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黄埔低空赛道转向：不只造飞行器，更要输出模式与规则

界面新闻记者 | 张熹珑

低空经济连续三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全国竞逐“天空之城”的赛道上，胜负手正从“造出飞行器”转向“定义飞行器的用法”。

一周之内，广州黄埔两家整机龙头接连落子：9月24日，广汽高域宣布前三季度完成融资超8亿元，台州生产基地加速进入量产阶段。这家公司在两天前与敦煌政府签署协议，落地首个低空交旅融合枢纽示范项目。9月18日，汇天与阿联酋官方机构达成合作，共建全球首个个人低空飞行监管沙盒。这是中国飞行汽车企业首次入驻阿联酋国家级官方监管沙盒。

一个飞出国门嵌入他国监管体系，一个飞向西北重构文旅动线——黄埔低空的产业半径已超出行政区边界。截至5月，这个广州工业大区的低空经济规上产业规模超160亿元，集聚产业链企业60余家，累计飞行突破万架次，建成全国重要的低空经济产业集聚区。

在国内一众低空经济产业集聚区中，黄埔最鲜明的标签就是“汽车基因”，脱胎于汽车产业体系的低空企业自带量产思维和供应链整合能力，解决了低空飞行器难以规模化制造的痛点。随着行业从技术验证期进入场景爆发期，竞争的核心转向运营效率与规则话语权。如何输出可复制的运营模式、参与行业规则的共建，是这个工业大区接下来需要思考的命题。

高域eVTOL飞行演示 界面新闻记者拍摄

从单次观光到全域组网：低空文旅的生意经变了

诸多下游场景中，文旅场景依旧被视为最容易形成真实付费和公众感知的突破口。广汽高域创始人苏庆鹏向界面新闻提到，去年国内低空旅游市场规模约380亿元，预计到2030年有望突破2000亿元。今年上半年，低空文旅接待量超过1200万架次，同比增长117%，其中载人飞行体验占六成。

但热闹之下，低空文旅的盈利账并不好算。界面新闻梳理发现，以往低空文旅主要呈现“单景区、单项目”的合作结构，模式主要有四类：景区自营、通航公司运营、合资成立运营公司、以及品牌授权。此外还有“景区购买保底飞行小时数”的做法，如首航直升机在大连、长白山的项目。

过往项目普遍停留在单个景区内的观光飞行，例如黄埔区内的九龙湖就规划过eVTOL观光。依赖单次飞行收费的服务同质化严重，据中国航空运输协会通航业务部统计，仅有10%左右的低空旅游项目实现盈利。

文旅部与民航局去年联合印发的《文化和旅游与民航业融合发展行动方案》就明确提出，支持具备资质和条件的企业提供低空旅游项目，结合各地旅游资源地域性、季节性特点开发特色低空旅游线路和产品。高域与敦煌的合作正是这一顶层设计的具象化落地样本。

高域与敦煌政府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界面新闻记者拍摄

此次合作的突破性在于，是市级层面的全域战略合作，而非单点景区的商务合作。广汽高域副总经理葛晶向界面新闻指出，按照合作分工，敦煌市将统筹景区场地、宣传渠道及相关文旅资源，为项目提供属地协调和场景支持；高域负责飞行器、运营方案及相关技术服务。未来，项目将分成三个阶段落地：前期开展展示推广并培育文旅项目，中期探索试点运营、完善相关设施，后期推动景区低空接驳组网。根据协议，双方将探索低空交通与景区观光、文化展演、文创消费等业态融合，而非单纯的飞行体验。

目前，敦煌已建成2个A1类通用机场、1处飞行营地，全市300米以下试飞空域达2.6万平方公里，覆盖市域国土面积97%，全年适宜飞行天数超过300天。依托世界级文旅资源，年接待游客2400万人次。

而敦煌景点的差异性更是其迫切发展低空经济的核心原因。作为世界级旅游城市，敦煌观光的结构性痛点在于景点分散，大量时间消耗在路途。曾多次到西北游玩的罗博告诉界面新闻，由于景点远离市区，在敦煌的行程需要以“天”为单位做安排。以标志性景区雅丹地质公园为例，从市区出发乘车需要约两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一天下来约有四成时间花在路上。

“以往文旅发展主要依托地面观光、陆路交通，模式比较传统。这次我们尝试在低空这一维度上增加接驳和观光两个环节。敦煌的景观优势在于壮阔——戈壁、雅丹、遗址群，很多地貌的形态只有从空中才能读出来。另一方面，针对敦煌景区点位分散、陆路通行耗时较长、全域游玩串联难的痛点，接驳航线如果跑通，游客在同样停留天数里能覆盖的范围会明显变大。”甘肃（敦煌）国际空港管理委员会干部张敏向界面新闻表示，短期内会选择月牙泉、阳关、玉门关、雅丹地质公园、悬泉置等重点景区落地低空观光体验项目。远期规划把航线连成网，形成串联主要景区、并和城区衔接的低空环线。

葛晶告诉界面新闻，敦煌项目被视作一个开端。高域计划将在此积累的运营经验拆解为景区起降点规划、观光航线设计、文旅内容融合、安全运营标准等可复用模块，逐步应用到不同类型的文旅场景中。

这套“模块化输出”的思路，指向的是低空文旅长期未能解开的单位经济模型——接驳航线提高飞行器的日利用率，观光、展演、文创消费等复合业态摊薄单一座舱公里成本，政府统筹场地与客流则降低了运营商的获客与协调成本。

敦煌景区点位分散是其发展低空经济的原因之一 界面新闻记者拍摄

资本端也在为这一叙事投票。高域在2026年前三季度已完成超8亿元融资。值得注意的是，投资方中既包括宁波交投低空基金、广州科学城创投、四川省低空经济基金等地方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也涵盖了复星锐正、盛宇投资、晨熹资本等市场化投资机构。地方政府基金看中的是产业集聚与区域布局，而市场化资本的入局，则更直接反映出资本市场对低空经济技术路线与商业化能力的独立判断。

界面新闻从天眼查获悉，完成最新融资后，广汽集团对高域直接持股22.65%、间接持股1.28%。广汽集团及旗下基金仍是高域的第一大股东。

共建规则，中国飞行汽车首次进入阿联酋国家级官方监管沙盒

如果说高域与敦煌的合作，是黄埔低空企业在商业运营层面的经验复用与异地测试；那么汇天与阿联酋共建监管沙盒，则是企业在监管规则层面的更远一步探索。

9月18日，汇天与阿联酋拉斯海玛酋长国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阿联酋民航局（GCAA）的全程监管下，联合搭建阿联酋先进空中交通监管沙盒平台。

监管沙盒可以理解为民航监管部门划出的一块“飞行特区试验田”，在限定空域、限定场景、全程监管下让企业先跑起来，跑出来的数据反过来成为立法的依据。

“本次双方共建的先进空中交通监管沙盒，是阿联酋官方认证的专业化空中交通监管试验平台。”汇天方面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依托沙盒专属试验机制与合规空域条件，汇天将在中东本土典型场景下开展系统性飞行测试。重点采集高温、风沙等特殊环境下飞行器的动力性能、续航表现、空域适配性、运行安全风险等核心实测数据，完成本地化适配验证；同时面向高端文旅观光、城市短途空中接驳、应急救援保障、石油平台勘察等多元应用场景，开展商业化落地可行性专项验证。

汇天飞行汽车 界面新闻记者拍摄

中东已是全球eVTOL厂商的必争之地：Joby Aviation已在迪拜完成首次载人空中出租车试飞。早在2024年，Joby与迪拜交通部门签署合同，拿下未来六年在迪拜运营空中出租车的独家权利。Archer则将阿布扎比作为商业化优先市场，已获阿联酋民航总局（GCAA）纳入限制性型号合格证（RTC）项目。与二者“拿独家运营权、做本地化认证”的路径不同，汇天选择直接参与监管规则的共建——此前中国飞行汽车出海普遍停留在“产品展示、单点试飞”阶段，而这次是深度参与当地监管规则的从零搭建。

依托沙盒计划，阿布扎比-拉斯海玛跨酋长国示范航线整体规划与落地工作同步启动。该航线将在阿联酋民航总局（GCAA）标准化监管沙盒内开展常态化试飞与试运行。

低空经济要从单点飞行走向网络化运营，最大的瓶颈就是跨行政区域、跨空域管辖的协同问题。汇天方面负责人向界面新闻提到，阿布扎比与拉斯海玛分属不同酋长国，空域管理、行政体系各自独立，和国内跨省市低空飞行面临的核心问题高度一致；沙盒机制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制度化试验场，其探索出的跨空域调度、审批、应急联动机制，对国内跨区域低空航线建设具有直接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