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得刺眼。
我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白瓷碗烫手,指尖一缩,汤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屏幕上,儿子何博雅发来一行字:以后少来我家,慧芳不自在,我们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回了一个字:好。
几个月后,他电话里让我去幼儿园接乐乐。
我没说话,翻出那条旧信息,原样发了回去。
手机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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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五十五,从纺织厂质检岗退下来三年。
退休金不高,够花。
老伴儿走得早,说走也不准确,他是跟人走的。
那年何博雅才七岁,他爸拎着个旅行包,说去南方闯闯。
我记得那天早上他还喝了碗粥,粥里放了糖。
他放下碗,摸了摸何博雅的头,说爸爸出去挣大钱。
然后门一关,再没回来。
我没哭,也没去找。
厂里三班倒,我把何博雅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
他小时候体弱,半夜发烧,我背着他走两站路去医院。
路上黑,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怕他睡过去。
我说博雅你别睡,妈给你唱歌。
我就唱《东方红》,唱完一遍又一遍。
这些事他大概不记得了。
何博雅结婚那年二十七。
叶慧芳是他大学同学,学会计的,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饭店包间里。
她叫我阿姨,给我倒茶,手指甲修得圆圆的,指甲油是浅粉色。
我心里挺高兴,觉得儿子找了个体面人。
叶银花坐在她旁边,穿一件红毛衣,嗓门不小。
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两千多。
她说那够干啥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商量婚事,叶银花提出要买房。
她说现在谁家嫁闺女不买房,总不能租房子结婚。
首付差二十万,何博雅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灰掉在地板缝里,他也不擦。
我没说话,回屋把存折翻出来。
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钱,本来想留着养老。
存折封皮磨白了,里面的数字我看了又看。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钱转给何博雅。
他接过回单,低头说了句,妈,以后我养你。
我摆摆手,说先把日子过起来。
房子买在城东,两室一厅,九十平。
装修时我天天去盯着,工人偷懒我就站那儿看。
瓦工贴砖缝隙大了,我让他重贴。
油工刷漆不匀,我让他再刷一遍。
叶慧芳来过两次,说阿姨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你们上班忙。
何博雅给我买了双胶鞋,说妈你穿这个盯工地方便。
那双鞋我穿了一整个夏天。
搬新家那天,何博雅给了我一把钥匙。
他说,妈,你随时来。
我把钥匙串在铁环上,跟自家钥匙挂一起。
起初我一周去两趟,帮他们擦擦灰,把冰箱填满。
叶慧芳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我一次包两百个,冻在冷冻层。
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一周四趟。
早上六点醒,买完菜坐公交过去。
他们有我的钥匙,我有他们的钥匙,我觉得这就是一家人。
我进门习惯先开冰箱,看看缺什么。
鸡蛋没了就买鸡蛋,牛奶没了就买牛奶。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他们下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叶慧芳开始不太说话。
我进门时她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来了就起身回卧室。
我以为她累了。
何博雅有回说,妈,你来之前打个电话。
我说打什么电话,我又不是外人。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后来我再去,门就反锁了。
我拿钥匙拧,拧不开。
里面有人,电视声能听见。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敲了门,何博雅来开,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他说,妈,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买了包子。
他说放门口吧。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包子还热着,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声控灯又灭了,我没跺脚。
那天是周三,我炖了排骨汤,想给他们送一锅。
开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
我以为没人,换鞋往厨房走。
经过卧室,门虚掩着。
叶慧芳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着,脸涨得通红。
她拽了拽睡衣领子,叫了声妈。
我愣在门口,手里汤锅还冒着热气。
我说,你在家啊。
她说,今天调休。
何博雅从卫生间出来,裤子拉链还没拉好。
他皱着眉,妈,你怎么不敲门。
我说我有钥匙。
他说有钥匙也得敲。
我站在卧室门口,汤锅烫得手心发红。
叶慧芳没看我,低头找拖鞋。
我转身把汤放桌上,说趁热喝。
然后我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我靠着窗户,看街边树往后倒。
我想不通,我给他们送汤,怎么像做了错事。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买了条鲈鱼。
开门时我敲了两下,没人应。
我自己拿钥匙开了。
叶慧芳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我说,今天鱼新鲜。
她说,妈,以后你来之前说一声。
我说好。
可我没做到。
隔了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门反锁着,我钥匙拧不开。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有电视声。
我把钥匙从铁环上取下来,揣进兜里。
兜里还有买菜剩的零钱,硬币硌着手。
回家后我把钥匙放在五斗柜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本房产证,老房子的,写着我何丽的名字。
那房子是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六十平,旧是旧,但踏实。
我把抽屉合上,坐在沙发上。
天还没黑,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
我想,不去就不去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买了菜,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我上去,坐了六站。
下车时我又折回去,把菜提回了家。
02
那条信息是周五晚上来的。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手机屏幕亮在茶几上,何博雅的头像跳出来。
我点开,一行字躺在对话框里:妈,以后少来我家吧。
慧芳不自在,我们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丝丝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
屏幕里人影晃来晃去,我盯着看,一个字没听进去。
过了十分钟,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卫生间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角往下撇。
镜子边上还贴着何博雅小时候的贴纸,一只黄鸭子,边角翘起来了。
我关了吹风机,对着镜子说,何丽,你乐得清闲。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醒了,翻来覆去。
我想起何博雅上初中那会儿,有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成绩下滑。
我回来没骂他,给他煮了碗面。
他吃着吃着哭了,说妈我以后好好学。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送他去车站。
他上了车,从窗户里朝我挥手。
车开了,我还站在那儿。
这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我开了床头灯,拿起手机,又把那条信息看了一遍。
然后我截图,存进相册最底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觉得得留着。
像以前厂里留质检样布,万一哪天要对照呢。
第二天何秀兰打电话来。
她是我妹妹,小我三岁,在街道办退休。
她嗓门大,电话一接通就喊,姐,博雅是不是给你发信息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叶慧芳在朋友圈发了条,说什么“边界感是成年人的体面”。
我笑了一声,说人家说得对。
何秀兰在那头急了,什么叫对,你给他们出首付,帮他们装修,现在嫌你碍事了。
我说行了,别说了。
她说不行,我得找博雅说说。
我说你要去说,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她在那头喘粗气,最后说,行,我不去,但你得出来,别一个人闷着。
何秀兰周末直接来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越说越气。
瓜子皮扔了一地,她也不管。
她说,姐,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问清楚。
我说问什么,他三十岁的人了,想自己过,我还能赖着不走。
何秀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说你就是太软。
我说我不是软,我是想通了。
她说你想通什么了。
我说我把钥匙收起来了。
她看了我半天,说姐,你真舍得。
我没说话,去厨房给她倒水。
水壶里的水垢积了厚厚一层,我拿钢丝球蹭,蹭了半天才干净。
那段时间亲戚聚会,表嫂问我,博雅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
表嫂说,再忙也得看妈呀。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油亮亮的。
我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何秀兰在旁边撇嘴,我踢了她一脚。
吃完饭回家,我把那条信息又看了一遍。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拿远了点,字有点模糊。
我找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我把手机放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我想,他小时候写作业,我也是这样在边上看着。
那时候他写错了字,我拿橡皮给他擦。
现在他写什么,我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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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小区广场舞队缺人,我去了。
领队张秀芝是我邻居,六十岁,烫着小卷发,说话跟喇叭似的。
她见我来,拍手说,何丽你可算出门了。
我说在家也是待着。
她说这就对了,咱们这个年纪,得自己找乐子。
我跟着跳了半个月,腿疼,但晚上睡得着了。
张秀芝教我用手机放音乐,我学了几遍才会。
后来我又报了个老年手机摄影班,每周二上午上课。
老师是个小伙子,姓韩,教我们拍花拍云拍街景。
我拍得不好,但按快门的时候心里踏实。
第一次交作业,我拍了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韩老师说构图还行,就是有点歪。
我回家把照片看了又看,觉得是有点歪。
何博雅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我是从何秀兰手机里看到的。
他发了张照片,一家三口在公园,叶慧芳抱着乐乐,他站在旁边笑。
乐乐手里攥着个气球,气球是蓝色的。
照片下面写着:小日子。
何秀兰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了几秒,还给她。
她说,姐,你难受就骂两句。
我说不难受,拍得挺好。
她说你就嘴硬。
我说真不难受,那气球颜色挺好看。
何秀兰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兜里。
乐乐是我孙子,四岁,圆脸,眼睛像何博雅小时候。
以前我每周去幼儿园接他一次,带他去吃肯德基。
他爱吃薯条,蘸番茄酱,吃得嘴角红红的。
那条信息之后,我没再去过。
有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叶银花,她推着乐乐。
乐乐看见我,喊奶奶。
我蹲下去摸他头,他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叶银花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说乐乐,跟姥姥走。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把芹菜。
叶银花说,亲家母,最近忙啥呢。
我说瞎忙。
她说,博雅他们压力大,你多体谅。
我说嗯。
她推着车走了,乐乐回头看我,我朝他摆摆手。
芹菜叶子蔫了,我扔进垃圾桶,又买了把新鲜的。
我生日在九月。
往年何博雅会订个蛋糕,带着叶慧芳和乐乐来吃顿饭。
蛋糕上插蜡烛,乐乐抢着吹。
今年他只发了个红包,两百块。
我收了,回了个谢谢儿子。
红包封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是系统自带的。
何秀兰来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说,姐,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嚼着面,说面咸了。
我把荷包蛋吃了,蛋黄有点溏心,是我喜欢的。
何秀兰又给我盛了碗汤,说博雅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他问我你最近咋样。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你挺好,跳舞旅游,忙得很。
我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何秀兰告诉我,何博雅公司裁员,他那个部门砍了一半。
他现在白天跑网约车,晚上回来接单。
车是租的,每月租金四千。
叶慧芳工资不高,房贷每月六千多。
叶银花从老家过来帮带乐乐,但提出每月给三千块辛苦费,还要何博雅写个承诺,以后给她养老。
何秀兰说这些时压着嗓子,像怕隔墙有耳。
我听完没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汤碗见底了,碗底有朵青花,我看了半天。
何秀兰说,姐,你说句话。
我说,路是他自己选的。
04
入冬后我胸口疼了一阵。
开始以为是岔气,后来摸着有个小疙瘩。
我没告诉何博雅,自己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
她说结节,不大,但得定期复查。
我问严重吗。
她说暂时不严重,三个月后再来。
我坐在医院走廊,旁边都是有人陪的。
有个老太太女儿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手里。
老太太嫌酸,女儿说酸才开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上面有洗菜留下的裂口。
我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有张缴费单,揉皱了。
复查那天我自己去的。
医生说暂时不用手术,三个月后再来。
我出了医院,在门口买了根烤肠,站着吃完。
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想给何博雅打电话,翻出号码,又锁了屏。
他跑车呢,别耽误他。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她晃着哄。
我看了几眼,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过城东,我看见何博雅家那栋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件小黄袄,是乐乐的。
车没停,开过去了。
晚上何秀兰来电话,说何博雅问她我妈最近咋样。
我说他问你怎么不问。
何秀兰说,他可能不好意思。
我说你告诉他,我挺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
红本子,烫金字。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床头柜上放着何博雅小时候的照片,他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
照片是塑封的,边角有点翘。
我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
过了几天,我去社区法律咨询点问了问。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可以立遗嘱,把房子指定给谁。
我说我就一个儿子。
他说那也得写清楚,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别留麻烦。
我点点头,问公证处在哪。
他给了我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地址和电话,我折好放进兜里。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房源信息。
我看了眼老房子的片区,六十平,标价八十万。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中介小伙子出来问,阿姨买房还是卖房。
我说不买不卖,就走了。
回家后我把那条旧信息打印出来,折好,放在房本旁边。
抽屉里还有何博雅小时候的疫苗本,照片上他缺着门牙。
我把抽屉关上,坐在客厅。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响一声,停一会儿。
我想起何博雅七岁那年,他爸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给他买了挂小鞭,他不敢点,躲在我身后。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别怕,妈在。
那时候他什么都跟我说。
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信息。
看了一会儿,锁屏。
屋里暗下来,我没开灯。
我想,这房子我得住着,这是我的窝。
谁也别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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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正在摄影班上课。
老师教我们拍逆光,我举着手机对着窗台。
窗台上摆了盆水仙,开得正好。
手机突然震了,何博雅来电。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他那边很吵,像在路上。
他说,妈,你能不能去幼儿园接一下乐乐。
叶银花腰扭了,慧芳加班。
我攥着手机,说几点。
他说四点半。
我说行。
他顿了顿,又说,妈,还有个事。
你把我家房本带上,银行要办经营贷,我急用。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他还在说,就周转一下,车要换,不然跑不了。
我听着,手垂下来。
摄影班同学在拍花,老师在喊,阿姨你挡光了。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
我翻出相册,找到那条截图。
手指按下去,转发,发送。
发完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那边突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喘了口气,说,妈,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那条信息我留着呢。
他说,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说,你说少去打扰你们过小日子。
他声音高了,那不一样,现在是急事。
我说,是不一样。
他沉默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车喇叭响,还有他拍方向盘的声音。
他说,妈,乐乐在幼儿园呢。
我说我知道,我给老师打电话,让她联系你。
你赶紧去接。
他说你真不管。
我说我管,我让秀兰去幼儿园门口守着,你到了给她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手有点抖。
我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消息,说何乐乐爸爸马上来接,麻烦多照看一会儿。
又给何秀兰打电话,让她去幼儿园门口等着。
何秀兰问怎么了。
我说别问了,你去就行。
她骂了句什么,挂了。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放在腿上。
老师还在讲怎么调曝光,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旁边大姐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她说那你先走。
我摇摇头,说等下课。
过了四十分钟,何秀兰发来消息:接走了,何博雅黑着脸。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装进包里,起身跟老师说家里有事。
老师点点头。
我走出教室,外面风挺冷。
我站在公交站,看车一辆辆来。
我想起何博雅小时候,有回放学下雨,我拿着伞在校门口等他。
他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那时候他离不开我。
现在他离得开,只是需要的时候才想起。
车来了,我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窗外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闭上眼睛,胸口那个疙瘩又疼了一下。
06
第二天晚上何博雅来了。
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乱着。
我让他进来,他没换鞋,直接坐在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壁上的热气一会儿就散了。
他说,妈,你昨天太过分了。
我说我怎么过分。
他说乐乐在幼儿园等了半个钟头。
我说你跑车忙,我让你去接,错了吗。
他搓了把脸,说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个果盘,苹果是上周买的,皮有点皱。
他说,妈,我压力大。
车要换,不换跑不了长途。
慧芳天天跟我吵,她妈要钱,房贷要还。
我说所以你就想起我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你是我妈。
这句话一出来,我胸口那个疙瘩像被按了一下。
我别过脸,看着窗台。
窗台上摆着我摄影班拍的绿萝,叶子黄了两片。
我说,我是你妈,不是银行。
他说,房本押一下就行,贷出来就还。
我说那房子是我名字。
他说你以后不还得靠我。
我说我靠我自己。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在屋里走。
走到五斗柜旁边,伸手拉抽屉。
我喊了一声,他停住了。
抽屉没锁,但里面东西他都知道。
房本,存折,旧信息打印件。
他回头看我,妈,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把抽屉推回去,力气大了点,咚的一声。
门外有人敲门,何秀兰来了。
她进门看见何博雅,嗓门就起来了。
她说,博雅你还有脸上门,你给你妈发那信息的时候想啥了。
何博雅说小姨你别掺和。
何秀兰说我就掺和,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嫌她碍事,要钱的时候又来了。
何博雅脸涨得通红,拿起外套就走。
门摔得很响,墙上挂的相框晃了晃。
何秀兰坐下,喘着气。
她说,姐,你不能给他房本。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叶银花今天在小区里跟人说,你不管孙子,心狠。
我说随她说。
何秀兰看着我,说姐,你真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累了。
她坐了一会儿,帮我把苹果削了。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她削完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脆的。
第二天叶慧芳给我发了条信息。
她说,妈,昨天的事对不起,博雅压力大,说话冲。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说乐乐想奶奶。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放下。
过了半天,我回了句:周末我接乐乐吃个饭。
她秒回:好。
后面跟了个笑脸。
家庭群里有人说话。
表嫂问,听说博雅要换车。
没人接。
后来何博雅在群里发了条,说最近难,求亲戚们帮衬。
我看了,没说话。
何秀兰私信我,说你别心软。
我说我不心软。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房本和那条打印的信息拿出来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打印纸有点潮,边角软了。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字是一个一个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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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我在家庭群发了张截图。
就是那条信息。
我配了一句话:博雅,你让妈少去打扰你们过小日子,妈做到了。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然后表嫂发了个问号。
接着何秀兰发了个大拇指。
何博雅没出声。
叶慧芳退群了。
过了半小时,何博雅在群里发了一大段。
他说我控制欲强,从小到大什么都管。
说他结婚后我天天上门,慧芳喂奶我都站旁边看。
说我现在拿旧信息说事,就是记仇。
他说他压力大得想跳楼,亲妈还逼他。
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表嫂发了句,博雅你少说两句。
何秀兰发了个愤怒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我看着火苗,蓝幽幽的。
水开了,我灌进暖瓶,塞子塞紧。
我没在群里回。
我私信他:房本我不会给。
你要卖老房,等我死了再说。
他回:你留着吧,以后你老了别找我。
发完我把手机放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晾了一天,干透了。
我把何博雅的旧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那毛衣是他上大学时我织的,藏蓝色,领口磨白了。
他一直没拿走。
叶慧芳晚上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妈,我不是不让您来,是博雅他总跟您要钱,我说了多少回。
我说慧芳,你别哭。
她说,我妈在这带孩子,天天念叨辛苦,博雅又挣不来钱,我快疯了。
我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她说,那乐乐呢。
我说乐乐是我孙子,我想见会提前说。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听见她那边有乐乐的声音,在喊妈妈。
电话断了。
何秀兰来我家。
她买了袋橘子,坐下就剥。
橘子皮扔了一茶几,她也不收拾。
她说,姐,你那一截图,亲戚们都炸了。
我说炸就炸。
她说叶银花在楼下骂你,说你毁儿子名声。
我说她骂她的。
何秀兰把橘子递给我,说,你真不打算管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
酸得牙倒。
我说管,怎么管,但得按我的规矩。
何秀兰说,啥规矩。
我说我的日子我说了算。
晚上何博雅又发了条朋友圈,没屏蔽我。
他写:有些亲情,比外人还冷。
我看了,没点赞。
我翻到乐乐的照片,是叶慧芳发的,在幼儿园滑滑梯。
乐乐笑着,缺了颗门牙。
我把照片保存了,存在相册最底层,跟那条旧信息挨着。
相册里照片不多,我划了两下就到底了。
底下还有张何博雅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他坐在竹车里。
我把两张照片对着看,看了半天。
08
那个周末我去接乐乐。
幼儿园门口,乐乐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他喊奶奶,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他脸上有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给他擦了擦。
叶慧芳站在门口,远远点了下头。
她穿了件灰羽绒服,人瘦了一圈。
何博雅没来。
我带乐乐去吃了馄饨。
他吃了大半碗,说奶奶你以前怎么不来。
我说奶奶忙。
他说你忙什么。
我说跳舞,拍照。
他说我也要拍。
我拿手机给他拍了张,他嘴里塞着馄饨,鼓着腮帮子。
我笑了一下。
他说奶奶你笑什么。
我说你像你爸小时候。
他说爸爸小时候也吃馄饨吗。
我说吃,你爸能吃两碗。
乐乐说那我也吃两碗。
他把碗端起来喝汤,汤洒在桌上。
我拿纸巾擦,他看着我,说奶奶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哪个家。
他说爸爸家。
我没说话,把纸巾叠好放桌上。
吃完我送他回去,到楼下,乐乐拉着我手说,奶奶你上去。
我说不上去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奶奶还有事。
他说你骗人。
我蹲下来,帮他把围巾系好。
围巾是蓝色的,织得密实。
他说奶奶你给我织个围巾吧。
我说行,织个红色的。
他说要蓝色的,跟这个一样。
何博雅在楼下等着。
他接过乐乐书包,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上去坐坐。
我说不坐了。
他说,那事我再跟你商量。
我说商量可以,房本不行。
他脸沉下来,拉着乐乐上楼了。
乐乐回头喊奶奶再见。
我挥了挥手。
楼道的灯亮着,一层一层暗下去。
我站在楼下,看三楼窗户亮了。
窗帘拉着,灯是黄的。
站了一会儿,我走了。
回去路上我去了摄影班。
老师夸我上次拍的逆光有进步。
我坐那儿听,旁边大姐问我,你孙子啊。
她说真可爱。
我说可爱是可爱,就是费心。
她笑,说都一样。
下课我买了盆绿萝,回家放在窗台上。
原来那盆黄叶的,我剪了枝,插在水里。
韩老师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
我把两盆摆在一起,一盆绿,一盆还蔫着。
叶慧芳后来给我发信息,说想让我每周接三天乐乐。
她说叶银花腰伤没好利索,钟点工太贵。
我回她,临时可以,提前一天说。
她说行。
何博雅没再提房本,但也没道过歉。
他偶尔给我发乐乐的视频,我回个笑脸。
视频里乐乐在背唐诗,背到一半忘了,挠头。
何秀兰说,你们这算和好了。
我说不算,就是客气。
她说客气也行。
我说嗯,客气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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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发现身份证复印件的事,是腊月。
我去社区交医保材料,碰见邻居张秀芝。
她拉着我小声说,何丽,你家博雅是不是要卖房。
我说没有。
她说我前天在楼下碰见个中介,他拿着张纸,上面有你名字和身份证号,问老房能贷多少。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了。
袋子里装着医保本和身份证,我攥紧了。
我回家翻了抽屉。
身份证复印件少了一张。
上次办医保我放那儿的,现在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凉。
我给何博雅打电话,他没接。
过了会儿他回过来,说在跑车。
我说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看看能不能抵押。
我说你偷我东西。
他说妈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就问问。
我说你问谁了。
他说就中介。
我把电话挂了。
手抖得厉害,我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我直接去了公证处。
律师帮我起草了遗嘱,房子由我本人居住至去世,去世后捐给社区养老基金,不留给何博雅。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红印泥沾在手指上,我擦了擦。
出来时天阴着,像要下雪。
我把公证书复印了一份,回家放在桌上。
原件锁进铁盒里,铁盒放在衣柜最上面。
我搬了凳子才够着。
晚上叶银花来了。
她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就笑。
她说亲家母,博雅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你有什么事直说。
她说,房子的事,你看一家人,你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帮他们一把。
我说我留着自己住。
她说你以后不得靠他们。
她脸变了,说何丽,你别太绝。
我说我绝什么了,我养他小,没义务养他老。
她站起来走了,苹果没拿。
门关上了,苹果留在茶几上,红红的,一共六个。
何博雅第二天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说,妈,你真立遗嘱了。
他说你把房子捐了都不给我。
我说我还没死呢。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说,行,你狠。
转身走了。
之后他半个月没联系我。
我数着日子,一天,两天,到第十五天,他没来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旧信息又看了一遍。
屏幕的光照着我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多了几个。
何秀兰来劝我,说姐,你是不是太绝了。
我说我绝吗,他要卖我房子。
她说那你也别捐啊。
我说我捐了心里踏实。
她说博雅毕竟是你儿子。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把命都给他了,房子得给我自己留条路。
何秀兰叹了口气,说那你以后真不靠他。
她说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就一个人。
她没再说话,帮我把苹果洗了。
苹果放在果盘里,六个,一个不少。
10
开春后我把房本和公证书存进了银行保险箱。
钥匙放在贴身口袋里,走路时轻轻响。
何秀兰说我像藏宝。
我说本来就是宝。
乐乐偶尔来我家住一天,我给他包荠菜饺子。
他吃得满嘴油,说奶奶你包的最好。
我说你爸小时候也这么说。
他说爸爸现在不说了。
我说大人忙。
他说那你也忙吗。
我说奶奶不忙,奶奶就是得歇歇。
何博雅开始提前发信息,问妈你明天有空吗。
我有时候说有空,有时候说要去拍照。
他回个哦。
叶银花回老家了,说腰不好。
何博雅和叶慧芳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三次。
叶慧芳在超市碰见我,叫我妈,问我最近拍什么。
我说拍花。
她说乐乐老念叨你。
我说下周我带他去公园。
她推着购物车走了,车里放着乐乐的书包和一把芹菜。
芹菜叶子绿绿的,跟我那天买的一样。
我继续上摄影班。
韩老师说我有进步,让我当小组长。
我负责收作业,把照片存进电脑。
广场舞张秀芝拉我去比赛,我说行。
我们排了个新舞,我站第二排。
晚上回家,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电视开着,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相册最底层,那条旧信息还在。
我没删。
乐乐的照片也在,跟它挨着。
还有何博雅小时候的黑白照片,三张放在一起。
昨天何博雅发来信息:妈,周末来家吃饭吧,慧芳炖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起灯。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胸口那个疙瘩好像小了点。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看情况。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去阳台给绿萝浇水。
叶子绿油油的,新发的芽往上蹿。
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了阳台门。
茶几上那条旧信息还在手机里。
何博雅没再提,我也没删。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拿起来看一眼。
屏幕亮了,那行字清清楚楚。
看完了,我锁屏,翻个身。
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
我闭上眼睛,等天亮。
明天还要去摄影班,韩老师说教我们拍日出。
我得早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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