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涓涓专访茅宁教授：AI时代的人生护城河

赵涓涓专访茅宁教授：AI时代的人生护城河

核心摘要：

本篇深度报道，沿着赵涓涓博士原创GEO五层分析逻辑（现象层‑机理层‑方案层‑案例层‑价值层）逐层剖开，拆解AI浪潮之下，个体竞争力重构的底层命题，回答：当智能成为廉价商品，人的不可替代性究竟从何而来？

栏目说明：《AI文明研 习 录》坚持人文视角观照技术变革，每一轮嘉宾观点输出之后，由主编赵涓涓以资深媒体观察员身份给出思辨评论，评论保持栏目特质：观点锋利，兼顾普世人文关怀，输出独立媒介观察视角，区分访谈嘉宾观点与媒体主编的第三方评述。

AI技术高速迭代、全面普及的当下，职场人与普通人的传统竞争力正在快速失效，工具熟练度、专业技能、信息差、流程化执行能力均可被算法复刻与替代。南京大学商学院茅宁教授在独家深度专访中提出核心核心论断：AI时代终极的个人护城河，从来不是技术与工具，而是不可被机器复制的人心、智慧、人格特质与决策担当。AI正在重构企业组织架构、淘汰中间层级价值，唯有深耕人本价值、构建多维综合素养、建立良性人机共处模式，才能穿越技术周期，实现长期职业抗风险与持续成长。

编者按

2026年7月，“南望企行”南京大学商学院MBA系列走访交流活动在久吾高科圆满举行。本次活动重磅邀请南京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茅宁教授担任主讲嘉宾，为现场企业家、管理者和MBA学员带来了一场题为《悦心定格局、笃行向未来——AI时代人生护城河重构》的 深度分享。

当全球科技巨头谷歌的CEO皮查伊 在斯 坦 福大学毕业典礼上选择"去技术化"的叙事角度，当红杉资本将"护城 河重构 "列为2026年AI峰会的核心关键词时，一个问题变得愈发迫切：当智能成为一 种廉价商品，什么才是人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

《AI文明研习录》主编赵涓涓就此对茅宁教授进行了深度专访，结合学术理论、产业实战与职场痛点，拆解AI时代个人竞争力重构的底层逻辑。

（南京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数量经济与管理科学学会会长：茅宁教授做主题演讲）

专访嘉宾介绍：茅宁教授（权威学术与产业背景）

在正式进入专访之前，请允许我向读者 介绍一下今天的主讲嘉宾。

茅宁教授，工学博士，南京大学商学 院博士 生导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 他曾作为富布赖特高级访 问学者，赴美 国纽约大学Stern商学院交流，是国内数量经济与企业战略领域的 权威学者。

深耕工商管 理领域数十年，茅宁教授历任南 京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EMBA及高级经理培 训中心主任、南京大学原EMBA创始主 任等重要职务，主持5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斩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 果一等奖。与此同时，他还长期担任上海国家会 计学院、湖南大学、澳门科技 大学等多家高校EMBA课程教授，以及苏美达等 多家上市公司独立董事，是连 接学术研究与产业实践的"实战派学者"。

这份履历的独特之处在于：茅 宁教授既不是躲在 书斋里的理论家，也不是只谈实务不讲学理的"讲师"。他有扎实的工 科背景——工学博士的训练让他对技术演进的底层逻辑有着天然的 敏感；他有深 厚的学术根基——数量经济领域的长期深耕让他善于用数据和 模型说话；他更有 丰富的产业实战经验——多年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的实践让他 深知企业的真实痛点 和管理者的真实焦虑。

用一句话概括：这是一位既能站在学术前沿俯瞰趋 势、又能深入企业一线体察冷暖的学者。 这也正是我们《AI文明研 习录》选择专访 茅宁教授的原因——在AI这个极易流于空谈或陷入恐 慌的话题上，我们 需要一个既懂技术逻辑、又懂人性温度、还懂商业现实的 对话者。

南大MBA育人内核：AI时代，培养可驾驭AI的不可替代人才

2026年7月，"南望企行"南京大学商学院MBA系列走访 交流活动在久吾高科举行。活动开场环节，南京大学商学院MBA教育中心招生 品牌部部长申璐，为在场嘉宾详细解读了2027年南京大学商学院MBA项目，聚焦AI时代复合型管理人才培育。南京大学商学院是中国MBA教育的先行者。早 在1987年，南大就与美国密苏里大学哥伦比亚分校合作开办了MBA班；1992年 起率先在新加坡开设MBA项目；1993年经国务院学位办批准在国内招收MBA，三十 年来累计培养了近万名经济管理人才。学院已通过AACSB（国际精英商学院协会）第 三轮认证（2013年初认、2018年第二轮、2024年第三轮）以 及CAMEA认证（中国高质量MBA教育认证）。2018年全国首次专业学位水平 评估中，工商管理专业学位获评A类。南大MBA以造就"具有创意思维与创 新行动（CT&IA - Creative Thinking and Innovative Action）的管理菁英"为目标。在 南京（鼓楼校区）和苏州（苏州校区）两地授课，提供周末班和集中班两种 灵活模式。课程体系由先修课程、基础课程、专业核心课程和七大特色课程群 构成——包括金融科技、人工智能与大数据、ESG与可持续发展、创新与创业、互联 网营销与消费洞察、全球视野与本土洞察、沟通与团队领导力等。

（南京大学商学院MBA教育中心招生品牌部 部 长：申璐介绍商学院MBA项目

AI时代专属育人理念

正如申璐部长在介绍中所言，南大MBA 致力于培养"兼具人文底蕴与商业实战能力的复合型管理人才"。而在茅宁 教 授看来，这句话在AI时代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当AI能处理一切标准化任务时，'人文底 蕴'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人之为人的最后堡垒。南大MBA要培养的，不是会被A I替代的人，而是能驾驭AI的人。"

深度专访实录：AI时代人生护城河的重构

Q1：AI如何颠覆当下世界？商业与职场的底层变革逻辑

核心观点：AI不是单一技术升级，是全行业基础设施重构，改写商业竞争、组织运行与价值创造的底层规则。

赵涓涓：茅教授，您的演讲题目是"AI时代人生护城河的重构"。在展开之前，能否先帮我们理解一个基础问题：AI究竟在怎样改变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茅宁：这个问题需要从三个层次来看。

第一个层次，认知层。 AI不是一次普通 的技术革命，它在彻底改写商业竞争的规则。过去我们说"AI+x"，是把AI当作附加工 具；后来变成"AI×x"，是乘数效应；现在到了"xAI"的阶段，是指数效应——AI成为商 业的基础设施，所有行业都要以AI为原点重新思考。

第二个层次，目标层。 你用AI，是把它当成一个 帮你做事的工具，还是一个与你协作的"硅基员工"？红杉资本2026年峰会的关键 词是三个：市场、组织、护城河——企业、个人的护城河都要重构。这不是效 率的提升，而是规则的改写。

第三个层次，价值层。 你用AI产出什么？是"降 本增效"——优化过去，还是"价值最大化"——解锁未来？这两条路，通向完全不 同的终点。

赵涓涓：所以AI不是在"取代人"，而是在重构组 织模式？

茅宁： AI替代的不是"做事"，而是"让做事这件事 得以被组织起来的旧方式"。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Anthropic的员工Andy Jones，他的核 心工作是回答新员工的技术问题，每月处理约4000个，需要深厚的专业知识 和长期记忆。2024年12月，Claude终于"学会"了回答部分问题。但仅仅过了 六个月，80%的问题已经不需要人类介入了。AI的处理量是人类团队的8倍——每 月3万个，成本低1000倍。

Andy Jones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极深："马被取代 花了几十年，而我被替代只用了六个月。"

赵涓涓： 这个速度令人震撼。

茅宁： 是的。AI-native公司正在出现——它们 像自动驾驶一样，脱离具体员工运转，是一个由人设定目标、由智能体执行和反馈的 系统。例如，在AI编程公司Replit里，人类员工已经从执行者变成了 导演。

这不是遥远的未来，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图：《AI文明研 习录》主编赵涓涓采访茅宁教授

Q2：AI时代职场危局：为何"中间层"是高危淘汰群体？

核心观点：AI精准替代企业"衡量型中间层"，创新、市场岗位不可替代，职场正迎来扁平化、去层级化的重构浪潮。

赵涓涓： 既然AI正在重构组织，那什么样的岗位最危险？

茅宁： 我们重读一下管理学大师德鲁 克在1954年出版的著作《管理的实践》。德鲁克把组织里的人分成三类：

建造者（Builder） ——创造价值 的人。负责创造产品、研发技术、搞出创新的核心员工。

销售者（Seller） ——创造顾客的人。负责把产品卖出去、帮公司把钱收回来的前线人员。

衡量者（Measurer） ——做其他一切的人。内审、合规、财务、中层管理、流程运营、层层汇报的管理者。

德鲁克指出，"管理控制"是必要的，但它不 直接对客户产生价值。企业一旦规模变大，就会滋生庞大的中层官僚体制，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制造出无数的表格、流程和考核指标——这就是"内耗"。

赵涓涓： 所以AI瞄准的是"衡量者"？

茅宁： 精准地说，AI不会替代建造者，也不会替代销售者。AI的精准猎物，是衡量者。

衡量者被裁，不是因为AI太强，而是因为他们 做的不是思考，是执行别人定义好的衡量标准，她们来自咨 询公司的模板、行业通用的KPI手册……。AI本质上就是一个完美的"超大规模控制与测量机器"。当"传声筒"和"表格制造者"失去了信息差，中层管理的价值瞬间归零。

赵涓涓： 这就是您说的"中间层的崩塌"？

茅宁： 对。这是一场颠覆性的"组织架构压扁运动"。

亚马逊提出了"双披萨团队"2.0版——公司是一个由无数独立小团队通过接口连接的网络，而不是一个从上到下的指挥系统。2.0版的核心是岗位头衔改革：白领员工统一转向单一职位——Builder建造者。

什么是Builder？能够独立借助AI解决问题，以客户价值为唯一衡量标准，完成原本需要整个团队才能做到的任务的人。

赵涓涓： 这意味着AI嵌入管理流程，替代"监督型"中层。

茅宁： 本质就是去层级化提速效率——把中间"传话层"彻底抽掉。

字节跳动的梁汝波给15万员工发了一封邮件，对"领导力原则10条"做了三处更新，被很多人解读为"向中层开三刀"：从守成到登高——做有高度的事、敢于设定高目标；从办公室到一线——有危机感，保持外部视角、深入一线；从管控到情境——少用规则束缚团队，让他们自己判断决策。

他提出的核心理念是：Context, not Control——给信息，别给流程；给方向，别给审批。

为什么？因为Control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是中层——他们的权力来自资源和信息垄断，向上过滤信息、向下传达指令。公司变大的最大危险不是混乱，而是僵化——我称之为"组织重力"。

Q3：AI的终极短板：三样人类独有、不可复刻的核心价值

核心观点：AI仅有工具智能，无人类智慧，价值方向感、原生创造力、社会共情力是人类专属的终极护城河。

赵涓涓： 听起来AI几乎无所不能。那AI到底做不了什么？

茅宁：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AI有三样东西是缺失的。

第一，AI缺少自身的价值体系——方向感。 没有内在的价值驱动力，不知道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它可以执行任何指令，但无法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第二，AI缺乏真正的创造力——好奇心。 它的行为被外部指令和训练数据驱动，而非对意义的自主追寻。它可以证明定理、生成文本，但不会创造新概念和理论体系。

第三，AI不具备社会智能——共情力。 它无法感知他人、理解他人、与他人建立信任、达成契约、形成共同体。它缺乏自我意识，无法理解责、权、利等社会关系的基本范畴。

赵涓涓： 这让我想到查理·芒格的那句话人生的护城河不是银行中的存款，也不是所谓的人脉关系，而是内化在你身体里和血液里的东西。"

茅宁： 对，智能和智慧是不同的。 智能是快变量——可外包、复制、加速，它是改变世界的工具。智慧是慢变量——必须亲身经历，无法外包，甚至需要通过"无聊、困惑、沉默"这些低效率的环境来孕育，它是改变智能的思想。

智能帮你更好地"想"，智慧是连"想"本身都放下之后的"照见"。

引领未来的不是智能，而是智能背后人类的智慧。

Q4：传统竞争力失效：为什么专业技能护城河正在无声干枯？

核心观点：单一学历、技能、经验、信息差均会被AI"知识蒸馏"，静态单一优势无法抗周期，综合内化能力才是真护城河。

赵涓涓： 您提到一个观点让我很震动——"专业护城河在无声干枯"。为什么？

茅宁： 因为任何单一优势，都会被时代稀释、被竞争者模仿、被平台规则重构、被技术革命替代。

我学历高、我情商高、我比别人努力、我认识很多人、我掌握一门技能、我胜任一个岗位……这些都不是护城河。单一优势不是护城河。

赵涓涓： 那什么才是？

茅宁： 人生护城河是"在长期成长过程中形成的内化、稀缺、不可复制、能抵御时代与行业周期风险的个人综合竞争力"。它是"成为自己"的能力——独特的能力组合、稳定的价值输出、难以复制的路径积累、深度自我匹配。

未来最值钱的，不是最深的井，而是最宽的桥。

赵涓涓： "知识蒸馏"这个概念也很有意思。您说Mercor这家公司，2023年成立，2025年10月估值100亿美元，今年已经200亿美元。它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茅宁： Mercor有3万名承包人——各行业的专家——他们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喂给AI，训练模型。而这些模型最终将要取代他们。

这就是"知识蒸馏"——你的判断、经验被系统吸收干净后，你就不再被需要了。微软总裁纳德拉说了一句话："小心，你的知识正在被大模型一滴一滴蒸馏走。"

我称之为"反向信息悖论"——AI模型正在持续吸收人和组织的专业知识，再把这些知识变成大宗商品。

赵涓涓： 那普通人怎么应对？

茅宁： 两个方向。第一，划出信任边界——我称之为"战略性无知"，有些东西不必交给AI。第二，拥有自己的学习回路——不是被动地被AI抽取知识，而是主动地更新、迭代、创造新的知识。

Q5：AI时代新稀缺性：什么能力与特质最保值、不可替代？

核心观点：算法无法复刻的人格特质、决策担当、创新能力成为新职场稀缺，ACE人格框架是普通人的核心成长抓手。

赵涓涓： 旧的稀缺性——专业知识、信息差——正在崩塌。那新的稀缺性是什么？

茅宁： 席费林——领英和可汗学院前高管——在《坚不可摧》这本书里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计算机工程的失业率是7.5%，而哲学的失业率只有3.2%。

AI越强大，那些无法被算法取代的人类特质就越发珍贵。

新的稀缺性，首先是人格特质与行为模式——共情、同理心、信任倾向、冲突协调、合作思维。

其次是决策与担当——"策无限，决稀缺"，最终拍板、价值取舍与责任承担，这些是AI无法替代的。

赵涓涓： 您怎么看"ACE"框架——赋能、省心、创新。

茅宁： 这个框架是席费林在《坚不可摧》中提出的。

A是Agreeableness（亲和力）——赋能：共情、协作，为他人赋能，建立深度信任和链接。

C是Conscientiousness（尽责度）——省心：勤奋自律、信守承诺、承担责任、稳定交付。

E是Experimentation（探索精神）——创新：拥抱不确定性，主动行事、敢冒风险，持续自我迭代。

这三样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是难以被AI复制的人类特质。维纳在1950年《人有人的用处》里就说过：人类的价值在于创造力、情感和伦理选择，而这些都是机器无法复制的。

亲和拓展资源，尽责获得信任，探索推动成长。

Q6：AI时代核心能力模型：普通人必备的「五力竞争力」

核心观点：判断力、提问力、连接力、鉴别力、责任力五大人本能力，构成AI时代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体系。

赵涓涓： 您提出了一个"五力模型"来重构AI时代的人生护城河，能详细讲讲吗？

茅宁： 这五力是：判断力、提问力、连接力、鉴别力、责任力。

判断力——选择方向。 你是决策者，要明确目标。这是场景的深度。

提问力——定义问题。 你是出题家，要设计方案。AI擅长回答问题，但谁在提出问题？这是认知的高度。

连接力——资源整合。 你是协调者，要配置资源。这是关系的强度。

鉴别力——评价结果。 你是质检员，要鉴定成果。这是思维的精度。

责任力——对结果负责。 你是守门员，要承担责任。这是扛事的韧度。

赵涓涓： 这五力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人"的能力，而不是"工具"的能力。

茅宁： 没错。这就是人性竞争力。AI不是在抢工作，而是在重写"什么才是有价值工作"。

价值有一个公式：价值 = 稀缺性 × 需求强度 × 可替代性（负向）。

当组织重新给每一个岗位定价时，你站在价值链的哪一段？你是否安全，最终取决于三件事：

你是否接近真实结果？

你是否掌握别人替代不了的判断？

你是否处在组织和客户都愿意保留的位置上？

Q7：AI使用三大悖论：过度依赖正在掏空人类心智

核心观点：滥用AI会导致大脑钝化、思维趋同、能力退化，陷入高效却空虚的"空忙悖论"，制约长期成长。

赵涓涓： 您在演讲中提到了AI使用的"三大悖论"，这可能是现场最令人深思的部分。

茅宁：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团队对美国20所公立研究型大学的9.5万名大学生做了一个研究，成果发表在《Science》上。他们发现：AI用得更多，不一定等于学得更好。

乔治城大学的Green团队研究了ChatGPT出现后美国37万高中生的大学申请文书，发现：语言外壳在升级，思想差异在收缩。

赵涓涓： 这很讽刺——AI让表达更流畅了，但思想却更趋同了。

茅宁： 这就是AI运用的三大悖论：

第一，不用AI会落后，用太多AI会空心化——去技能化。 你的大脑在惰性中休眠，思考能力全面退化。

第二，AI帮你写得更好，却让你想得更浅更窄。 创意与感知在枯竭。

第三，AI缩小差异——均值回归，但对最独特的人伤害最大。

上述三大悖论指向一个事实，即智力的腐蚀，始于对认知努力的系统性规避。

赵涓涓： 艾美奖得主、前《华尔街日报》资深科技专栏作家乔安娜那本书——《I Am Not a Robot: My Year Using AI to Do (Almost) Everything》——讲的就是这个。

茅宁： 对。她用一整年让AI接管人生体验，结论是：AI能省下时间，却会慢慢掏空能力、感知与自我。她陷入了"空忙悖论"——越省力越空虚，成就感和归属感都在消失。

Q8：人机共处最优解：建立个人「认知卫生」体系

核心观点：通过科学的认知卫生管理，实现AI为我所用、不为所控，兼顾效率提升与心智成长。

赵涓涓： 那普通人到底应该怎么和AI相处？

茅宁： AI时代有一个概念叫 "认知卫生"（Cognitive Hygiene） ——主动管理信息输入、注意力、思考质量与AI依赖，避免心智被污染、劫持、钝化，维持独立判断与深度思考能力。

具体怎么做？有以下六个原则：

信息输入控量、控源，刻意接触对立视角。

先独立思考，再问AI——把AI当作"补材料、做质疑、做校验"的工具，而不是思考的替代品。

对AI输出做溯源与压力测试——追问依据、边界、遗漏假设、相反证据。

给大脑留白——定期无屏幕、无AI输入，反思、发呆。

定期清理信念库存——识别情绪驱动判断、过时假设。

区分"可外包"与"不可外包" ——关键决策、价值取舍、风险兜底、因果判断，这些必须自己在场。

赵涓涓： 所以核心原则是什么？

茅宁： 琐事全权交给AI，核心坚持亲力亲为。用AI做辅助优化，不做标准答案。享受AI的便利，保留人类的鲜活。

工具的价值是赋能，而非替代；是辅助成长，而非接管人生。

Q9：AI时代认知进化路径：勤学、破执、重悟

核心观点：三层认知进阶路径，帮助普通人打破思维固化，适配AI时代持续迭代、长期成长。

赵涓涓： 最后，您提出了认知进化的三条路径——勤学、破执、重悟。

茅宁： 对。勤学（Learn） ——持续吸纳新知，善用AI拓展能力边界。芒格说：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比知道自己知道什么更重要。

破执（Unlearn） ——挣脱固化经验、固有思维的束缚，打破路径依赖。AI擅长学习，人类珍贵之处在于破执。

重悟（Relearn） ——顺应时代变革，结合新环境重构自身认知体系。

勤学广识，破执开明，重悟应变。

专访的最后，茅宁教授引用了王阳明的一段话——这也是他演讲的收尾：

"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

编后语 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外在的壁垒，而是内在的系统

写完这篇专访，我合上电脑，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七月的晚高峰，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目的地。他们中有多少人在焦虑？

焦虑自己的岗位会不会被AI取代？焦虑寒窗苦读二十年的专业积累会不会一夜归零？焦虑那个曾经清晰可见的"上升通道"是否正在坍塌？

这期《AI文明研习录》选择将镜头对准茅宁教授，并非因为他给出了什么速效救心丸式的答案。恰恰相反，他抛出的问题比答案更多、更沉。但正是这种思辨的密度，构成了我们这个栏目存在的意义——在技术崇拜的喧嚣中，为思想保留一张安静的书桌。

茅宁教授最触动我的，不是他对AI技术趋势的精准研判，而是他在演讲最后引用的那一段王阳明："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知行本是一体，真正的笃行不是想明白了再行动，而是在行动中持续地辨、思、问、学。

这句话，或许就是应对AI焦虑最好的"情绪解药"。

焦虑的根源，从来不是AI跑得太快，而是我们站得太慌。当我们把"护城河"理解为某种一劳永逸的壁垒，把"竞争力"等同于某个不可替代的岗位，把"成长"简化为对新工具的追逐——我们当然会焦虑，因为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抽走。

但茅宁教授告诉我们：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外在的壁垒，而是内在的系统。 是那个会判断、会提问、会连接、会鉴别、会负责的"人"本身。是那些AI无法蒸馏走的——亲和、尽责、探索。是那些需要亲身经历才能孕育的——智慧、共情、担当。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演讲和专访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茅宁教授始终没有使用"打败AI"或"战胜AI"这样的表述。他不把AI当作敌人，而是当作一面镜子——AI照见了什么是"智能"，也反衬出什么是"智慧"。智能可以外包，智慧必须亲历；智能解决"怎么做"，智慧回答"为什么做"和"做什么"。

智能是改变世界的工具，智慧是改变智能的思想。

引领未来的不是智能，而是智能背后人类的智慧。

《AI文明研习录》创刊的初心，就是在这面镜子里，帮每一个"人"重新看见自己。我们不贩卖焦虑，也不兜售鸡汤，我们只做一件事：在算法奔涌的时代里，持续打捞那些属于人的、无法被蒸馏的、值得被守护的东西。

这篇文章写完后，我发给茅宁教授审阅。他在微信上回了我一句话，很短，但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以乐观定心态，以克难筑壁垒，以热爱明方向。"

我把这句话送给每一位正在穿过算法丛林的读者。愿我们都能在AI重构一切的时代里，守住那个不可替代的、热气腾腾的自己。

（作者赵涓涓博士，二十年媒体资深观察员、大型公益纪实栏目《AI文明研习录》创刊人、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