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连着半个月值夜班,家里只有我和公公。
昨晚半夜2点多,公公突然急促敲门,我披着衣服开门,当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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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洁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弯腰系鞋带。他最近瘦了不少,后颈那截骨头支棱出来,把T恤领口顶出一个尖。
“晚上冷,把外套带上。”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从鞋柜上抓了件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他这半个月来所有动作。
我回到餐桌前,公公正在盛汤。他舀了一勺,顿了一下,又倒回锅里。
“高洁最近,有没有拿钱回来?”公公问。
“没有。”我接过碗,“他说夜班补贴下个月才发。”
公公没接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那声音不大,但连着敲了四五下,敲得我心里发毛。
我嫁进邓家三年,公公一直是个话少的人。
婆婆走得早,高洁是他一手带大的。
退休后他包了家里所有家务,买菜做饭擦地,从不多嘴。
但最近这一周,他总在饭桌上问高洁的事。
问得小心翼翼,像踩着一层薄冰。
晚上十点,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路过公公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我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窸窸窣窣的,持续了十几分钟。
我没敲门。回了自己屋,躺下。
凌晨一点多,我被渴醒了。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窗户斜进来,照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霜。我光脚走出去,差点撞上一个人影。
公公站在高洁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秋衣,脚上没穿袜子,脚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爸?”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眼神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手从门把上缩回来,背到身后。
“我,我看看他回来没。”公公说。
“高洁上夜班,天亮才回。”
“知道,我知道。”
他侧身让我过,自己站在原地没动。我倒了水回屋,听见他还在客厅踱步。拖鞋蹭着地砖,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我躺回床上,摸出手机给高洁发了条微信:爸最近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上夜班不带手机,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这是他告诉我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七点,高洁回来了。我听见门响,翻了个身装睡。他轻手轻脚进了屋,脱衣服,进卫生间冲澡。水声哗哗的,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头发没擦干,水滴在枕头上。我闭着眼,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但不对劲。是消毒水的气味。医院里那种。
我没睁眼。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起床后我去银行。我有一张存折,从上班起每个月往里存钱。不多,但攒了三年。那是给我爸妈留的养老钱,他们身体不好,我想着万一有个急用。
柜台的小姑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我又看了一眼。
“麻烦你,再查一下。”
她又刷了一遍。抬头看我,说余额是八十三块六毛。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可我后背全是汗。二十万。整整二十万。从三个月前开始,分五次被取走的。
存折一直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盒子钥匙我藏在床头柜夹层。除了我,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位置。高洁。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在胳膊上发烫。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高洁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赌?
不可能,他连麻将都不会打。
被骗?
他那么精的人。
还是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走不动了。扶着铁门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看门的老大爷探出头问我找谁。
02
我没问高洁。问不出口。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和他错开时间睡觉。
只是我开始留意他的东西。
他的外套口袋、钱包夹层、手机。
但高洁很警觉,或者说他一直在防着什么。
手机从不离身,连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有天下午他补觉,外套搭在客厅椅背上。我伸手去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包纸巾和一张加油票。网约车的加油票。
物流公司分拣员需要加油票吗?
公公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椅子旁边。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屋。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天晚饭只有我和公公。高洁出门前说在外面吃。公公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雅静,”他叫我名字,声音发干,“高洁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怎么了爸?”
“没什么。”他站起来收碗,手抖了一下,碗磕在桌沿上,没碎,但磕出一道印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背驼了,走路的时候脚拖在地上,像腿上绑了沙袋。
晚上十一点,高洁还没出门。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一句,很短,只有三个字:“还差多少?”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冲我笑了笑,说公司临时调班,今天晚点走。
我说哦。转身回了卧室。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我不认识他。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高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隔壁公公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公公蹲在高洁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高洁的背包。拉链全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他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爸,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没说话。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攥在掌心。攥得太紧,指关节咔咔响。
“爸。”
“雅静,”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你明天,去查查存折。”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查查吧。”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像锈住了,站了两下才站稳,“高洁他,他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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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给超市领班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领班没多问,最近超市要裁员,谁请假都无所谓。
我坐公交去了城东。高洁的背包里有张加油票,地址是城东一个加油站。城东那片是老城区,路窄,两边全是五六层的旧楼,外墙上爬满了电线。
我在加油站对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三点多,一辆白色卡罗拉拐进来。
车牌号我认识,是高洁的车。
但开车的不是他。
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灰扑扑的针织衫。
她加完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我跟过去,看见她停在一栋旧楼下面。三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大有小。小的那件是童装,印着卡通恐龙。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三楼看。
阳台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
孩子冲楼下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妈妈。”
女人挥了挥手,上楼了。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那个女人的脸我没见过。但她的眉眼,跟高洁有七八分像。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高洁从来没提过有姐姐。
公公也从来没说过。
这个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俩,婆婆走得早,没有兄弟姐妹。
至少高洁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这个女人是谁?
晚上高洁出门前,我问他:“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只有半秒。然后他站起来,说:“没有。独生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爸呢?你爸有没有别的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里面有慌乱,有犹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是该往回退,还是往下跳。
“你瞎想什么呢。”他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公公从他房间里出来。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我说,“你认识一个叫薛玉珈的人吗?”
公公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扶住墙,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我自己查到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雅静,”他说,“你跟我来。”
04
公公带我进了他房间。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进他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床头柜上摆着婆婆的遗像。
他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嘎吱响。
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长得挺好看,眼睛很大,嘴角有颗痣。
“这是玉珈,”公公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妈叫何姝。我第一任老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厂里上班,何姝是车间统计员。结婚第二年生了玉珈。后来厂子倒闭,我没了工作,天天在家喝酒。何姝受不了,带着玉珈走了。走的时候玉珈才两岁。”
“后来呢?”
“后来我戒了酒,重新找了活。经人介绍认识了高洁他妈,成了家,生了高洁。何姝那边,我再没联系过。我以为她们娘俩去了南方,过得好好的。”
“那高洁怎么找到她的?”
公公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手按在上面。
“三个月前,高洁说他一个朋友在派出所,帮忙查到了玉珈的地址。她没去南方,一直在本市。嫁了人,生了个儿子。去年她男人出车祸走了,孩子又查出白血病。”
他说到白血病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高洁瞒着我,偷偷去看过。回来跟我说,爸,那孩子跟我配型成功了。我说你别管,那不是你的事。他说,那是我姐。”
公公松开盒子,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全是泪,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雅静,你那二十万,是高洁拿的。他跪着求我别告诉你。他说等孩子病好了,他打两份工还你。可那是你爸妈的养老钱,我知道。”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木头棱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现在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白天在物流公司,晚上开网约车。有时候还去屠宰场帮工,干到凌晨两三点。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
公公说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化疗做了一半,手术费还差一大截。高洁把能借的都借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黑白照片,一会儿是阳台上的小脑袋,一会儿是高洁后颈支棱出来的骨头。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公公房间有动静。然后是敲门声。很急,三下,顿一下,又三下。
我披了件衣服去开门。公公站在门口,赤着脚,手里攥着我的存折和一张缴费单。
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
“高洁出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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