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领退休金，舅舅就到家问我一个月有多少，我说1600

01

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切了一盘土豆丝。

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老陈在客厅看电视，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讲泡脚，说水要没过脚踝上面三寸。我听着觉得好笑，三寸是多长，谁量过。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兑换礼品。我懒得点开。

门铃响的时候我手上都是淀粉。开门看见舅舅站在门口，穿那件灰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条纹衬衫。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路过，买了点。”

橘子其实不太新鲜。袋子底下那几个皮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背。我接过来放在鞋柜上。舅舅换了拖鞋进来，袜子有一只滑下去了，脚后跟露在外面，他好像没注意到。

表弟是后脚进来的。沈一凡，瘦高个，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摘。叫了声姑姑就坐到餐桌旁边看手机。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放桌上，没喝。

舅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天气。说今年热，说小区那棵枣树结得比往年多，枣子掉了一地也没人捡。老陈从卧室出来打了个招呼，说去买包烟，就出去了。

然后舅舅问，退休金领了吧。

我说领了。

一个月多少。

他的眼睛没看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杯。那个水杯是去年超市积分换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

我说，一千六。

表弟的手机啪一声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来看我，脸整个沉下来，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他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买菜用的布袋，袋子口露出半截苦瓜。她没进来坐，就那么站在玄关那儿，后背靠着门框。

安静了挺久。电视没关，养生节目结束了，在放广告。一个中年女人在介绍洗衣液，说去污力特别强。

舅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刚烧的，有点烫，他皱了皱眉。然后他站起来，扯了扯夹克下摆。

“那我们先回去了。”

我说吃了饭再走。舅舅说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一凡明天还要去面试。

表弟走在最前面，按了电梯就一直盯着电梯门。舅妈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她的手有点凉，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肉色的，圆的。她什么都没说，跟着进了电梯。

我关上门，看见鞋柜上的橘子。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前天的，上面印着鸡蛋和挂面，还有一袋盐。我把橘子拿进厨房，放在灶台边上。土豆丝还泡在盆里，水变浑了。

我开了火，倒油，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手里铲子翻着，眼睛盯着锅里。油烟从锅里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

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擦了手去拿。我爸。

我按掉了。

第二个又打来。我又按掉。

到第五个的时候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老陈回来了，烟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又是那个养生节目。我回到厨房，土豆丝已经有点糊了，我关了火，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盐放少了。

到中午的时候，未接来电——四十个。

第四十一个我接了。

02

那头是我爸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杂音，好像在放什么购物节目。

“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家。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手机放客厅了，没听见。

他那边沉默了十几秒。我听见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声音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有点粗，像是刚爬过楼梯。

“你舅舅昨天去你家了。”

我说嗯。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还是那样。

“他说你看着没精神。”

我没说话。灶台上的土豆丝还在锅里，刚才忘了关火，锅底糊了一层，黑黑的。我打开水龙头，水冲进去，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锅糊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划火柴的声音，他抽烟了。戒了三回了，没戒掉。

“你那个退休金，到底多少。”

我说一千六，怎么了。

“你舅舅说你说了，一千六。”

“嗯。”

“你舅舅回来一晚上没睡。”

水还在响。我把水关了，锅里的黑渣子浮在水面上。

“他跟你舅妈说，你一个干了三十多年的人，一个月就一千六。他说他难受。”

我没说话。我爸吸了一口烟，声音很响。

“你舅舅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说好听的。他昨天回来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电视，就坐着。你舅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半夜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哥，我对不起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袋橘子，水池里泡着一口糊锅。窗外的天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阴的。

我爸说，你过来一趟吧。

我说，明天吧。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按了一下，又亮了，上面显示四十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着。我数了一下，前面三十九个，加上最后接的，正好四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数了一遍。

老陈在客厅喊，谁打的。

我说我爸。

“什么事。”

“没什么事。”

他把电视又打开了，还是那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推销拖把，说拖地不用弯腰，适合老年人。我回到厨房，把锅刷了。黑渣子不好刷，我用钢丝球擦了好几遍。擦到最后锅底露出了银色的铁，亮亮的。

我把那袋橘子打开看了看，底下的确实不能吃了，干了，硬邦邦的。上面的还行，我剥了一个，皮很厚，里面的果肉有点干，不太甜。

我靠在灶台边上吃完了那个橘子。

03

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倒也不是失眠，就是睡一阵醒一阵。老陈在旁边打着呼噜，有节奏的，像什么东西在锯，锯一会儿停一下，又接着锯。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帘没拉严，有一条缝，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黄线，落在衣柜上。衣柜的门上贴着一张贴纸，还是好多年前孩子贴的，一只猫，耳朵掉了一半。

我想起小时候。

也不是特意想起来的，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时候我们住在平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我妈还在。每年秋天石榴熟了裂开嘴，露出里面的籽，红得发黑。我妈用碗接着，一粒一粒剥给我们吃。我舅舅那时候还在念书，放了学就来我家，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他吃石榴不吐籽，直接嚼了咽下去，我妈骂他他也不听。

我妈走的那年，我舅舅在院子里坐了一宿。我没看见，是我爸后来说的。说他就坐在那棵石榴树底下，不说话，天亮了才走。石榴树那年结得特别多，压弯了枝，后来都没人摘，烂在树上了。

后来平房拆了，我们搬进了楼房。石榴树没移过来，就在原地，推土机一推就倒了。我有时候还想那棵树，想得也不多，就偶尔。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陌生号码发的短信，说我的快递到了，放在门卫那儿。我最近没买东西。可能是老陈买的，他总在网上买些没用的东西，上次买了个挤牙膏的小工具，用了两回就扔在抽屉里了。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老陈的呼噜突然停了，然后他换了个姿势，又接着打。

我想起舅舅昨天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问退休金的时候眼睛看着水杯，那个水杯上印着一只卡通熊。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可能烫着了。他的眉毛很粗，有几根白的，掺在黑眉毛里面，像撒了盐。

表弟扣手机那一下，声音特别大。他那个手机壳是黄的，亮得扎眼。我见过他小时候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瘦了，下巴尖了，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着有点凶。

舅妈拍我胳膊那一下，手是凉的。她那个布袋子里除了苦瓜还有别的东西，我没看清，可能是葱，可能是姜。她平时话挺多的，那天一句话没说。

我翻了个身。老陈不打呼噜了，安静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下又亮了。楼下有只猫在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婴儿哭。我听了很久，那只猫一直叫，后来不叫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停了。

我想着明天去我爸那儿，该买点什么。我爸爱吃桃酥，小区外面那家糕点店有卖的。上次买他说太甜了，但最后还是吃了半包。我想着买半斤还是买一斤，想着想着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有一根白头发，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老陈的。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我爸那儿。路过糕点店买了一包桃酥，又买了一袋橘子。店里的橘子新鲜，皮是亮的，叶子还是绿的。

我爸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在四楼歇了一下。四楼那家门口放着一辆儿童车，轮子只剩三个，歪在墙边。墙上贴了一张幼儿园的通知，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我爸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头发乱着，像是刚起来。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底下，一片一片的。

“来了。”

“嗯。”

我把桃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又买这个，上回的还没吃完。我说那放着慢慢吃。他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他就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坐下去有点陷。我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上面铺了一块旧毛巾当垫子。

电视开着，没人在看。又是购物节目，换了一个主持人，在推销一款拖把，说拖地不用弯腰，适合老年人。我爸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换台。

我爸说，你舅舅昨天晚上又来了一趟。

我看着他。

“他拿了个信封来，我没要。”

我说什么信封。

他说，没多少钱，说是给你补的。

我没说话。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磕了一声。

“他说你妈走的时候，家里那笔安葬费他出了一半，当时说好是借的，后来一直没还。他说这些年心里过不去。”

我说那都多少年了。

我爸说，是，多少年了。但你知道你舅舅那个人，心里搁不住事。

我说他日子也不好过，一凡要结婚，装修还得花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里捏着。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他戒了三回了。

“你那个退休金真的只有一千六？”

“嗯。”

“怎么这么少。”

“厂里效益不好那几年断过，后来补的基数低。”

他没再问。他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拿了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碟子西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带皮有的不带，刀口歪歪斜斜的。

“吃西瓜。”

我拿了一块。西瓜不太甜，可能是放了几天了。我吃着，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有点散，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地方。

“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西瓜汁从手指缝里淌下来，我去厨房洗手。

我爸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一溜药瓶，有降压的，有护肝的。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台历，上面有些日期画了圈，红笔，有些画了叉，蓝笔。我不知道那些圈和叉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水池里泡着一个碗，一双筷子。碗上沾着点鸡蛋羹的痕迹，黄的，干了，可能是早饭吃的。

我洗了手出来。

“爸，你一个人别老凑合，好好做饭。”

他说，做了，做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掏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烟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弯了，烟丝松了，从纸里漏出来一点。

“你舅舅那天回来，跟我说一句话。”

我没问，等他往下说。

“他说，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去问。”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是那块磨得发白的地毯。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按电动车喇叭，响了好几声。

我爸说，我跟他说，你问就问了，自己家里人。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他说他看着你瘦了，心里不好受。”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是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两片黄了。我爸拿喷壶给它喷了喷水，水雾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鼻子有点酸，但没哭。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沙发垫子又陷了一下。

“爸，我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

“真挺好的。”

他又嗯了一声。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楼下那个电动车喇叭还在响，这回响得更久了些。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

我爸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旧了，鞋底磨薄了，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花。那是我妈的。我爸一直没扔。

我没说什么，换好鞋出了门。

下了楼，外面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睁不开。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老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两人都没说话，推得很慢。

我打开手机，翻到舅舅的号码。我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05

下午我去了舅舅家。

舅舅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比我爸那儿还旧。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两下脚才亮，黄黄的，照得墙面上的小广告一片一片的，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拉货的。

敲门的时候是舅妈开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我进来。

“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我说路过。

她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有点勉强。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舅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些纸，看见我进来，他把纸翻过去了。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说，舅舅。

他没看我，站起来去倒水。我看见他手背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和我那天看见舅妈手上那个一样，肉色的，圆的。

舅妈说，你坐你坐。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开火，好像在热什么东西。厨房里飘出来面条的味道，还有葱花的味道。

我坐在方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台布，印着格子花纹，边角破了一个口子。桌角放着一把旧电扇，扇叶上积着灰，没开。窗台上有一盆绿植，种在一个白色搪瓷缸里，叶子有点蔫，但还活着，叶子边上有些焦。

舅舅端了水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爸昨天去你那儿了？”

“我去的他那儿。”

“哦。”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些黑泥，像是刚修过什么东西。

安静了一会儿。舅妈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了没，没吃就着吃点。”

我说吃了。

“再吃点，面不多。”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是挂面，里面有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了一口，流到面汤里，黄黄的一小团。

舅舅看着我吃面，没说话。然后他转过头去，盯着窗台上那盆绿植。搪瓷缸上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

“一凡呢？”

“出去了。”舅妈说，“面试去了。”

舅舅突然说，那天去你家，那个橘子是路上买的，你别嫌弃。

我说不嫌弃。

“本来想多买点，那个摊子就剩那些了。”他顿了顿，“你舅妈说买少了不好看，我说自己家的人，不看那些。”

我说，嗯。

舅妈坐下了，在旁边择一把豆角。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放在盆里。豆角是老的，有的上面有虫眼。

舅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捏着。他和我爸一个习惯。

“你那个厂子，后来效益不好那几年，是不是挺难的。”

我说还行。

“你一个人带孩子那几年。”

我说，嗯，过来了。

他捏着那根烟，捏来捏去的，烟丝都松了，烟纸皱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妈走的时候，我说要照顾你，后来也没照顾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他又说：“你那个退休金，你自己花，别给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的什么地方。窗外有一棵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一凡的事，我和他妈想办法。你别操心。”

我想说我没操心，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我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或者是我的错觉。荷包蛋的蛋黄已经散在汤里了，我喝了口汤，放下筷子。

舅妈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去了厨房。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她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和那天拍我胳膊一样，手还是凉的。

我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舅舅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根被捏松了的烟。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白头发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多了，两鬓都白了。

我站起来说走了。舅舅送我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爸那儿，你多去。”

我说好。

“他一个人。”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两回，我又跺脚，灯才亮。走出单元门，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楼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舅舅家阳台的窗户开着半扇，那盆绿植的叶子靠在窗框上。舅舅站在窗口，手里好像还拿着那根烟。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

“嗯。”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就那么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的电视又开着，还是购物节目，主持人在说拖把的事。

我先开口：“你那个拖把，别买。”

他说，我没买。

“那个不好用。”

他说，知道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路上。

他说，早点回去。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往前走了一段。手机又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兑换礼品。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06

从舅舅家回来之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很平常。

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买了豆角，茄子，几个西红柿。卖西红柿的大姐说今天的特别好，沙瓤的。我买了三斤，回家切开一看，有一个里面是空心的，像是长得太急了。

老陈最近在学做菜。也不是认真学，就是看短视频，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跟着做。前天做了个红烧肉，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他自己吃了一块就放下了。剩下的我第二天热了热，配着米饭吃了。昨天又尝试做什么蒜蓉粉丝蒸虾，虾买回来忘了做，还在冰箱里放着，冻得硬邦邦的。

我打电话提醒他，他说哦哦哦，明天做。

我爸那边我隔一天去一趟。给他带了桃酥，他说太甜，我说那换别的，他说不用，吃习惯了。他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帮他去医院开了一回。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大爷拿着一沓化验单问了很多问题，医生也没烦，一个一个回答。

舅舅那边我没有再去。舅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面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说下次来再给你做。我说好。我们谁都没提那天的事，也没提信封的事。

表弟的事后来听我爸说，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助理。工资不高，但好歹算稳定了。装修的事舅舅说先简装，等以后再说。

我爸说这些的时候在电话里，语气平常，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家整理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壳子松了，有一页掉出来。上面是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在平房的院子里，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石榴，笑得眼睛都没了。旁边站着我妈，还有舅舅，年轻时候的舅舅，瘦瘦的，穿一件白衬衫，笑着看镜头。他的头发很黑，很密，不像现在这样。

我把照片塞回去，合上相册。柜子里还有一些旧东西，我翻了翻，翻出来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以前厂里发的一些纪念章和奖状。有一张奖状的纸已经发黄了，字也模糊了，隐约能看见“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我看了看，把盒子盖上了。

把柜子整理完，我去阳台上收衣服。今天的衣服晒了一天，干透了。我把老陈的T恤叠起来，把袜子配对，收了一堆。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只麻雀，我走过去它就飞了。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爸。

“明天过来吃饭。”

“做什么。”

“包饺子。”

“什么馅。”

“白菜猪肉。”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收好的衣服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老陈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还是那个购物节目。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发现是老陈那件去年买的T恤，领口已经松了，他还在穿。

我把T恤叠好放成一摞。

阳台外面，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

第二天去我爸那儿，他调的饺子馅有点淡。我蘸了醋，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自己拿了酱油往碗里倒。倒了三滴，停住了，又把酱油瓶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