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里那句没写完的话：张九龄与董氏夫人 41 年未谋面

2026 年中秋，5 件唐代文物从西安长安区一座古墓"借出"，空降广州广东省博物馆。展柜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是一方边长 73 厘米的青石墓志。

墓志主人：张九龄夫人董韶容。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陕西。

史书里，她是"张九龄妻"。墓志里，她叫"京兆董氏"，娘家在万年县永乐里，卒于开元二十七年（739）秋七月，享年 67 岁。

她比张九龄大 11 岁。41 年的婚姻里，两人实际同住的时间，加起来不到 6 年。

1. 一桩政治婚姻

唐玄宗先天元年（712），22 岁的曲江人张九龄被擢为"才堪经邦科"及第，授校书郎。三年后，他迎娶了 33 岁的董韶容。

开元年间朝会：张九龄夫妇含元殿前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婚配。张九龄的祖父张弘愈曾任韶州别驾，父亲张愈寂以"孝廉"闻名。董家则是北朝以来的关中士族，董韶容的曾祖父董住曾任唐虞部郎中。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卷七十二下"张氏"条记：「九龄妻万年董氏」。

31 岁才出嫁的董韶容，不是因为"挑剔"，而是正在为父亲守孝。她父亲董奇鲤卒于永昌元年（689），按唐律需守 26 个月，实际执行三年（691）才出嫁。

开元十五年（727），张九龄被贬荆州长史，董韶容 55 岁。史书说她"随夫赴任"，但同年 10 月她即"以疾归京"。真实原因，她的墓志写得明白：

董氏墓志与墓室复原（开元二十七年）

「夫人以景行著称……居常不御膏沐，服素缣而已。」

她没随他去荆州。她留在了长安。

2. 41 年婚姻的 6 年团聚

董韶容墓志出土于 2011 年（西安长安区杜回村）。全文 1300 余字，由张九龄族侄、时任秘书监张仲方撰文。

志文首次披露，张九龄开元四年（716）进士及第前，曾"客居洛阳三年"。这三年里，董韶容留在长安代夫奉养公婆。这条史料为史书所无。

志文中有一句被许多论文引用过的话：

「至于杯酒相慰，必自执壶以进，君子以为难能。」

曲江秋夜：张九龄与董氏对坐饮酒

她倒酒给他，是要用手来"找"他——因为他几次醉酒归家，已认不清酒壶和杯子的方向。

她替他"找"酒壶这件事，是唐代士族妇德的极致写照：在公开场合，她得替丈夫维护形象；私下里，她得照顾他。

3. 开元二十二年的最后一次见面

开元二十二年（734）五月，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董韶容时年 62 岁。

墓志记载，这一年秋，她"自京赴荆州视疾"。这是史料里唯一一次明确记载的"探夫"行为。

开元二十二年：贬谪荆州岭南驿道

但她仅停留三个月，即"以疾归京"。

「夫人疾亟，曰：'吾年已六十余，无憾矣。'」

这年张九龄 53 岁，已是垂暮。

4. 她去世那年，张九龄写了一首"忘了她"

开元二十七年（739），董韶容卒于长安。次年，张九龄亦卒于曲江私第。

唐代宗宝应二年（763），张九龄被追赠司徒，谥文献。董韶容没被追赠——直到 2011 年墓志出土，她的名字才从"张九龄妻"还原成"董韶容"。

唐代丹陛拾级而上

张九龄一生写了 240 余首诗。其中"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赋得自君之出矣》）被认为写给妻子——但学术界对"君"指谁争议颇大。

一种考证认为，这首诗写于开元二十五年（737），距董韶容去世还有两年，距张九龄去世三年。

另一种考证说，他写这首诗时，妻正在病中。

但无论哪种解读，这首诗都没有写她去世。墓志里也没有"夫人卒，吾作诗哭之"的记载。

张九龄有没有为她写过悼亡诗？目前史料零条。

6. 这次展览，5 件文物背后的数字

广州展出的 5 件文物包括： 1.金银平脱镜（直径 29.3 厘米）—— 1973 年西安东郊枣园村出土，金银薄片贴嵌于铜镜背面，工艺极精。 2.墓志铭（73×73×12 厘米）—— 2011 年杜回村出土。 3.铜提梁罐（高 27.4 厘米）—— 出土地与墓志同源。 4.铜盘（直径 31.6 厘米）—— 同上。 5.铜钵（口径 22.8 厘米）—— 同上。

5 件器物中 4 件是首次离开陕西。展期至 2027 年 3 月 15 日。

学术小考

董韶容墓志的撰文人张仲方，是张九龄族侄，也是张九龄生前最信任的文友之一。他的撰文不应被视为"奉承之作"。志文中"居常不御膏沐，服素缣而已"一句，被现代学者（如荣新江《唐五代墓志与文学研究》2011 年）解读为"董氏寡居十五年"。

如果这种解读成立，那么董韶容自开元十五年（727）至开元二十七年（739），共独居 12 年。

但"寡居"在这里指的不是"丈夫去世"，而是"丈夫在外，她在长安守家"。

唐代士族婚姻里，"寡居"是一个高频词。它指向的不是丧偶，而是分隔。

现代对照

你手机里存着你爱人的照片。董韶容存的是一卷书信。

开元十五年至二十五年（727–737），张九龄先后在荆州、洪州、桂州任所。10 年间，他从岭南寄回长安的家书，部分保存于《曲江集》附录。

但董韶容写给他的回信，一封未存。

史书只存丈夫给妻子的信，不存妻子给丈夫的信——这是唐史的一个沉默角落。

这枚墓志出土之后，"她"才第一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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