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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去邻村钓鱼,被一个姑娘数落了一顿,后来相亲又遇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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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8年夏天,柳湾水库的坝上,一个穿淡蓝确良衬衫的姑娘冲我喊:“哎,这水库不让钓,你不知道啊?”我手一抖,鱼竿差点掉水里。那年我二十二岁,在青石镇砖瓦厂做临时工。我脸皮薄,被她一说,耳朵根发烫,赶紧把两条小鲫鱼倒回水里。她看我听话,反倒笑了。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相亲,堂屋里坐着的姑娘,正是她。

第一章 水库边的姑娘

那会儿我家住苇子沟村,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父亲周德顺年轻时在采石场干活,腰腿落下了容易累的毛病,走路得拄一根枣木棍。母亲温桂琴种两亩菜地,天不亮就挑着菜担子去青石镇集上卖菜,回来时担子轻了,总要在村口歇一歇,跟人说几句闲话。我在砖瓦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赶上厂里停窑,就回家帮母亲侍弄菜地。家里有一辆二八自行车,是父亲年轻时攒了两年工分换的,车圈锈了,骑起来嘎吱响,可那是家里顶金贵的东西。

1988年那个夏天,砖瓦厂停了窑,我闲在家里。母亲说:“砚舟,你去柳湾水库看看,能不能钓两条鱼,你爹这几天嘴里没味。”我其实不爱钓鱼,性子急,坐不住。可母亲说了,我就拎着鱼竿去了。柳湾水库在石桥村北边,离苇子沟五里地,水面宽,岸边栽着柳树。我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我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支好竿,刚把蚯蚓穿上,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叫沈清禾,是石桥村沈广禄家的闺女。沈广禄承包了柳湾水库,养鱼,也种藕。清禾在家帮着看水库,喂鱼,捞水草。她个子不高,脸被日头晒得微黑,眼睛亮,说话干脆。那天她数落我,其实没带一个脏字,就是讲道理。她说:“你钓两条鱼,自己解了馋,可水库里的鱼苗是春天刚放的,一条鱼苗长到秋天才能卖。你钓走一条,水库就少一份收成。我们承包水库,一年到头就指望这个。”我听了,把鱼放了。她又说:“你要真想钓鱼,去南河沟,那儿没人管。”我推车走的时候,她喊:“哎,你叫啥?”我没回头,说:“周砚舟。”她念了一遍:“周砚舟。”然后说:“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故意喊住我的。她后来跟我说,她看我蹲在那儿半天,一条鱼没钓着,鱼篓里就两条小鲫鱼,觉得我这人挺老实。我说:“你那是数落我,还是夸我?”她笑:“都有。”

相亲是那年秋天的事。媒人何玉芹是我母亲远房表妹,住在石桥村。她来我家,说:“石桥村沈广禄家有个闺女,叫清禾,人勤快,手巧,会纳鞋底,会做饭。你见见?”母亲说:“沈广禄家?人家承包水库,日子比咱好,能看上咱?”何玉芹说:“清禾那姑娘不势利,她爹娘也厚道。见见又不亏。”我本来不想去,可母亲一直劝,我就去了。

那天我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衣,裤子是母亲用旧布改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何玉芹领我进沈家堂屋,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指间翻。她抬头看见我,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她娘宋巧云端茶出来,说:“砚舟来了,坐。”我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沈广禄坐在八仙桌旁边,问我:“在砖瓦厂干活?”我说:“嗯,临时工。”他说:“临时工也好,肯干就行。”清禾一直没说话,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低头纳鞋底。

何玉芹说:“你们年轻人聊聊,我们出去。”堂屋里就剩我们俩。我憋了半天,说:“那天,对不起。”她说:“哪天?”我说:“钓鱼那天。”她笑了,说:“你还记着呢?”我说:“记着。”她说:“我也记着。你叫周砚舟,苇子沟的,在砖瓦厂干活。”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何姨提过,我也问过。”我说:“你叫沈清禾,石桥村的,看水库。”她说:“你那天挺听话,让你放鱼你就放了。”我说:“你讲得有理。”她说:“你这人实在。”我说:“你也不刁。”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我刁不刁,你以后就知道了。”

那天相亲,也没说成什么,也没说没成。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你钓鱼那事,我没跟我爹娘说。”我说:“谢谢。”她说:“以后想钓鱼,白天来,我爹在的时候,别偷着钓。”我说:“行。”我推着自行车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鞋底。我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后来我就常去石桥村。一开始是帮沈广禄修水库围栏。那年秋天雨水多,围栏冲垮了一段,沈广禄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听说了,就骑着自行车去了。清禾看见我,说:“你咋来了?”我说:“听说围栏垮了,我来搭把手。”她说:“你会干这活?”我说:“砖瓦厂和泥、搬砖,啥都干。”她就笑了,说:“那你来吧。”我干了三天,把围栏修好了。沈广禄要给我工钱,我没要。他说:“你这孩子实在。”清禾在旁边说:“爹,他叫周砚舟,苇子沟的。”沈广禄说:“知道,何玉芹说过。”我脸又红了。

冬天的时候,清禾来苇子沟赶集,顺路到我家坐了一会儿。母亲温桂琴正在院里腌咸菜,看见清禾,赶紧擦手,说:“清禾来了,快进屋。”清禾说:“婶子,我路过,看看您。”她带了一包水库的干鱼,还有一块藕。母亲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带啥东西。”清禾说:“自家水库的,不值钱。”她坐了一会儿,帮母亲把咸菜缸搬进屋。母亲后来跟我说:“这姑娘手勤,眼也活。”我说:“嗯。”母亲说:“你咋想?”我说:“我啥也没想。”母亲笑了,说:“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

第二章 成家

1989年春天,我和清禾订了婚。订婚那天,沈家来了不少人,我家也来了亲戚。摆了两桌,菜是母亲和清禾一起做的。清禾炒的藕片,脆生生的,母亲说:“这闺女手艺好。”清禾说:“婶子教得好。”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订婚彩礼,沈家没多要,就要了两身衣裳,一辆自行车。父亲把家里那辆二八自行车推出来,擦了又擦,说:“这车跟了我半辈子,给清禾骑。”清禾说:“叔,您留着骑,我自己有。”父亲说:“你骑,你骑。”后来清禾还是骑了她自己的那辆旧车,把我家那辆留给了父亲。

结婚是那年秋天。婚礼简单,就在苇子沟我家院里摆了几桌。邻居马长顺帮着搭棚子,何玉芹帮着张罗。清禾穿了件红底碎花的确良衬衫,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我穿了件蓝卡其布中山装,是母亲找裁缝做的。拜堂的时候,父亲坐在堂屋正中,腰腿不便,可腰板挺得直。母亲在旁边抹眼泪。清禾给我爹娘敬茶,说:“爹,娘,喝茶。”母亲接过来,说:“好,好。”父亲喝了一口,说:“清禾,以后这个家,你多操心。”清禾说:“爹,您放心。”

婚后,清禾就住到了苇子沟。我家房子不宽裕,三间土坯房,一间是爹娘的,一间是我们的,还有一间是堂屋兼灶房。清禾不嫌,说:“房子不在大小,人在就行。”她把屋里收拾得利利落落,墙上贴了年画,窗上换了新纸。

第三章 婆媳之间

母亲做饭口味重,爱放盐,清禾口轻,一开始吃不惯。可她不说,自己盛了饭,就着咸菜吃。母亲看出来了,说:“清禾,我做饭咸了?”清禾说:“娘,是我口轻,您别管我,我慢慢就惯了。”母亲后来做饭就少放盐,清禾也学着做母亲爱吃的酱焖鱼。两个人你迁就我,我迁就你,日子就顺了。

那年冬天,砖瓦厂活少,我闲在家里。清禾说:“咱不能光靠厂里,得想个法子。”她说:“水库边上有块荒地,我跟爹说了,咱开出来种菜,收了菜去镇上卖。”我说:“行。”我们就去开荒。那块地石头多,一锹下去,叮当响。清禾不怕,她捡石头,我翻地。干了半个月,开出三分地。春天种了白菜、萝卜、豆角。夏天菜下来了,清禾挑着担子去青石镇集上卖。她卖菜不吆喝,就站在那儿,菜摆得整整齐齐,秤给得足足的。人家问她:“这菜谁种的?”她说:“我种的。”人家说:“种得好。”她回来跟我说,我说:“你卖菜比我会卖。”她说:“你种得好,我才卖得好。”

1990年,儿子周小满出生。母亲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抱着。清禾坐月子,母亲给她煮鸡蛋,熬小米粥。清禾说:“娘,您别忙了,我自己来。”母亲说:“你躺着,月子里不能动。”清禾就躺着,可手不闲,给孩子做小衣裳。母亲说:“你歇歇眼。”清禾说:“娘,我不累。”孩子夜里哭,清禾起来喂奶,我怕她累,说:“我来抱。”她说:“你明天还得干活,你睡。”我说:“你也没睡。”她说:“我惯了。”母亲听见了,第二天就说:“晚上我带孩子,你们睡。”清禾说:“娘,您年纪大了,不能熬夜。”母亲说:“我年纪不大,我带。”后来就轮着带。

孩子大一点,母亲用旧布做尿片,清禾想用新的,说:“娘,旧布不吸水。”母亲说:“旧布软和,不硌屁股。”两个人商量,末了旧布新布都用,孩子也没红过屁股。后来小满会翻身了,清禾想给他穿薄点,母亲怕他冻着,说:“小孩子没六月,得多穿。”清禾说:“娘,屋里暖和,穿多了他烦。”母亲摸了摸小满的后背,出了汗,就说:“那就少穿一件。”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母亲后来跟邻居吴素秋说:“清禾带孩子有讲究,我服。”吴素秋说:“你服就好,婆媳俩不闹,比啥都强。”母亲说:“闹啥,都为了孩子。”

小满六个月的时候,清禾要给他添辅食。母亲说:“先喂米汤,好克化。”清禾说:“娘,我问过镇上的大夫,说添点蛋黄,补铁。”母亲说:“蛋黄噎人,得和着米汤喂。”清禾说:“行,听娘的。”她就用米汤和了蛋黄,一勺一勺喂。小满吃得香,母亲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喂法比我细。”清禾说:“娘有经验,我有耐心,咱俩搭伙。”母亲说:“搭伙好。”

小满一岁多,清禾想让他自己拿勺子。母亲说:“他还小,喂到嘴里省事。”清禾说:“娘,让他自己练,洒了就洒了。”小满把粥洒了一身,母亲想接勺子,清禾说:“娘,让他来。”小满又舀了一勺,歪歪扭扭送到嘴里,清禾拍手,母亲也拍手。后来小满自己吃饭,不用人追着喂,母亲说:“还是你有法子。”清禾说:“娘,不是我法子好,是您让着我。”

小满会走路了,清禾就带着他去水库边。沈广禄在水库边搭了个棚子,看鱼。小满在棚子边上跑,清禾喂鱼,他就扔石子。清禾说:“别扔,鱼要吃饭。”小满说:“鱼吃饭?”清禾说:“鱼吃水草,吃虫子。”小满就蹲在那儿看鱼。沈广禄说:“清禾,你小时候也这样。”清禾说:“爹,我小时候您也这样说我。”沈广禄笑了。

那年夏天,村里有人传闲话,说清禾娘家承包水库,赚了钱,清禾肯定贴补娘家。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没吱声。晚上吃饭,母亲说:“清禾,你娘家水库今年收成咋样?”清禾说:“还行,爹说比去年好。”母亲说:“你爹不容易,你多回去看看。”清禾说:“娘,我常回去,可我没拿家里的钱贴补娘家。”母亲说:“我知道,我没说啥。”清禾说:“娘,您放心,我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我爹那边,有我弟呢。”母亲说:“你弟还小,你爹腰腿也容易累。”清禾说:“我爹还行,我弟能帮忙。”后来清禾从娘家拿回来一筐鱼苗,说:“爹说让咱在村东水塘里养,养大了卖钱。”母亲说:“你爹有心了。”清禾说:“娘,咱好好养,日子会好的。”

村东水塘不大,我和清禾清了淤泥,放了鱼苗。小满天天去看,问:“娘,鱼啥时候长大?”清禾说:“秋天就大了。”秋天捞鱼,捞了满满一筐。清禾挑到镇上卖,卖了不少钱。母亲说:“这钱你收着。”清禾说:“娘,家里用。”母亲说:“你收着,给孩子攒着。”清禾就收着,后来给小满买了件新衣裳,给爹买了双棉鞋。

1992年,砖瓦厂彻底停了,我没了活。那阵子我有点愁,清禾看出来了,说:“愁啥?有手有脚,还能饿着?”我说:“没活干。”她说:“咱开个小卖部。”我说:“哪来的本钱?”她说:“咱卖鱼攒了点,再跟爹娘借点。”我说:“爹娘哪有钱。”她说:“我跟娘说。”母亲听了,说:“开小卖部好,村里没个像样的店,买个盐都得跑镇上。”母亲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说:“这是你爹当年攒的,不多,你拿去。”清禾说:“娘,这钱我们挣了还您。”母亲说:“还不还的,先把日子过起来。”

小卖部就在村口,租了马长顺家闲置的一间土坯房,收拾出来,摆上货架。我去青石镇进货,清禾看店。她卖东西实在,不抬价,村里人都爱来。马长顺说:“清禾,你这店开得好,方便。”清禾说:“长顺叔,您多照应。”马长顺说:“照应啥,你东西好,人也好。”小满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作业。清禾一边看店,一边教他认字。小满说:“娘,这个字念啥?”清禾说:“念‘诚’,诚实的诚。”小满说:“啥是诚实?”清禾说:“就是不说谎,不骗人。”小满说:“那我不说谎。”清禾说:“好孩子。”

第四章 小城务工

开小卖部那几年,我也碰上过不顺。有一回我去青石镇进货,天没亮就骑车出门,后座上绑着两个竹筐。走到半路下起雨,土路滑,车轮一歪,我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里。筐里的酱油瓶碎了两只,醋瓶子也裂了,手上蹭破了皮。我坐在泥里,心里堵得慌。正好孙厚田赶着牛车路过,他跳下来,帮我把车拖上来,又把没碎的货重新码好。他说:“砚舟,摔一跤不算啥,人没事就行。货少了,回去跟清禾说一声,下回少进点,慢慢来。”我回到店里,清禾看见我一身泥,没埋怨,先打水让我洗,又拿布给我包手。她说:“碎就碎了,咱卖东西,哪能回回顺当。人平安回来就好。”第二天,她把碎瓶子扫干净,在门口贴了张纸,写“酱油醋到货,先尝后买”。村里人见了,都来买。马长顺说:“清禾,你这纸一贴,比吆喝还管用。”清禾说:“都是大家照顾。”

有一年冬天,进货回来路上雪厚,自行车骑不动,我推着走了十几里。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清禾站在村口等我,手里攥着手电筒。她看见我,没说话,先接过车把,说:“冻坏了吧,快进屋,饭在锅里温着。”我进屋,她给我倒热水烫脚,又去锅里端饭。我吃着饭,她坐在旁边看我,说:“下回雪大,就别去了,店里缺啥,我去镇上驮。”我说:“你驮不动。”她说:“我少驮点,多跑两趟。”我说:“那太累。”她说:“累啥,你在外头摔了我才操心。”后来她真去驮了一回,驮了半袋盐、一箱火柴,回来肩膀磨红了。我给她揉,她说:“不碍事,我皮实。”

小卖部开起来后,清禾在柜台底下放了个小本子,谁家一时手头紧,拿袋盐、打瓶醋,她就记上。不催,不念,人家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到了年底,本子上画满了勾,没有一笔烂账。马长顺媳妇吴素秋说:“清禾,你胆大,敢赊。”清禾说:“乡里乡亲,谁没个紧的时候。再说,大家也没让我为难过。”

有一年秋天,孙厚田家收麦,天要变,他媳妇郑秋棠急得在门口转。清禾看见了,把店门一关,叫上我去帮忙。我们割的割,捆的捆,赶在雨前把麦子收进了棚。郑秋棠要留我们吃饭,清禾说:“不吃了,店里还开着呢。”郑秋棠说:“那咋谢你?”清禾说:“下回买盐,多走两步来我店里就行。”郑秋棠笑了,说:“你呀。”后来郑秋棠真常来,买盐买醋,从不还价。

有一回,店里丢了两条烟。我没吱声,怕清禾上火。可她自己盘货时发现了,她没急,说:“丢了就丢了,也许是谁一时手紧,下回就不拿了。”我说:“你倒想得开。”她说:“开店这些年,村里人没让咱为过难。丢一回,不算啥。”后来那烟再没丢过,柜台上还多了一把旧椅子,谁来了都能坐。

第五章 人情往来

村里谁家盖房,清禾都去帮厨。她做饭利落,切菜快,炒菜香。主家说:“清禾,你歇歇。”她说:“不累,人多热闹。”她做的大锅菜,粉条炖肉、白菜豆腐,村里人都说好吃。有一回,马长顺家盖厢房,清禾帮了三天厨,最后一天马长顺说:“清禾,这工钱你拿着。”清禾说:“长顺叔,您这不是打我脸?您帮我们搭棚子、看店,啥时候要过工钱?”马长顺笑了,说:“你这张嘴,我说不过你。”

过年的时候,清禾蒸馒头、炸麻花、包饺子,样样都做。母亲说:“少做点,吃不完。”清禾说:“娘,给马叔家送点,给何姨家送点,给孙厚田家送点,剩下咱自己吃。”母亲说:“你想得周到。”清禾就端着笸箩,一家一家送。人家说:“清禾,你年年送,我们都不好意思了。”清禾说:“自家做的,值啥。”人家回礼,给把花生,给把红枣,清禾也不推,笑着收下。

有一年,何玉芹腰不好,下不了地。清禾知道了,蒸了一锅包子,又炖了一锅骨头汤,让我给送去。何玉芹说:“清禾这孩子,比亲闺女还亲。”我说:“何姨,您当年给我说的媒,我得谢您。”何玉芹说:“谢啥,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后来何玉芹腰好了,逢人就夸清禾。清禾说:“何姨,您别夸了,再夸我不好意思来您家了。”何玉芹说:“你来,天天来,我给你留枣。”

1995年,女儿周小棠出生。小满高兴得跳,说:“我有妹妹了。”清禾说:“你当哥哥了,要护着妹妹。”小满说:“我护着。”小棠小时候爱哭,小满就哄她,拿拨浪鼓摇。清禾说:“小满,你轻点。”小满说:“妹妹喜欢听。”母亲说:“这孩子,像他爹,心实。”清禾说:“像他爹好,实在。”我说:“像你也好,能干。”清禾笑了,说:“你啥时候学会说好听的?”我说:“跟你学的。”

那年冬天,父亲周德顺腰腿更不便了,走路得扶着墙。清禾说:“爹,您别动了,有啥事喊我。”父亲说:“我还能动。”清禾就给他做了个棉垫子,绑在枣木棍上,说:“这样拄着不硌手。”父亲说:“清禾心细。”母亲说:“比砚舟心细。”我说:“我粗心。”清禾说:“你粗心,我细心,咱俩正好。”母亲笑了。

父亲后来不怎么出门了,就坐在堂屋里,看小满写作业,看小棠玩。清禾每天给他端饭,端水。父亲说:“清禾,你忙你的,我自己来。”清禾说:“爹,我不忙。”父亲说:“你店里还有事。”清禾说:“店里有砚舟。”父亲说:“砚舟笨,算账慢。”清禾说:“他算得慢,可算得准。”父亲笑了,说:“你俩好,我就放心了。”

小棠两岁多的时候,清禾想送她去村里育红班。母亲说:“太小了,等明年吧。”清禾说:“娘,让她去跟小孩玩,学学规矩。”母亲说:“去了受欺负咋办?”清禾说:“我跟老师说,多照看。”小棠去了三天,哭了三天。母亲心疼,说:“别去了,在家我带。”清禾说:“娘,再让她试两天。”第四天,小棠不哭了,回来还唱了首歌。母亲说:“还是你有主意。”清禾说:“娘,您帮我看店,我送她去,咱俩分工。”

小满上小学,清禾想给他买新书包。母亲说:“用旧布缝一个就行,买啥。”清禾说:“娘,人家孩子都有,小满头一回上学,给他买个新的,高兴。”母亲想了想,说:“那就买一个,别买贵的。”清禾去集上买了一个帆布书包,蓝颜色的,小满背上去学校,回来舍不得摘。母亲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得了东西就稀罕。”清禾说:“稀罕好,知道珍惜。”

1998年,村里修路,小卖部门前要拓宽。清禾说:“咱把店扩一扩。”我说:“行。”扩店的时候,马长顺来帮忙,何玉芹也来帮忙。清禾给他们做饭,烙饼,炒鸡蛋。马长顺说:“清禾,你这饼烙得好。”清禾说:“长顺叔,您多吃。”何玉芹说:“清禾,你这店越开越大,日子越过越好。”清禾说:“都是大家帮衬。”店扩好了,货多了,村里人买东西更方便了。清禾还在店里放了个打气筒,谁家自行车没气了,就来打。马长顺说:“清禾,你这打气筒,一年得搭进去不少气。”清禾说:“一个打气筒,不值啥。”

第六章 孩子长大

2000年,小满上小学四年级。清禾每天早起给他做饭,送他到村口。小满说:“娘,我自己能走。”清禾说:“我送你到路口。”小满说:“我都多大了。”清禾说:“你多大也是我儿子。”小满就笑。小棠也跟着,兄妹俩一前一后。清禾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店里。

2002年,小满上初中,住校。清禾给他缝了新被褥,装了一罐咸菜。小满说:“娘,我不想住校。”清禾说:“住校好,能多学东西。”小满说:“我想家。”清禾说:“想家就回来,路不远。”小满走的时候,清禾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我说:“回吧。”她说:“再站会儿。”她站了很久。

小棠上小学,清禾每天接送。小棠说:“娘,你别送了,我自己能走。”清禾说:“路上车多。”小棠说:“我都多大了。”清禾说:“你多大也是我闺女。”小棠就笑,说:“娘,你跟我爹一样,爱操心。”清禾说:“你爹不操心,我担心。”我说:“我担心。”清禾说:“你操心啥?”我说:“操心你。”清禾说:“你少来。”小棠在旁边笑。

2005年,小满考上高中,去了县城。清禾给他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包。小满说:“娘,太多了。”清禾说:“不多,慢慢用。”小满说:“娘,您别送了。”清禾说:“我送到车站。”到了车站,清禾说:“在外头,吃好,穿好,别省钱。”小满说:“知道了。”清禾说:“有事打电话。”小满说:“知道了。”车开了,清禾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我说:“回吧。”她说:“再站会儿。”她站了很久,跟当年送小满上初中一样。

2008年,小满考上省城大学。清禾把家里攒的钱拿出来,又跟马长顺借了点,凑齐了学费。小满说:“娘,我不去了,学费太贵。”清禾说:“去,咋不去。钱的事你别管,我和你爹想办法。”小满走的那天,清禾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小满说:“娘,您别忙了。”清禾说:“不忙。”车开了,清禾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我说:“回吧。”她说:“再站会儿。”她站了很久。

也是2008年,父亲周德顺安详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清禾的手,说:“清禾,这个家,多亏你。”清禾说:“爹,您别这么说。”父亲说:“砚舟实在,你比他强。”清禾说:“爹,砚舟好。”父亲笑了,说:“你们好,我就放心了。”父亲走了以后,母亲话少了。清禾就陪她说话,陪她去集上。母亲说:“清禾,你忙你的。”清禾说:“娘,我不忙。”母亲说:“你店里离不开人。”清禾说:“砚舟看着呢。”母亲说:“砚舟笨。”清禾说:“他笨,可他听我的。”母亲笑了,说:“你俩好。”

2009年,小棠考上高中,去了县城。清禾说:“我去陪读。”我说:“店里忙,你回吧。”她说:“小棠重要。”我说:“店里也重要。”她说:“你看着。”我说:“我算账慢。”她说:“慢就慢,算准就行。”我在店里,她在学校,周末回来。小棠说:“娘,您别陪了,我住校。”清禾说:“住校吃不好。”小棠说:“吃得惯。”清禾说:“惯不惯的,我陪着你。”小棠说:“娘,您太操心了。”清禾说:“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谁操心。”

2010年,小满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2012年,小棠考上省城大学。清禾说:“俩孩子都走了,咱俩回苇子沟吧。”我说:“回。”我们把小卖部盘出去,回了苇子沟。老房子还在,土坯墙裂了缝,我们修了修,住了进去。清禾在院里种了菜,养了鸡。我说:“你歇歇吧。”她说:“不累。”她每天早起,喂鸡,浇菜。我说:“你闲不住。”她说:“闲了难受。”

2014年,小棠毕业,在省城当老师。她常打电话回来,说:“娘,您跟我爹来省城住吧。”清禾说:“不去,城里住不惯。”小棠说:“住惯就好了。”清禾说:“你爹也住不惯。”我说:“我住不惯。”小棠说:“你们俩,真是。”清禾说:“你俩好好的,我们就好。”

2016年,沈广禄安详走了。清禾回石桥村料理后事,回来后在院里坐了很久。我说:“回屋吧。”她说:“再坐会儿。”她坐在那儿,看着菜地,看着鸡。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后来她说:“我爹把水库包给别人了。”我说:“嗯。”她说:“以后没鱼吃了。”我说:“咱有菜。”她说:“嗯,咱有菜。”

第七章 晚年

2018年,小满结婚,娶了个城里姑娘,叫林晚。清禾说:“城里姑娘,能习惯咱这儿吗?”我说:“小满喜欢就行。”林晚来家里,清禾做了一桌子菜。林晚说:“娘,您手艺真好。”清禾说:“你爱吃,我常做。”林晚说:“娘,您别忙了。”清禾说:“不忙。”林晚跟小满说:“你娘真好。”小满说:“我娘一直好。”

2020年,小棠结婚,嫁了个同事,叫陈屿。清禾说:“陈屿这名字好听。”小棠说:“娘,您也会夸人。”清禾说:“实话。”陈屿来家里,帮着劈柴,挑水。清禾说:“陈屿实在。”陈屿说:“娘,我实在。”清禾笑了。

2021年,小满家添了孩子,叫周禾安。清禾说:“禾安,念着家乡的禾苗,平平安安。”林晚说:“娘,这名字好。”清禾抱着禾安,在院里走,说:“禾安,你看,这是奶奶种的菜,这是奶奶养的鸡。”禾安伸手抓菜叶,清禾笑了,说:“你跟你爹小时候一样,爱抓菜叶。”小满说:“娘,我小时候不抓菜叶。”清禾说:“你抓,你忘了。”小满说:“我没忘,我抓的是鱼。”清禾说:“你抓鱼,你爹钓鱼。”我说:“我钓鱼,你娘数落我。”清禾说:“你还记着呢?”我说:“记着。”小满说:“娘,您还数落过我爹?”清禾说:“数落过,你爹听话,让他放鱼他就放了。”小满说:“我爹实在。”清禾说:“实在好。”

林晚带孩子有讲究,给孩子穿得少,说“捂多了上火”。清禾看了,没吱声,摸了摸禾安的后背,没出汗,就说:“你们年轻人有数,我不掺和。”林晚说:“娘,您有经验,该说就说。”清禾说:“经验是老黄历,你们看书养,也挺好。”林晚说:“娘,您不生气?”清禾说:“生啥气,都是为了孩子。”后来禾安感冒,林晚急得哭,清禾煮了姜水,说:“别急,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烧退了就好。”林晚说:“娘,您真沉得住气。”清禾说:“我带大两个,也慌过,慌没用,得稳住。”林晚说:“娘,我听您的。”

2023年,母亲温桂琴安详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清禾的手,说:“清禾,我这些年,没白疼你。”清禾说:“娘,您别这么说。”母亲说:“你比闺女还亲。”清禾说:“娘,您就是我娘。”母亲笑了,说:“砚舟,你娶了个好媳妇。”我说:“娘,我知道。”母亲走了以后,清禾在院里坐了很久。我说:“回屋吧。”她说:“再坐会儿。”她坐在那儿,看着菜地,看着鸡。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2025年,我和清禾结婚三十六年。那天,小满和小棠都回来了。小满说:“爹,娘,你们结婚纪念日,我们请你们吃饭。”清禾说:“在家吃,我做饭。”小棠说:“娘,您别做了,我们做。”清禾说:“你们做不好。”小棠说:“我们学。”清禾说:“学啥,我会做。”后来还是一起做的。小满炒菜,小棠炖汤,林晚拌凉菜,陈屿烧火。清禾在旁边看着,说:“盐少放。”小满说:“知道了。”清禾说:“别放多了。”小满说:“知道了。”清禾笑了,说:“你跟你爹一样,嘴上知道了,手不听。”小满说:“娘,您别揭我短。”清禾说:“你是我儿子,我揭你短咋了。”小满说:“不咋,您揭。”大家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小满说:“爹,娘,你们咋认识的?”清禾说:“你爹去水库钓鱼,我数落他。”小满说:“然后呢?”清禾说:“然后相亲又遇上了。”小满说:“这么巧?”清禾说:“巧。”小棠说:“娘,您为啥数落我爹?”清禾说:“他偷着钓鱼,水库刚放鱼苗。”小棠说:“我爹还偷着钓鱼?”我说:“就那一回。”清禾说:“就那一回,让我逮着了。”小棠说:“娘,您真厉害。”清禾说:“我不厉害,你爹听话。”我说:“我听话。”清禾说:“你听话,我数落你,你也不恼。”我说:“你讲得有理。”清禾说:“你实在。”小满说:“爹,娘,你们这故事,能写本书。”清禾说:“写啥书,过日子呗。”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歇下了。我和清禾坐在院里,月亮很亮。清禾说:“砚舟,你还记得柳湾水库吗?”我说:“记得。”她说:“明天去看看吧。”我说:“好。”她说:“水库现在不养鱼了,改成旅游区了。”我说:“听说了。”她说:“我爹走了以后,水库就包给别人了。”我说:“你爹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好人。”我说:“我不是,我就是实在。”她说:“实在就好。”她靠在我肩上,说:“砚舟,这些年,跟你过日子,我没后悔。”我说:“我也没后悔。”她说:“往后,你还娶我吗?”我说:“娶。”她说:“还去水库钓鱼吗?”我说:“去。”她说:“还让我数落吗?”我说:“让。”她笑了,说:“你呀。”

第二天,我们去了柳湾水库。水库边修了栈道,栽了花,有游客在拍照。清禾站在坝上,说:“就是这儿,你当年就在这儿钓鱼。”我说:“你就在这儿数落我。”她说:“我那时候年轻,说话冲。”我说:“你说话不冲,你讲理。”她说:“你听话。”我说:“我听话。”她笑了,说:“走吧,回家。”我说:“回家。”我们沿着栈道走,太阳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清禾说:“砚舟,你看,鱼。”我低头看,水里有一群小鱼,游来游去。清禾说:“鱼苗。”我说:“鱼苗。”她说:“别钓。”我说:“不钓。”她说:“你听话。”我说:“我听话。”

我们往回走,路过石桥村。清禾说:“去看看我爹的老屋。”老屋还在,院墙矮了,门锁着。清禾站在门口,说:“我爹在这儿住了大半生。”我说:“你爹是个厚道人。”她说:“你也是。”我说:“我不是,我就是实在。”她说:“实在就好。”她摸了摸门框,说:“走吧。”我说:“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说:“砚舟,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就像水库里的水,看着平,底下有暗流,可只要两个人肯一起蹚,总能蹚过去。”我说:“是。”她说:“那咱俩蹚过去了。”我说:“蹚过去了。”她笑了,说:“回家吧。”我说:“回家。”

我们回到苇子沟,天快黑了。清禾在院里择菜,我在修自行车。夕阳照着她的白发,也照着我的。她说:“砚舟,明天吃啥?”我说:“你做啥我吃啥。”她说:“那就熬鱼。”我说:“行。”她说:“水库的鱼。”我说:“水库的鱼。”她说:“不钓,买的。”我说:“买的。”她笑了,说:“你呀。”我也笑了。

院子里的鸡上了架,菜地里的菜绿油油的。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唱着老戏。清禾择完菜,站起来,说:“砚舟,你说,咱俩这辈子,咋就过到一块儿了?”我说:“你数落我,我听话。”她说:“就这?”我说:“就这。”她说:“那我也听话。”我说:“你听话。”她说:“我数落你,你听话,咱俩就过到一块儿了。”我说:“嗯。”她说:“砚舟,你说,过日子是啥?”我说:“过日子就是,你数落我,我听着,你做饭,我烧火,你种菜,我浇水,你带孩子,我挣钱,你老了,我陪着。”她说:“你陪着。”我说:“我陪着。”她说:“好。”她说:“吃饭吧。”我说:“吃饭。”

那天晚上,我梦见柳湾水库,梦见1988年的夏天,梦见那个穿淡蓝色确良衬衫的姑娘,站在坝上,喊我:“哎,这水库不让钓,你不知道啊?”我回头,看见她,年轻,眼睛亮亮的。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叫啥?”我说:“周砚舟。”她说:“记住了。”我醒了,清禾在旁边歇着,呼吸轻轻的。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说:“砚舟,别钓。”我说:“不钓。”她又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清禾起来做饭,我去院里喂鸡。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墙上。清禾喊:“砚舟,吃饭了。”我说:“来了。”我进屋,桌上摆着粥、咸菜、烙饼。清禾说:“吃吧。”我说:“吃。”她坐下,说:“今天去集上买点鱼苗,放村东水塘里。”我说:“行。”她说:“养大了,给孩子们寄。”我说:“行。”她说:“你别光说行。”我说:“我干。”她说:“你干。”她笑了,说:“吃饭。”我说:“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水库的水还在流,柳树还在长,清禾还在数落我,我还在听。有时候我想,人这一生,遇上个愿意管你闲事的人,未必是坏事。她管你,是因为她在乎你。她在乎你,日子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不怕雨,不怕岁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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