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四月初九,午时。
辽西走廊的春风裹着海腥气,从渤海方向吹过来,掠过塔山堡西面的旷野。
旷野上排列着二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对准的方向,是一道高不过两丈的夯土城墙。
城墙后面,是七千个已经不再指望援军的人。
《清太宗实录》卷六十记下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全文只有二十余字:“初八日进攻,至初九日午时,城崩二十馀丈,我兵由崩处先登,遂克其城。
城内三营官属兵丁共七千,尽歼之。”
“克其城”——三个字。
塔山堡从辽东版图上被抹去了,连同城中的七千人,连同城破之后发生的那场爆炸。
清朝的史官没有兴趣多写一个字。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的是,当时在清军阵营中,有几个朝鲜人看见了那场爆炸。
他们把看到的写进了自己的日记,带回了朝鲜。
这些文字,让三百年后的人们得以知道,1642年四月的那个中午,塔山堡到底发生了什么。
松锦大战打到崇祯十五年春天,结局已经不再有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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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城在二月陷落,蓟辽总督洪承畴被俘。
据《清太宗实录》记载,皇太极亲自劝降,洪承畴起初“绝食数日”,最终“叩头请降”。
锦州城在三月由祖大寿献出,这位曾在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中诈降后重返明朝的辽东名将,这一次没有再回去。
明朝在关外的防线,原本由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四座城堡串联而成,像四颗钉子钉在辽西走廊上。
松山一失,锦州一降,这条防线从中间断裂。
杏山守将吕品奇在清军的劝降书面前没有多做犹豫,《清太宗实录》记他“举城投顺”。
塔山堡,成了唯一还悬在大明旗下的城池。
塔山堡不大。
民国《锦西县志》记载,这座城是明宣德五年所建的塔山中左千户所城,城墙“高达二丈五尺”,城周不过三里。
它的位置在锦州西南四十里,东面是海,西面是虹螺山,正好卡在辽西走廊最窄处。
对于清军来说,拿下塔山,通往宁远和山海关的道路就彻底打开了。
清军来得很快。
三月二十八日祖大寿降清后,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随即率部移师塔山。
《清太宗实录》记载,他们“载火器至塔山城,列红衣炮于西”。
随军而来的,还有一批朝鲜使臣——他们被清朝扣为人质,随军行动,以“状启”的形式向朝鲜国王汇报军情。
塔山堡的守将,在清朝档案中留下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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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中记载,攻破塔山后,“城内副将终汉邦及蔡阔宪、游击刘思康、都司崔定国、备御王奇龙、守备魁德仁、刘世泰、江思威、绥国志、宗俊泰,富魁及从关内来援李总兵官、金都司三营兵丁,共七千名,尽行杀之。”
“终汉邦”。
这个名字在汉语中读起来像一个诅咒——终结汉家之邦。
有学者指出,明朝不可能有人取这样的名字。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杨海英在2008年发表的论文《塔山守将之谜及其他——朝鲜士大夫关于明清争战的历史记忆》中,通过满汉档案互证,确认满文档案中的“终汉邦”,实为明朝将领“佟翰邦”。
佟翰邦的名字,在明朝档案中是可以找到的。
崇祯四年八月的《兵部题行稿簿》中已经有他的记载。
崇祯十二年七月,辽东巡抚方一藻上疏,请求将佟翰邦从步左营游击调补为中左游营副将,评价他“胆气雄壮,所理火营未展厥略,改守冲地,制驭有余”。
《兵科抄出辽东巡抚方一藻题本》中的这句话,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佟翰邦擅长火器营务。
后来他在塔山堡做的事情,与这个评价完全对得上。
清军没有急着攻城。
从三月下旬到四月初,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做的第一件事是围城。
塔山堡被团团围住,清军各部轮番骚扰,昼夜不休。
《清太宗实录》没有记载这段围城期间的细节,但朝鲜使臣的记录补充了另一面。
朝鲜麟坪大君李㴭在《松溪纪稿》中写下了他在辽西沿途所见。
李㴭是朝鲜仁祖之子,1637年丙子之役后,与兄长昭显世子一同被送往沈阳为质。
他多次往返于沈阳和北京之间,途经塔山一带时,战斗刚刚结束不久。
他记下了清军推炮轰城的场面:“声如裂帛,烟起即塌。”
他看到的塔山堡,西墙已经塌了,但守军不在城墙上了——他们退入了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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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㴭还写道,清兵进城后,“尸枕藉,无完器,唯火药焦臭三日不散”。
他看见一个老卒的断臂伏在尸体堆中,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他没有写自己是否流泪,只写了一句“彼虽敌国,不可不敬”。
另一份朝鲜文献——成以性的《燕行录》——提供了更完整的记录。
成以性是朝鲜使臣,1645年出使北京,途经塔山废墟时,从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三年前那场战斗的经过。
他写道:
“清军人马阗入盈城,而炮火迅发。
呼吸之顷,焱举烬灭,一城荡然,蔑遗纤芥云。
嗟乎!
自古忠臣烈士婴城而死者非一,而安有至死出奇,杀身鏖敌,功谋之壮如塔山者乎?
且当埋火,人知必死而无以事外泄者。
彼其忠诚有所激也。
余闻辽氓言过至流涕。”
这段文字的核心信息是:清军攻入塔山堡后,城中预先埋设的火药被点燃,整座城在呼吸之间化为灰烬。
埋火药的人知道必死,但没有一个人泄露消息。
清方档案对这场爆炸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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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太宗实录》卷六十中,学士额色黑奏报攻克塔山的捷音里,只有“城崩二十馀丈”“尽歼之”这些字眼。
皇太极随后发布的敕谕中,对塔山军民的处理被定性为“因其拒命不顺,遂以红衣炮击而取之”。
在皇太极给杏山守将吕品奇的劝降信中,塔山被用作威吓的样本:“抗拒者戮之。”
清方档案要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抵抗者死。
至于清军自己死了多少人,档案中没有数字。
但朝鲜方面的记载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成以性在《燕行录》中说“一城荡然,蔑遗纤芥云”——城中一切化为乌有。
如果仅仅是清军“尽杀”七千明军,不会有“荡然”之说。
这座城是在爆炸中消失的,而清军的入城部队,就站在爆炸的中心。
关于清军伤亡的具体数字,清代史料没有留下可靠记录。
韩国学者在整理《燕行录》时注意到,朝鲜使臣的报告中提到塔山之战后清军“人马多毙”,但具体数目未被记入官方文书。
有研究者根据清军攻城部队的规模和爆炸范围推测,入城清军的伤亡可能相当可观,但这一推测缺乏直接的史料支撑,只能作为参考。
塔山堡的爆炸过后,清军做的第一件事是拆城。
《清太宗实录》记载,皇太极命“毁松山、杏山、塔山三城”。
塔山堡的城墙被平毁,城中的一切被清理。
三年后,成以性经过这里时,看到的是一座废墟。
塔山堡的遗址,直到三百多年后才被重新确认。
2005年,葫芦岛历史学家杨连胜在考察中发现了塔山中左千户所城的墙基遗址。
据《盛京通志》记载,这座城在明宣德五年(1430年)修建,城墙高“二丈五尺”,约合今制八米有余。
遗址的位置,在1948年塔山阻击战主战场的西侧。
杨连胜在接受《华商晨报》采访时说:“塔山城的发现,进一步证明了塔山的历史地位以及史书中所记载历史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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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发现证实了文献中的一些关键细节。
塔山堡的城墙是夯土筑成,墙基宽度足以支撑“二丈五尺”的高度。
遗址中出土的砖瓦碎片分布范围,与文献中“城周三里”的记载大致吻合。
至于火药爆炸的痕迹,由于年代久远和后世建设,直接的考古证据已经很难获取。
但杨连胜指出,塔山堡遗址的地层中,确实存在大面积的红烧土和炭屑堆积,这与文献中“焱举烬灭”的描述在方向上是一致的。
真正让塔山之战从遗忘中被拉回来的,是朝鲜文献。
朝鲜使臣之所以能记下这些,与他们的特殊位置有关。
丙子之役后,朝鲜被迫臣服清朝,但朝鲜士大夫对明朝始终怀有感激之情。
万历年间明朝出兵援助朝鲜击退日本,这段“壬辰之恩”在朝鲜朝野留下了深刻记忆。
因此,当清朝要求朝鲜派质子随军时,这些朝鲜人在清军阵营中看到的,往往不是胜利者的荣耀,而是另一种东西。
麟坪大君李㴭在《松溪纪稿》中的记录,带有一种克制的敬意。
他写塔山守军的抵抗,用的是“彼虽敌国,不可不敬”。
他写清军入城后的场景,用的是“尸枕藉,无完器”。
他没有替明朝辩护,也没有替清朝掩饰。
他只是看见了,记下了。
成以性在《燕行录》中的感叹更为直接:“余闻辽氓言过至流涕。”
——我听到辽东的百姓说起这件事,路过时忍不住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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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字在朝鲜流传下来,被收入各种《燕行录》汇编中。
而在中国,塔山之战长期只存在于清朝官修史书的“尽歼”二字之中。
《明史》对松锦大战的记载颇为详细,洪承畴、祖大寿、吴三桂、曹变蛟这些人的事迹都有专传,但塔山堡像一个被刻意省略的注脚,从叙事中消失了。
直到20世纪末、21世纪初,随着《燕行录》在中国学术界的整理和翻译,塔山之战才逐渐进入中国研究者的视野。
杨海英的论文发表后,佟翰邦这个名字开始被更多人知道。
2008年,这个被满文档案写成“终汉邦”的明朝将领,在沉埋三百六十六年后,重新有了自己的姓名。
塔山堡的爆炸,在清朝的官方记忆中是一场“克城”。
在朝鲜使臣的笔下,是一场“忠臣烈士”的壮举。
在考古学家的探铲下,是一层红烧土。
在今天的塔山乡,1948年的阻击战纪念碑立在公路边,展板上讲的是另一场战斗——同样在塔山,同样以寡敌众,同样惨烈,但那一次守住了。
1642年的塔山堡,在纪念碑以西数百米的农田下面。
城墙的夯土还在,砖瓦的碎片还在。
没有人知道那七千人的名字,除了佟翰邦,除了清方档案中列出的蔡阔宪、刘思康、崔定国、王奇龙等寥寥数人。
但成以性说得对——“彼其忠诚有所激也。”
四月的辽西,风从海上来,吹过塔山堡遗址的农田。
地里的土翻起来,是暗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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