物。手里头有贸易公司,有家电公司,明面上的大买卖六七家,小买卖不算在内,一年下来,三四百万的流水。在番禺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话是算数的。
黄秘书推开门,恭恭敬敬地汇报:"老板,我找了个叫周广龙的,在广州南站那边,东北人。我跟他说按人头算,一个人五百。他说别按人头了,让他的兄弟全来,咱们不用再找别人,说准能打赢。问咱们这桩事能给多少钱。"
连鹏坐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他要是真能打赢,给他五万。人到先付两万,打完再添三万。"
"老板,这……是不是少了点儿?"
"少什么?"连鹏抬眼,"正常我得找一百来号人,一个人五百,也是五万上下。他行,这钱就全归他。你问问他干不干。"
黄秘书退出来,给周广龙回了电话。
"周哥,我跟老板说了。总共五万,你看行不行?"
"五万。"周广龙沉吟了一下,"兄弟,这是不是少了点儿?"
"不少了周哥。现在这钱哪那么好挣?五万块钱,你就是雇一百个小孩都费劲。我们老板也听过你,知道你敢打敢拼,信得过你。"
周广龙咬了咬牙:"行,这活儿我接了。后天晚上几点?"
"后天中午你先过来,我先给你拿两万。晚上仗打完了,只要赢了,剩下三万立马到位。"
电话挂了。
周广龙坐在那儿,心里头琢磨。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他不是加代,一出手就是几十万。他没有那个来路,也没有那个底。这一趟活儿接了,底下兄弟这半个月的嚼裹就都有了。
他手底下四个要紧的兄弟:张春秋、张宝军、桂奇、杜联军。再加上十六七个小老弟,连他自己二十二个人。这些人别看年轻,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拎刀子敢下死手的主儿。
第三章 赴番禺
时间来到了后天,上午十点,周广龙领着兄弟们出发了。
他自己那台桑塔纳,不知道是替人办事抵来的,还是从哪儿弄来的,反正是没花一分钱。车后备箱里塞着五把猎枪,用油布包着。剩下的兄弟打了三台车,一共四辆车,浩浩荡荡往番禺开。
海珠到番禺不算近,开车一个多小时,将近一个半小时。
一路上,张春秋坐在周广龙旁边,扒着车窗往外看:"龙哥,前面就是了。"
连鹏的公司在番禺一条主干道边上,一栋二十几层的写字楼,院子里停着五六台车,奥迪、凯迪拉克、红旗,在那个年代,这阵仗是相当唬人的。
张春秋咽了口唾沫:"哥,这可是大老板。你看人家那车。"
"怎么,眼馋?"周广龙瞟了他一眼。
"那倒不是。"
"你看着,"周广龙拍了拍方向盘,"用不了两年,我绝对超过他。春秋,我一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有钱不是靠等的,是咱们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走,进屋。"
他给黄秘书打了个电话,对方下楼来接。两个人一握手,来人满脸堆笑:"周哥,给诸位添麻烦了。"
"没事。用不用见见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在开会,就别见了。我跟你说具体情况。"那人把周广龙一行人让到会客室,倒了茶,"对面那小子姓韩,道上叫二龙,也是番禺这边的混社会的。我们老板做的几桩大买卖,被他截走了不少,而且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们老板急眼了,想收拾他一顿。所以说周哥,今天晚上就看你的了。"
"你说怎么打?"
"你就放手打,"那人说,"一切后事由我们老板兜着。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老板特意交代,让你们一万个放心。打完之后,你们自己走,我们不送。"
周广龙点点头,回头冲兄弟们一扬下巴:"听见没有?好几天没开张了,今天晚上活动活动筋骨。"
这种话,用不着说第二遍。张春秋、张宝军他们是什么人?你不招呼,他们都敢往人堆里冲;你这么一招呼,那就更没有顾虑了。
中午连鹏公司管了一顿饭。下午两点多,没地方去,公司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大会议室当休息室,几个人横七竖八地歪在沙发上,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
周广龙等得有点不耐烦,把那个联系人叫过来:"兄弟,你们大哥怎么不下来见一面?是瞧不起咱们,还是不想露面?"
"周哥,有些事你就别挑了。"那人赔着笑,"我们老板做大生意的,平时不愿意跟我们这些道上的人打交道。事儿我跟你交接就行了。"
"那钱呢?你不是说先给两万吗?"
"这就给你拿去。"
黄秘书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往桌上一放:"周哥,你点点。"
周广龙没点,拿手一掂,心里有数。他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是个办事的人。"
等到七点半,黄秘书过来,一摆手:"周哥,差不多了。你们把自己的车开上,我们公司再派几台车在前头领路。打完之后,你们自己走,我们不送。"
"明白。这规矩我懂。"
一行人出了门。连鹏公司出了几个内保,负责开车带路,不参与动手。周广龙这边二十二个兄弟,加上带路的,一共不到三十人,六台车。
周广龙头一回来番禺,路根本不熟,只能跟着前面的车走。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越走越偏。等到停下车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一片荒地,黑灯瞎火的,远处连个灯都没有,像是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空地。
张春秋先下的车,往前迈了两步,忽然伸手一指:"哥,你看对面。"
周广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远远近近,停着一排车。
第四章 荒野
周广龙从后备箱里把猎枪取了出来。
五把猎枪,他自己留一把,张春秋、张宝军、桂奇、杜联军各一把。剩下的兄弟拎着钢管、镐把、片刀。五把猎枪,在这种场合已经足够了。后备箱里还剩三把,他让杜联军重新锁好。
黄秘书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到周广龙旁边,压低声音:"龙哥,对面就是二龙。这人不好惹,老盯着我们老板。"
周广龙没说话,把猎枪的枪管往肩上一扛。
对面,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细高挑,足有一米八二、一米八三的个头,瘦得皮包骨头,猎枪斜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夹着烟。他身后站着六七十号人,黑压压一片。
二龙是湖南人,来广州有些年了,在番禺也是个能叫得上号的角色。
黄秘书往前走了两步,冲着对面喊:"二龙!我老板没来,我来了。我老板让我带句话——你要是保证以后不再跟我们公司作对,我们连老板也不想跟你不愉快。你要是不答应,那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这场仗,你大概率得受伤。"
二龙在对面冷笑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他妈什么态度?"二龙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一挥手,"给我打!"
他这一挥手,自己先抄起猎枪,朝着黄秘书的方向就是一枪。
他没往天上打,也没往地上打,是冲着人打的。
距离二十多米,猎枪散弹打出去,黄沙似的铁砂迸过来。黄秘书反应快,一猫腰扑到旁边的车后头,可脸上还是被飞过来的砂粒崩了好几道血口子,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
黄秘书捂着脸,扯着嗓子喊:"周哥!打!给我打!"
周广龙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往前一指:"跟我上!"
他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
周广龙跑起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喊,就是闷头往前冲。张春秋、张宝军他们紧跟在他身后。这些东北出来的汉子,从小打架打到大,又是在广州这种地方滚了几年,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角色。
对面二龙看见有人冲过来,扯着嗓子喊:"报号!先报个号!"
周广龙理都没理。
距离越来越近。十二三米的距离,在这种黑灯瞎火的野地里,不过就是十几步的事。周广龙跑起来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把二龙都看愣了——他见过敢打的,没见过这么敢打的。这要是对面先开一枪,人就直接撂倒了。
可二龙没敢开枪。
周广龙那股气势把他压住了。
就在二龙还在喊"报号"的时候,周广龙已经冲到了跟前。他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他没敢打胸口——距离太近,打胸口是要出人命的。他枪口往下压了压,冲着二龙小腹以下、膝盖以上的位置就是一喷。
"砰!"
二龙应声倒地。
黄秘书躲在车后头,手里拿着毛巾捂着脸,这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二龙倒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嘴里嚎着:"完了完了,蛋完了……"
周广龙根本不停,枪口一转,冲着二龙身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兄弟又是两枪。
那一瞬间,二龙身边七八个兄弟,但凡手里有猎枪的,全被放翻在地。张春秋、张宝军他们已经冲到了,下手又黑又狠,专往肩膀、大臂、腿肚子上招呼。
周广龙一边打一边在心里头说:出多大事有人兜着。那么大一个公司,那么多钱,打死个人又能怎么样?
对面六七十号人,眨眼的功夫,前排就倒了七八个。后头那帮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呼啦一下全往后跑。
周广龙哪肯放?他把猎枪一抬,根本不躲不闪,抬脚就追:"给我追!"
他从二龙身上跨过去——真就是从二龙趴着的脑袋上方跨过去的——带着人往前追了二十来米。
跑在后面的,跑不动的,"扑通扑通"全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大哥!大哥别打了!我们错了!我们服了!"
周广龙追上来,猎枪往最近一个小子脑袋上一顶。那小子当场就尿了,浅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记住了,"周广龙咬着牙,"老子是南站周广龙。再敢跟我作对,我崩死你。听没听见?"
"记住了!大哥!记住了!"
黄秘书站在远处,手里的毛巾都忘了往下拿。他戴着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是职业的。这是真正的职业选手。
从开枪到结束,满打满算不到五分钟。
第五章 分钱
周广龙没再为难那些蹲在地上的小喽啰。他一摆手:"走。"
一行人回到二龙跟前。二龙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裆部,疼得龇牙咧嘴,裤裆那一片已经被血浸透了。
张宝军走过去,拿猎枪枪管拍了拍二龙的脸:"记住了,我大哥是南站周广龙。再跟我们作对,我哥整死你。"
二龙抬眼看了看张宝军,又看了看周广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服了。
黄秘书这才敢走过来,脸上还在流血:"周哥,你们快走。这两天我联系你,剩下的钱给你送过去。你们先撤。"
"春秋,开车。"
二十二个人,上车,走人。
回到南站,已经是后半夜。周广龙把兄弟们召集到一起,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宝军,把那五把枪找个地方埋了——就埋车站后山坡上,以前埋东西那地方,挖个深坑,埋严实。"
这是道上的规矩。枪是罪证,必须藏。
张宝军二话没说,拎着枪走了。
周广龙把怀里那个信封掏出来,往桌上一倒。两万块钱,零的整的摊了一桌子。
他一分没留。
连他自己,二十二个人,底下十六七个小老弟,一个人五百。
"拿着。"周广龙把钱一沓一沓地分,"想唱歌的唱歌,想找地方解乏的解乏。没钱了跟哥要。"
这些小老弟捧着五百块钱,眼睛都亮了。在九一年的广州,五百块钱够他们在夜市里痛痛快快玩一宿。
张春秋、张宝军、桂奇、杜联军这四个,一个人两千。
张春秋把钱往桌上推:"龙哥,你别给我们分了。你自己留着攒点儿。你也不宽裕。"
"我攒什么钱?"周广龙把钱又推回去,"你们是我兄弟,有钱大伙儿一块儿花。我不能自己一个人攥着钱,让你们受穷。钱这东西算什么?没了咱再挣。拿着。"
分到最后,他自己手里只剩三千五百块。
可就是这三千五,他也没留着。当天晚上,他拿这钱请大伙儿吃了一顿夜宵,加上来回打车、买烟,折腾到天亮,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周广龙就是这么个人。他自己可以穷,可以饿肚子,但兄弟不能受委屈。
跟着他的人,为什么愿意替他卖命?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没钱。是因为他心热。他有钱的时候,真把钱往兄弟手里塞。这种大哥,你上哪儿找去?
那时候混社会的人,钱不当钱,拿到手就花。南站这一片儿,发廊、夜市、小旅馆,这帮兄弟熟门熟路。五百块钱往桌上一拍,想怎么玩怎么玩。周广龙也不管——他知道这帮兄弟年轻,跟着他刀头舔血,不发泄发泄,下一仗哪来的力气?
大伙儿痛快完了,心里头都盼着剩下那三万块钱早点到账。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第六章 三万块
第四天头上,兄弟们兜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周广龙忍不住了,拿起大哥大给黄秘书拨了个电话。
"喂,周哥?"黄秘书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
"兄弟,"周广龙说,"咱们之前说好的,剩下那三万块,你看什么时候给我?"
"哎哟周哥,你别着急。"黄秘书笑了笑,"就这两天。这两天我们老板忙,钱在老板那儿,我做不了主。"
"那大概什么时候?"
"再过个两三天吧。等老板忙完,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行,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
这一等,又是两三天。黄秘书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兄弟们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张春秋忍不住了:"哥,要不然我去一趟吧?"
周广龙想了想:"也行。你去一趟,问问怎么回事。都一个礼拜了,钱还不到账。你直接找连鹏,看他什么意思。"
"哥你放心。"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周广龙转头,"宝军、桂奇,你们俩跟春秋一块儿去。三个人做伴。"
三个人没开车——车得留给周广龙应急。他们打了个车,车费一百来块,直奔番禺。
到了连鹏公司楼下,张春秋找了个公共电话,给黄秘书打了过去。
"喂,黄哥吗?我是周广龙大哥的兄弟,我姓张,张春秋。"
"哦,老弟啊。"黄秘书的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黄哥,我们哥仨到你公司楼下了。你让保安开下门,我们进去跟你聊聊。"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欠我们那三万块钱,到现在也没给。"张春秋压着火气,"黄哥,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不容易,就指这几万块钱过日子。你们大老板可能不把这三万当回事,可对我们来说,这是兄弟们这个月的嚼裹。你让我们进去,我跟你老板当面谈谈。"
"老弟,我这是为你好。"黄秘书的声音沉下来,"你千万别上来。我们老板脾气不好。"
"什么意思?"张春秋皱起眉,"他脾气不好,我们脾气就好?黄哥,你那天也看见了我们是怎么打仗的。你把门打开,别等我们硬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们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开门。"
电话挂了。
黄秘书放下电话,转头看连鹏。
连鹏就坐在他旁边,刚才那通电话,听得一清二楚。
"老板,"黄秘书说,"那天晚上打仗那几个小子,过来要钱了。"
"要什么钱?"连鹏皱起眉。
"不……不是说好给他们五万吗?先给了两万,还有三万。"
"还敢来要钱?"连鹏冷笑了一声,"二龙那档子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他们一次给我打伤九个,光医药费我就花了小二十万。那边都报派出所了,所有事都是我摆平的,我让他们花过一分钱吗?他们还有脸来要?"
"老板,不给是行。可人家已经来了。"
"来就来。"连鹏往椅背上一靠,"你把内保都叫下楼等着。告诉他,这钱不给了。他要是真敢跟我要这钱,让他自己去把二龙那档子事摆平。我急了,我找人把他抓进去,让他知道知道,我连鹏跟番禺分局的李经理是什么关系。我整他,跟整只蚂蚁似的。"
黄秘书不敢多说,转身下楼。下楼之前,他把公司二十来个内保全召集了起来。
"都在楼下等着。"黄秘书吩咐,"多准备点儿家伙事儿。这帮东北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公司大门口,张春秋、张宝军、桂奇三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什么家伙都没带,空着手,客客气气的。黄秘书从大门里走出来,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老弟,"黄秘书一摆手,"这钱你别着急。眼下是给不了你们了。"
张春秋愣了一下:"黄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给了?"
"也没什么意思。"黄秘书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老板觉得,你们那天打得太狠了。对面放倒九个,全是重伤。二龙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也有关系。你们把人那个地方都打坏了,医院说以后能不能用都两说。这事儿闹的。而且二龙那边报了派出所,我们老板为了给你们摆这个事,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官方那边、医院那边,上下打点。这是好说歹说才给压下来。你们那三万块钱,就别要了吧。"
"黄哥!"张春秋声音提高了,"当初是你找的我们,是你告诉我们可以随便打的。怎么打伤了反倒怨我们?你摆事花的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黄秘书笑了笑,"可谁能想到你们下手那么狠呢?老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就庆幸吧。这场仗打完,你们是扬名了。可你们扬名的同时,是谁给你们摆的?是我们老板。派出所找过你们吗?没有吧?你们不得谢谢我们?这钱怎么还好意思要?"
张春秋的脸涨得通红:"黄哥,你要这么说话,我得见见你老板。你让开,我上去找他。宝军,桂奇,走!"
三个人就往大门里闯。
黄秘书一个人哪拦得住?他往旁边一闪,掏出对讲机:"楼下的人听着!他们硬往里闯!给我揍!往死里揍!"
二十多个内保从一楼大厅里涌了出来。
钢管、镐把、甩棍,二十多号人,把张春秋三个人团团围在中间。
领头那个内保一米九的个头,堵在门口:"干什么的?出去!"
张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干什么?"
"公司重地,闲人免进。出去!"
黄秘书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老弟,我们老板不能见你们。识相的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找不自在。真要动起手来,你们不好看。"
"你敢动我?"张春秋盯着他。
"老弟,"黄秘书冷笑,"一群东北来的,在广州撒什么野?广州这地方卧虎藏龙。我们能花钱找你打别人,就能花钱找别人打你。一个道理。赶紧走。"
"我今天就站在这儿,"张春秋把胸脯一挺,"这三万块钱不给,我不走。"
"你这是不识相。"
"我就不识相了。连鹏!你给我出来!"张春秋扯着嗓子喊,"连鹏!给我下来!"
张宝军和桂奇也跟着喊:"连鹏!下来!"
内保们回头看黄秘书。
黄秘书一咬牙:"揍!"
二十多根钢管、镐把,没头没脑地往三个人身上招呼。
张春秋他们是空着手来的,连把刀都没带。一上来,桂奇先被一棍子抡在腿上,"扑通"跪倒在地。张宝军脑袋上挨了一棍,当时就见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春秋拿胳膊去挡,钢管砸在小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到两分钟,三个人全被打翻在地。
张春秋趴在地上,咳着血,抬头看黄秘书:"黄哥……好样的。这钱……我们不要了。我们走。"
黄秘书蹲下来,拍了拍张春秋的脸:"老弟,长点记性。我们不差这三万块钱。可你们得懂规矩。我们替你们摆事花了二十万,这钱怎么算?"
"我记住了。"张春秋咬着牙,"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连鹏公司的大门。
在番禺街头找了个小诊所,他们不敢去大医院——怕被人认出来。张宝军的脑袋缝了两针,桂奇的胳膊吊了起来。三个人凑了凑零钱,打了个车回南站。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那个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第七章 孤狼
周广龙的小旅店在南站旁边,十个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公共厕所一个。这是他花了不到两万块钱盘下来的小据点,兄弟们平时就住这儿。
他那天正坐在房间里看黑白电视,演的是八六版《西游记》,唐僧刚到女儿国。周广龙嗑着瓜子,嘟囔了一句:"连个妖怪都没有,这算哪门子取经。"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杜联军先进来,一回头看见张宝军头上缠着纱布,脸一下就变了:"军哥?你这脑袋怎么弄的?"
"别问了。"张宝军摆摆手,"龙哥在屋里呢?"
"在呢。"
三个人进了屋。周广龙一抬头,手里的瓜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
张春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哥,吃亏了。"
"慢慢说。"
张春秋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钱不给了,说摆事花了二十万;他们三个要进去见连鹏,被二十多个内保围在楼下打了一顿。
周广龙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你们养伤。剩下的事,哥来办。"
"哥,"张春秋抬起头,"咱们领兄弟直接杀过去?"
"你别管。"周广龙摆了摆手,"联军,你出去买点儿吃的,再买点儿消炎药。把他们伤口处理处理,别感染了。"
杜联军答应着出去了。
周广龙一个人出了旅店。
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连鹏敢动他的兄弟,就是吃定他了。吃定他没权没势,吃定他就是个南站的小混子。他要是领着二十个兄弟打回去,正中人家下怀——连鹏跟分局关系好,到时候全给抓进去。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从兜里掏出那台半旧的大哥大,拨了黄秘书的号码。
"喂,周哥?"黄秘书的声音还是那么装模作样。
"我是周广龙。"
"哎哟,周哥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三个兄弟今天上午去你那儿了。"周广龙的声音很平,"怎么回事?"
"周哥,关于你兄弟那事实在不好意思。"黄秘书说,"他们三个是不太懂规矩。他们没跟你说吗?那个钱的事——"
"你别跟我提钱。"周广龙打断他,"那钱,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不要了?那敢情好。周哥,咱们做事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周广龙说,"行。钱我不要了。那你打我兄弟这事儿,咱们怎么说?"
"那能怎么说?"黄秘书冷笑,"他们在我公司闹事儿,我们不揍他们?"
"好。"周广龙点点头,"黄秘书,咱们事上见。"
"什么意思?你吓唬我?"
"我哪敢吓唬你。"周广龙说,"你是大秘书。咱们事上见。"
电话挂了。
周广龙站在街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把杜联军叫了出来。
"哥?"
"你别跟兄弟们说。"周广龙说,"在家照顾好春秋他们。我出去一趟。"
"哥,我跟你去!我叫兄弟们抄家伙!"
"不用。"周广龙拍了拍他肩膀,"谁都别叫。你们在家养伤。"
周广龙一个人上了后山。
后山坡上有个小土包,是他们以前藏东西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躺着三把猎枪。
他拿了一把,别在后腰上,拍了拍土,下山。
开车,直奔番禺。
他没带任何兄弟,一个人。
车开到连鹏公司斜对面的一条小路上,他把车停下,灭了火,摇下半边车窗,点了一根烟,等着。
天一点点黑下来。
他就这么坐了三个多小时。
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半,连鹏公司的电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台红旗轿车从院里开出来,车头刚探出门。
周广龙把烟头一弹,挂挡,油门踩到底。
他那台桑塔纳像一头野牛,"嗷"地一声冲着红旗车的侧门就撞了上去。
"哐——!!"
车灯碎了,保险杠飞了,红旗车的车门整个凹了进去。
红旗车司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周广龙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猎枪在手里一撸,枪托一指红旗车:"下来!都给我下来!"
红旗车副驾驶上坐的正是黄秘书。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不是连鹏,是连鹏的亲弟弟,连续。
黄秘书一抬头,看见周广龙,脸"唰"地白了:"周……周哥!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牛逼吗?"周广龙一步跨到副驾驶门边,"你不打我兄弟吗?"
"周哥,"黄秘书声音都变了,"那三万块钱,我给你。我以我自己的名义,我个人给你三万,你看行不行?"
"我说过,钱我不要了。"周广龙咬着牙,"我要你一条腿。"
"周哥!周哥你不能——"
周广龙哪还跟他废话。猎枪枪口往下一压,对着黄秘书的膝盖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连皮带骨头都打碎了。
黄秘书甚至没叫出声,整个人就瘫在了副驾驶座上。
后座上的连续,当时就吓傻了。他两眼发直,一股热流从裤腿里涌出来。
周广龙绕过车头,一把拽开后座车门,猎枪顶上连续的脑门:"你是连鹏?"
连续嘴唇哆嗦着:"大……大哥……我不是连鹏……我是他弟弟,我叫连续……他打仗那事儿我真不知道,我今天头一天来公司……"
周广龙盯着他看了两秒。
"冤有头,债有主。"他说,"我不打你。你给你大哥带句话。"
"大……大哥你说……"
"我要五十万。"周广龙一字一句,"这钱他不给,我打死他。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大哥!"
周广龙收起枪,转身回了自己车上。那台被撞得破头烂额的桑塔纳,一踩油门,消失在广州的夜色里。
连续和司机在车里坐了五六分钟,才敢动弹。
黄秘书在副驾驶上已经昏死过去了,裤腿上全是血。两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后座,直奔番禺医院。
周广龙开着车回南站。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溅的全是血。张春秋、张宝军、桂奇都在屋里养伤,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全愣住了。
"龙哥!你这身上——"
"你们什么都别问。"周广龙把猎枪往床底下一塞,"记住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是哥一个人做的。"
"哥……"张春秋眼圈红了。
"你们安心养伤。"周广龙摆了摆手,"哥没本事,不能带你们挣大钱。哥对不住你们。可谁要敢动我兄弟,我跟他没完。"
"哥你说什么呢!"张宝军挣扎着要坐起来,"兄弟们跟着你,心甘情愿!"
周广龙摆摆手,让他们躺下。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连鹏那种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不后悔。
第八章 落网
番禺医院。
黄秘书被推进了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腿保不住了——骨头全碎了,接不上。
连续在手术室外面守着,哆哆嗦嗦给连鹏打了个电话。
"哥……出事了。黄哥让人给打了,腿……腿没了。"
"谁打的?"连鹏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
"说……说叫什么周广龙。还说……还说让你给拿五十万,不给就要你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我知道了。"连鹏说,"我马上到。"
连鹏火急火燎赶到医院。他先把连续打发回家,又叫来七八个内保守着黄秘书。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转得飞快。
按说,对方打了他的秘书,这仇不能不报。他也想找一帮社会上的人,去把周广龙做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敢了。
周广龙是什么人?敢一个人拎着枪,在他公司门口把他弟弟的车撞了,当着他弟弟的面把黄秘书的腿打碎。这种人,是光脚的。他连鹏呢?家大业大,一家老小三四十口,他跟这种光脚的拼,值吗?
连鹏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经理吗?我是连鹏。我身边的秘书,跟了我很多年了,被一伙地痞流氓把腿打断了,性质极其恶劣。我希望李经理主持公道……人现在就在番禺医院,你最好过来一趟,做个笔录。"
"好,我马上派人过去。"
李经理叫李伟。他挂了电话,立刻派了四个民警,赶到医院。
司机在病房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领头的马队长做完笔录,连鹏拉着他的手:"马队长,这事儿办成了,必有重谢。"
"连老板你放心。职责所在。我们回去就成立专案组,尽快抓人。"
夜里十点多,三十多个警察,分乘七台车,直奔海珠区南站。
周广龙还在旅店里。
他正跟张宝军说话。张宝军脑袋上缠着纱布,说想去诊所再换换药。
"宝军,"周广龙看着他,"哥对不住你。等那五十万要回来,哥给你多分点儿。"
"哥,你说什么呢。"张宝军笑了,"你对我跟亲哥一样,我能挑你理?"
张宝军推门出去了。
他刚走到药店门口,就看见七台警车闪着灯,"呜哇呜哇"地开到了旅店门口。
周广龙在屋里也听见了。
一个小老弟连滚带爬跑进来:"龙哥!龙哥!警察!警察来了!"
周广龙"腾"地站起来。
张春秋冲到窗边往下看,回头脸都白了:"哥,跑不了了!"
周广龙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十几个兄弟——有受伤的,有没受伤的,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都听着。"周广龙的声音很稳,"出去之后,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是哥一个人干的。你们就是给我打工的,听见没有?"
没人说话。
只有杜联军,眼泪"唰"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