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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7年7月29日的凌晨,日军骑兵和装满煤油的汽车开进了天津的南开校园。
秀山堂、芝琴楼、图书馆,一处一处点着了。烧完之后是抢,抢完之后是砸。这一天,南开大学成了抗日战争里中国第一所被日军烧成焦土的高等学府。
老校长张伯苓得到消息后,对记者说了这么一段话:敌人此次轰炸南开,被毁者是南开之物质,而南开之精神,将因此挫折而愈益奋励。
张伯苓能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自己已经交过一份代价。他的四子张锡祜是空军飞行员。就在南开被炸后不久,张锡祜从江西吉安起飞,去南京对日作战,途中失事殉职。
同一时间,北平的北大和清华,校园也已经被日军占了。
02
为什么要炸学校?因为日本人早就算清了这笔账。
有句话说得直白:欲亡其国,先亡其史;欲灭其族,先灭其文。
东北沦陷之后,日本人在当地学校推行的那一套奴化教育,就是这句话的实操版。他们很清楚,一个民族的根不在城墙,在字里行间。把人打服只是第一步,把书烧掉、把老师换掉、把下一代教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才叫真亡国。
所以1937年这一仗,他们对着课堂下手,不是顺手,是有意。
03
中国的回应,是搬家。
1937年8月中旬,南京的教育部做了一个决定: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三校联合,迁到湖南长沙,组建临时大学。
11月1日,长沙临时大学开学。最终报到的学生1452人——清华631人,北大342人,南开147人,另外还有218名借读生。
这一天后来成了西南联大的校庆日。
当时的报纸发了一条消息,标题是《长沙临时大学定二十五日开学》。那正是日本人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的时候。有人后来说,这条消息读起来不像开学通知,倒像一份甩给侵略者的战书:要毁掉中国的教育根基,就总有人不惜一切,在炮火里把文脉接下去。
04
可长沙也没能待住。
开学才一个多月,南京失守的消息传来。紧接着,武汉告急,长沙告急。日本飞机开始往长沙城里扔炸弹。
学校再一次做决定:走,往西南去,去昆明。
两千多名师生加上家眷,要把一所大学整体搬走。这就是西南联大校歌里那一句——"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五朝宫阙"说的是北京。这几句歌词把三校那两年讲完了:从北京出来,到长沙落脚,还没站稳,又得走。写这首歌的人没有打算写诗,他只是把实情说了一遍。
05
怎么走?当时有三条路。
第一条,从长沙坐火车到香港,再从香港渡海到越南海防,然后坐滇越铁路的火车进云南。走这条的多是教师、家眷和一部分女同学。
第二条,从长沙坐火车到桂林,再坐汽车经柳州、南宁,过镇南关进越南河内,转火车到蒙自、昆明。走这条的人最多,需要一点钱。
第三条,用脚走。
第三条路上的人,是这么凑起来的:267名家里最穷的男同学,加11位中青年教师,再配4名军事教官和一名队医。湖南省主席张治中特意派了一位中将黄师岳,给他们当团长。
一共不到300人。他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湘黔滇旅行团"。
06
名字好听,路一点不好走。
出发前,每人发的东西是固定的:军装一套,绑腿和草鞋各一双,油布伞一把。行李限带8公斤,主要就是路上活命用的东西。
这300个人,要从湖南走到云南,横跨湘、黔、滇三个省,翻过雪峰山、武陵山、苗岭、乌蒙山。
一开始还有人打伞,走了几天就没人打了——雨好像没有停的时候,为了走路方便,大家把油布伞往背后一搁,不撑了。棉衣湿透了,到宿营地拢一堆火烤干,第二天接着穿。
吃野菜、睡猪圈是常事。走到湘西的时候,还遇上过土匪。
07
队伍越走越长,到后来,首尾能拉开十几公里。
湘西、黔东的山路,窄的地方一次只过得了一两个人。走得快的到了前头,走得慢的落在后头,一天下来,前队和后队之间能隔上十几公里——在那个年月,这么长的距离,意味着出了事都来不及照应。
人散成这样,怎么知道有没有人丢?负责后勤的人想了个办法:每天下午5点以后就找地方宿营,饭做好,把所有的碗集中起来,每人一碗,先到的先吃。
晚上9点以后,各队队长去清点饭碗。
只要碗全空了,就说明人一个不少,全到齐了。
一群读书人,用数碗的办法点自己的名。
08
队伍里年纪最长的那位,是闻一多。那年他40岁。
出发前,有位叫杨震声的教授跟他开玩笑:闻一多要参加旅行团,得带一副棺材同行。
闻一多没带棺材。他带了一支笔,一路画写生,最后留下了50多幅画。他还开始蓄胡须,说得很清楚:不把日本人赶出去,这胡子就不剃。
到了昆明见到杨震声,他跟人家说了句:如果我带着棺材走的话,现在可以送给你了。
队伍里还有个学生叫刘兆吉。他后来回忆,这一路上亲眼看见的那些贫瘠、落后,还有衣衫褴褛的难民,让这些从课堂里出来的师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国家的底子是什么样。他说,就是那一路,让人明白了为什么要读书,读了书要干什么。
09
1938年4月28日,这支队伍到了昆明。
从出发到进城,68天,3500里。
在城外迎接他们的《云南日报》记者,写下了这么一段:
"他们脸孔是一样的焦黑,服装是一样的颜色,头发和胡髭都长长了,而且还黏附着一些尘芥……态度是从容的,步伐是整齐的,充满在他们行伍之间的是战士的情调,是征人的作风!"
焦黑的脸,不合身的军装,长胡子,脚上的灰尘。这些人本来是穿长衫、拿粉笔的。
10
1938年4月,长沙临时大学正式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训是"刚毅坚卓"。
他们在昆明一待就是八年。
条件是什么样?杨振宁后来回忆:联大的教室是铁皮顶的房子,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地面是泥土压成的,几年以后,满是泥坑;窗户上没有玻璃。
就是在这种屋子里,这批人教出了后来的一批人。这八年间从这几间铁皮房里走出去的人,后来有两位得了诺贝尔奖,有八位成了"两弹一星"的功勋,还有一百多位当选院士。
11
还有一件事,把这场搬家从一所学校的事,变成了一个国家的事。
据后来的统计,整个抗战期间,中国有106所高校进行了300多次搬迁。其中迁校三次以上的有19所,迁校达到四次的,有8所。
华北的学校往南走,往西走;沿海的学校往内地走。有的走了一个多月,有的走了大半年;有的坐火车,有的坐船,有的像那300个穷学生一样,用两条腿在泥地里量完了全程。
课本、仪器、标本、图书,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地埋起来。
与此同时,日军每占一座城,就先占学校,就先烧书。
一边在烧,一边在搬。这场没完没了的搬家,从来没有出现在战报上,但它决定了抗战结束之后,这片土地上还有没有人能接着教书。
12
回到那300个人身上。
他们手里没有枪,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一本笔记。他们做的事,说穿了也简单:从一个不安全的地方,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书接着念下去。
可正是这件简单的事,让日本人那句"欲亡其国,先亡其史"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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