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把箱子撂在饭馆门口时,我正对着空账本发愣。
箱子沉得挪不动,胶带缠了七八圈。
我拿剪刀划开,手突然停住。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个月前车站那幕又冒出来。
邓银锁他们五个,头也不回,只扔下两个字:“谢谢。”
我花了六万,借了三万,沈素气得回了娘家。
现在这箱钱,还有那五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来投奔我的吗?
这箱快递,到底是报恩,还是另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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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十点出头,我正在后厨切土豆丝,听见前厅有人喊我名字。
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擦了擦手掀开门帘,五个男男女女站在收银台前,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打头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冲我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是邓银锁,当年我们班的班长。
他身后站着蔡成才、吴长江、刘松,还有孙桂芝。
三十年了,孙桂芝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他们坐。
邓银锁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老赵啊,我们几个来投奔你了。
蔡成才在旁边接话,说咱们哥几个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吴长江低着头没吭声,刘松靠在墙上,脸色发灰。
孙桂芝站在最后面,手攥着包带,冲我勉强笑了一下。
沈素从后厨出来,看见这一屋子人,脸色当时就沉了。
她把我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赵宏志你疯了,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知道家里什么情况,饭馆这几个月一直在赔钱,房东上个月就催过租。
可我能怎么办,当年要不是我替他们扛了那事,他们几个全得被开除。
这事我从来没跟沈素提过,三十年了,烂在肚子里。
我把沈素推到后面,转身招呼老同学。
邓银锁说住旅馆太贵,能不能在饭馆凑合几天。
我说行,楼上仓库收拾收拾能住人。
蔡成才拍着我肩膀说老赵还是你够意思。
孙桂芝想说什么,被邓银锁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那天中午我做了八个菜,把冰箱里冻的排骨和鱼全拿出来了。
邓银锁吃得满嘴流油,说老赵你这手艺开饭馆屈才了。
蔡成才吹牛说当年要不是他退学,现在至少是个处长。
吴长江闷头吃饭,偶尔抬头打量饭馆的墙面。
刘松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孙桂芝帮着端菜,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老赵,给你添麻烦了。
晚上沈素跟我大吵一架。
她算了一笔账,说今天这顿饭光菜钱就三百多,五个人住下来,四天少说也得五千。
我说人家落了难,总不能往外赶。
沈素把围裙往地上一摔,说你赵宏志一辈子就栽在这个好面子上。
她扭头进了卧室,门摔得山响。
我坐在饭馆里抽烟,邓银锁从楼上下来,坐到我对面。
他递给我一根烟,说老赵,我看你这饭馆位置不错,就是装修旧了点。
我说凑合干吧。
邓银锁吸了口烟,说他们几个这次来,除了躲债,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我问他做什么生意赔的,他摆摆手说别提了,都是泪。
我没再问。
当年那件事之后,我跟他们五个就断了联系。
偶尔听别的同学说起,邓银锁倒腾过钢材,蔡成才跑过运输,吴长江在南方开过厂。
混得好的时候没人想起我,落难了倒找上门来。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又觉得能理解。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仓库里有动静。
推开门缝一看,刘松蹲在地上翻我放在角落的旧箱子。
那里面装着饭馆的账本和一些杂物。
我没出声,悄悄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刘松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我没提这事。
02
第二天我带他们去市里转了转。
蔡成才非要去看什么古城墙,门票一张六十,五个人三百。
我咬着牙买了票。
中午在景区旁边吃饭,邓银锁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白酒。
结账的时候六百八,我刷卡的手都在抖。
孙桂芝看出我为难,说要不这顿她来请。
蔡成才把她拦住了,说老赵是东道主,别驳他面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下午回到家,沈素正站在收银台前翻抽屉。
她把我叫过去,指着账本说赵宏志你看看,这两天花了多少了。
我瞟了一眼,连吃带玩加住宿,四千多了。
沈素说家里那张存了十万的卡呢,是不是你拿了。
我说我没动。
沈素不信,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卡确实不见了。
她当场就炸了,说你那几个老同学一来,家里就丢东西,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说你别瞎猜,都是三十年的同学。
沈素冷笑,说三十年没联系的同学,一联系就拖家带口来吃你喝你,你脑子进水了。
我们吵得很凶,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邓银锁他们几个站在楼梯口,表情尴尬。
蔡成才想劝架,被邓银锁拉住了。
孙桂芝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刘松靠着墙,脸色更差了。
沈素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走之前把家里的现金全拿走了,只给我留了三百块。
她说赵宏志你招待你的老同学吧,我不管了。
门一关,饭馆里安静得吓人。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冰箱里剩下的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
邓银锁下楼来,递给我一根烟。
他说老赵,要不我们明天就走。
我没接烟,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
邓银锁沉默了半天,说就是混不下去了,想找个老朋友待几天。
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第三天我找隔壁开超市的老周借了三千块钱。
老周跟我认识十几年,借条都没让我打,就说了句你那些同学什么来路,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也没底。
那天晚上吴长江找到我,说想看看饭馆的租赁合同。
我说看那个干什么。
他说随便问问,了解一下行情。
我把合同拿给他看,他翻了翻,用手机拍了照。
我问他是不是想在这边开店,他含糊地说先看看。
刘松的状态越来越差。
第四天早上他咳得直不起腰,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攥着杯子,看着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老赵,当年那事,对不住。
我摆摆手说别提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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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傍晚,邓银锁突然说他们要走了。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晚上九点的车。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急。
蔡成才说家里有点事,得赶紧回去。
吴长江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孙桂芝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像是要给我又没给。
我送他们去车站。
路上谁也没说话,出租车里闷得慌。
到了候车厅,邓银锁跟我握了握手,说老赵,这几天麻烦你了。
蔡成才拍拍我肩膀,说回头请你喝酒。
吴长江点了点头。
刘松低着头,说了句谢谢。
孙桂芝张了张嘴,被邓银锁拉了一下胳膊,把话咽了回去。
五个人拎着包往检票口走,头也没回。
我站在候车厅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混进人群里。
风一吹,我才发现脸上凉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还是流了泪。
回到家,我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
桌上还摆着中午没吃完的菜,苍蝇在上面嗡嗡转。
我起身去收银台拿烟,拉开抽屉的时候心口猛地一紧。
沈素放卡的那个夹层空了,连卡带夹子都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沈素拿走了。可转念一想,她走那天翻抽屉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那这张卡,是谁拿的。
我把四天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刘松翻我旧箱子,吴长江拍合同,蔡成才问我借钱说要周转,邓银锁跟我打听饭馆的租金。
五个人,每个人都有机会下手。
我拿出手机挨个打电话,五个号码,全是关机。
打给沈素,她一听我说卡没了,冷笑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再打过去,直接关机。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脑勺嗡嗡响。
那张卡里有十万块,是给儿子明年结婚准备的。
现在钱没了,儿子那边怎么交代。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没有。
问我有没有怀疑对象,我说了几个老同学的名字。
民警做了笔录,说这种熟人作案的,得先找到人再说。
让我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房东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赵老板,下个月房租该交了,你要是不打算续租,我这边好早做打算。
我嘴上说着续,心里知道卡里那点钱连两个月房租都不够。
回到饭馆,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把五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当年顶罪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教务处主任把开除通知递给我的时候,说赵宏志你挺仗义,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我收拾书包走出校门,五个人站在操场边上,邓银锁带头说了句老赵,以后我们养你。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找他们。
打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电话,问了所有可能知道他们下落的老同学。
有人说邓银锁在省城做工程,有人说蔡成才跑长途货运去了新疆,有人说吴长江回了南方。
没有一个准信。
饭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我没心思炒菜,客人来了随便应付两口。
有次把糖当盐放了,客人摔筷子就走。
隔壁老周过来劝我,说赵宏志你这样不行,饭馆要垮。
我点点头,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沈素一直住在娘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问结婚的钱准备好了没有,我支支吾吾说再等等。
儿子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那一声忙音像刀子扎在耳朵里。
夜里睡不着,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想。
教务处主任那张脸,五个人在操场边站成一排的样子,还有邓银锁说的那句“以后我们养你”。
三十年,这句话我从来没当过真。
可现在我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们觉得欠我的,故意来这一趟。
不对。如果他们真想报恩,不会偷我的卡。
我掐灭烟头,把脑子里那个念头按下去。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
刘松翻箱子那晚,他到底在找什么。
吴长江为什么要拍合同。
蔡成才借钱的时候眼睛看着哪里。
邓银锁问我租金的时候,为什么笑了一下。
还有孙桂芝,她走的时候想给我什么。
我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第二天一早,我在饭馆门口贴了张转让告示。老周看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房东打电话来确认,我说月底之前腾房。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把厨房的锅碗瓢盆装箱,把墙上的菜单摘下来。
收银台抽屉里还留着五个人用过的茶杯,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角落里那个旧箱子还在,刘松翻过之后我没动过。
我蹲下来打开,里面除了账本就是些旧报纸。
翻到箱子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沈素那张丢了半个月的卡。
夹在一本旧账本里,夹得严严实实。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这张卡是我自己放的。
那天沈素跟我吵架之后,我怕她真把卡拿走,半夜起来把它藏进了旧箱子里。
后来事情一多,我忘了。全忘了。
我拿着卡坐在后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邓银锁的声音。
他说老赵,明天有个快递到你饭馆,你收一下。
说完就挂了。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我攥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那张卡找到了,可快递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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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快递员骑着三轮车过来,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子。
箱子很大,用胶带缠得密不透风,拿在手里沉得压胳膊。
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三个字:老同学。
地址栏是空的。
我把箱子搬进饭馆,放在地上。
快递员让我签字,我手抖着签完,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这箱子够沉的,得有三四十斤。
我没说话,关上门,蹲在箱子跟前。
想起刘松翻箱子的眼神,想起吴长江拍合同的动作,想起蔡成才借钱时躲闪的目光。这箱子里是什么,赃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不敢拆。
老周在门外喊我,说赵宏志你那告示还贴着吗,有人想来看看铺面。我说今天不看了,明天再说。老周走了,我又坐回箱子跟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箱子上,胶带反着光。
我拿剪刀比划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划开了。
纸箱打开,里面是几个黑色塑料袋。
我解开第一个,手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里面东西,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这些.....
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