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饭桌上,婆婆宣布每月帮小叔子还房贷,公公带头鼓掌,老公反问:他月薪8千房贷快1万,那差的钱谁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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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曹家饭桌摆着红烧鱼和排骨汤。

蔡秀珍放下筷子,说以后每月拿退休金帮曹泽宇还房贷。

曹志坚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脆响。

曹泽洋把汤勺搁下,问:“泽宇月薪8千,房贷快1万,那差的钱谁补?”桌上没人接话。

杨雨欣低头摸肚子,曹泽宇看手机。

丁梦琪注意到婆婆目光从丈夫脸上扫过,又落回自己身上。

婆婆卧室柜子里锁着一只铁皮盒,里头除了退休金卡,还有一份丁梦琪没见过的抵押合同。

这顿饭散得很快,可丁梦琪知道,差的那笔钱,婆家已经算到了他们头上。



01

排骨汤的热气扑到脸上,丁梦琪端着碗,手指头烫了一下。

蔡秀珍坐在对面,围裙没解,宣布完那句话就端起杯子喝水。杯子是超市赠品,边沿磕掉一小块瓷,她用了快十年。

“妈,您这决定跟爸商量过了?”曹泽洋把汤勺搁在骨碟上,勺子磕着瓷面,叮一声。

曹志坚正夹一筷子鱼肚,筷子停在半空,脸涨红了些:“商量什么?兄弟之间帮衬,还要打报告?”

他说完把鱼肚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曹泽宇坐在丁梦琪斜对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还在亮,一下一下地闪。杨雨欣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像是按住什么。

“哥,我也没办法,月供实在紧。”曹泽宇抬起头,嘴角往下撇,“等雨欣生完孩子上了班,就好了。”

曹玉婷坐在最边上,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数。她嫁到外地,半年回来一趟,今天刚到。

丁梦琪看了眼丈夫。曹泽洋眉头拧着,右手搁在桌下,指头攥着裤腿,攥出一把褶子。

“泽宇月薪8千,房贷快1万,那差的钱谁补?”曹泽洋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饭桌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蔡秀珍放下水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脆响。

“我不是说了吗,我跟你爸的退休金,每月拿五千出来。”

“五千。”曹泽洋重复了一遍,“房贷九千八,差四千八。物业费、水电燃气,一个月少说六七百。泽宇吃饭坐车,电话费,同事随礼,这些钱从哪出?”

他说话像在工地上对账,一项一项地列。蔡秀珍的脸色沉下来。

“你弟媳不是怀孕了吗?等孩子生了——”

“生了更费钱。”曹泽洋打断她。

曹志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排骨汤碗挪了位,汤洒出来一小滩。

“你什么态度?你是大哥,帮弟弟一把怎么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拿点出来会死?”

丁梦琪看见丈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时,手指头有点抖。

“爸,我不是不帮。我是说,得算清楚。泽宇,你自己说,除了房贷,你还有没有别的债?”

曹泽宇的脸白了。他下意识看了杨雨欣一眼。杨雨欣低头摸肚子,五个多月的肚子还不怎么显,可她每天摸十几回。

“没、没有。”曹泽宇说。

曹玉婷抬起头,看了她弟一眼,又低下头去数米粒。

丁梦琪没说话。她拿起公筷,给身边的曹玉婷夹了一块鱼,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进了嘴,她尝不出味道。

蔡秀珍的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丁梦琪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开。

那两秒里,丁梦琪看见婆婆眼里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在掂量,又像在确认。

“吃饭吃饭。”蔡秀珍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梦琪,这鱼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丁梦琪应了一声。鱼是红烧的,酱油放多了,发黑。

饭局散得快。曹玉婷帮着收碗,丁梦琪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客厅传来蔡秀珍压低的声音,在跟曹泽洋说什么。

等她擦干手出来,曹泽洋已经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外套,脸色铁青。

“走了。”他说。

丁梦琪跟公婆道别。蔡秀珍坐在沙发上没动,只点了点头。曹志坚背对着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响。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两盏,曹泽洋走在前面,步子快,丁梦琪小跑着才跟上。

“妈跟你说什么了?”

曹泽洋没回头:“没什么。”

到了车上,他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车里冷冰冰的。丁梦琪系好安全带,手搁在膝盖上。

“梦琪。”曹泽洋盯着前面的路灯,灯光照进来,他脸上明暗各半。

“嗯?”

“你上次帮我妈整理医保资料,在她屋里看到什么了没有?”

丁梦琪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那个铁皮盒,想起盒底压着的那份合同。当时她只翻了翻,没敢细看。

“一份抵押合同。”她说,“老房子的。”

曹泽洋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握紧,指关节泛白。他没说话,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入夜色。

02

到家已经九点半。丁梦琪先给儿子洗漱,小家伙六岁,在奶奶家疯了一下午,上车就睡着了。她把孩子抱上床,掖好被角,关上卧室门。

客厅里,曹泽洋坐在沙发上,手机计算器开着,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

“你算什么呢?”

“算账。”他头也没抬。

丁梦琪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地响。她靠着灶台,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像账本上的格子。

水开了。她泡了两杯茶端出来,一杯搁在曹泽洋面前。

“咱家活期还有多少?”曹泽洋问。

“八万三。”丁梦琪记得很清楚,“定期十五万,明年三月到期。”

“我妈刚才说,让我每月给泽宇三千。”

丁梦琪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答应了?”

“我说回去商量。”曹泽洋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着了,嘶了一声,放下杯子,“她还说,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下个月要住院调养。”

丁梦琪坐下来,膝盖碰着茶几沿,有点疼。她没挪。

“泽洋,咱俩攒这些钱,是为了换房子。小浩明年上小学,对口的学校你也知道,一个班六十多个孩子。”

“我知道。”

“你弟那房子,首付是爸妈出的。四十万,对吧?”

曹泽洋点头。

“首付四十万里,有二十万是借的。爸妈现在拿退休金还房贷,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曹泽洋不说话了。他盯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竖着的,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丁梦琪打开手机,翻出家庭账本。她做会计的,习惯每笔钱都记。翻到两年前的一页,她停下来。

“前年三月,你借给泽宇五万。前年十月,两万。去年五月,又是三万。一共十万。”

曹泽洋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说的,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还了吗?”

“没有。”曹泽洋的声音低下去,“他说等手头松了……”

“他什么时候松过?”丁梦琪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些数字一排排的,清清楚楚。

曹泽洋的手机响了。蔡秀珍打来的。

他接了,开了免提。

“泽洋啊,刚才你爸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蔡秀珍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泽宇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断供吧?房子要是被银行收了,你弟媳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曹泽洋捏着手机,指头压着音量键。

“妈,我没说不帮。可帮也得有个限度。”

“什么限度不限度,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一个月挣一万多,拿出三千来怎么了?”

“我月薪一万二,房贷四千五,小浩幼儿园两千,家里吃喝拉撒三千,车油钱、保险、人情往来……”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算这些。”蔡秀珍打断他,“你就说,这三千,你出不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丁梦琪看着丈夫。

曹泽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曹泽洋跟她说,他是老大,从小爸妈就跟他说,要照顾弟弟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箍,箍了他三十多年。

“我出。”曹泽洋说。

丁梦琪的指甲掐进掌心。

“但是有条件。”曹泽洋接着说,“泽宇得把他所有的账列出来,房贷、信用卡、网贷,一笔一笔写清楚。写不清楚,我一分不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弟说话呢……”蔡秀珍的声音软下来,又硬起来,“行行行,我让他写。”

挂了电话,曹泽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丁梦琪没说话。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梦琪。”曹泽洋闷在手掌里说,“对不起。”

她没应声,起身去卧室看儿子。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开了。她重新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曹泽洋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丁梦琪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想起婆婆饭桌上那两秒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东西,她还没看清楚。

但她知道,三千块钱只是个头,真正的大窟窿,还在后头。



03

三天后,曹泽宇和杨雨欣上门了。

丁梦琪开的门。

曹泽宇手里拎着水果篮,香蕉和苹果,超市特价的那种,保鲜膜包着,底下两层的苹果有黑斑。

杨雨欣跟在后面,穿一件宽大的卫衣,遮着肚子,手里提着两盒婴儿用品,说是给小浩的。

丁梦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搁在鞋柜上。那两盒东西包装简陋,透明的塑料袋,印着卡通图案,地摊货。

曹泽洋在书房,听见动静出来,招呼他们坐。

杨雨欣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把靠垫往腰后塞了塞。曹泽宇坐在她旁边,二郎腿翘起来,运动鞋没脱,鞋底的泥蹭在丁梦琪刚擦过的地板上。

丁梦琪去倒水。厨房里,她透过玻璃门看客厅。曹泽宇正跟曹泽洋说着什么,手比划着。杨雨欣低头玩手机,嘴角时不时翘一下。

水倒好端出去,丁梦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曹泽洋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让她也听着。

“哥,上次说的那事,我想了想。”曹泽宇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递过来,“这是房贷,这是车贷,这是信用卡。”

曹泽洋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丁梦琪凑过去看。房贷九千八,车贷两千三,信用卡最低还款八百。加起来一万两千九。

“你月薪八千。”曹泽洋把手机还给他,“差四千九。”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嘛。”曹泽宇嘿嘿笑了一声,挠挠后脑勺,“哥,你就当投资,等我缓过来……”

“网贷呢?”丁梦琪开口了。

曹泽宇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网贷?”杨雨欣抬起头,眼神在曹泽宇和丁梦琪之间转了一圈。

“我那天看到你手机上的短信了。”丁梦琪看着杨雨欣,“网贷平台的催款通知。两万七。”

杨雨欣的脸刷地白了。她转头瞪着曹泽宇,嘴唇哆嗦。

“你又借了?你不是说还清了吗?”

“你别听嫂子瞎说……”

“我没瞎说。”丁梦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她记的账,“前年三月五万,前年十月两万,去年五月三万。这些是你哥借给你的。加上网贷,你一共欠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曹泽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杨雨欣站起来,肚子往前挺着,手指头戳着曹泽宇的额头。

“曹泽宇!你说你在外面跑业务要垫钱,我把我彩礼钱都给你了!你又借网贷?”

“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曹泽宇也站起来,声音大了,“房贷车贷压着,你那点彩礼够干什么?”

“够了!”曹泽洋吼了一声,拍了下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丁梦琪的账本。

“泽宇,你把所有账列出来。列清楚,写明白,什么时候借的,利息多少,还了多少,还欠多少。写好了给我看。”

曹泽宇梗着脖子:“哥,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为难你?”曹泽洋站起来,比弟弟高半个头,“你一个月挣八千,花一万三,你让我给你填窟窿,我还不能问清楚?”

杨雨欣忽然哭起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曹泽宇赶紧过去搂她,嘴里说着“别哭别哭,对孩子不好”。

丁梦琪看着他们。杨雨欣哭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眼泪没几滴。她想起那盒婴儿用品,地摊货,二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泽宇。”丁梦琪站起来,声音不高,“你嫂子上次在妈屋里看到一份抵押合同。老房子抵押了八十万。这事你知道吗?”

曹泽宇搂着杨雨欣的手僵住了。杨雨欣也忘了哭,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八十万?”杨雨欣问。

曹泽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咽回去。

曹泽洋看着他,眼神沉沉的。

“泽宇,八十万,去哪了?”

曹泽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耷拉在地上。

“我拿去……周转了。”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有一部分还了债,有一部分……投资了一个项目,赔了。”

杨雨欣猛地推开他,差点摔在茶几上。丁梦琪伸手扶了她一把。

“曹泽宇你疯了!”杨雨欣的声音尖得刺耳,“那是爸妈的养老房!你拿去赌了是不是?”

“我没赌!我说了是投资!”

“你上次也说投资,投进去十万,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两个人吵成一团。曹泽洋站在中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丁梦琪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她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那个铁皮盒里还有一样东西,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像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曹泽洋的身份证。

她没说出来。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04

第二天是周日。曹泽洋一早去了公司加班,说是项目赶工。丁梦琪带着小浩去公婆家,说是帮蔡秀珍整理医保资料。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揣在兜里。

蔡秀珍在厨房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让丁梦琪自己去屋里拿医保本。丁梦琪应了一声,进了公婆的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老式五斗柜。

五斗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锁着,丁梦琪上次来就注意到了。

蔡秀珍以为她不知道钥匙在哪,其实上次整理资料时,丁梦琪看见她把钥匙塞在枕头套里。

枕头套是旧的确良,洗得发白。丁梦琪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把小铜钥匙。

打开抽屉,铁皮盒就在最上面。她上次只匆匆翻了翻,这回她拿出手机,对着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拍照。

抵押合同,借款人曹志坚,抵押物老城区解放路37号2单元401,评估价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十万,期限一年,用途栏写着“经营周转”。

银行转账单,八十万到账当天,转出六十万,收款账户是曹泽宇。另外二十万,转给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曹泽洋的,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19年3月,信用贷十五万。”

丁梦琪的手有点抖。2019年3月,她和曹泽洋刚结婚半年。那笔信用贷,她从来没听曹泽洋提过。

她把东西放回去,锁好抽屉,钥匙塞回枕头套。走出卧室时,蔡秀珍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饺子皮,眼睛看着她。

“找到了?”蔡秀珍问。

“找到了。”丁梦琪扬了扬手里的医保本,笑了笑,“在床头柜上。”

蔡秀珍看了她两秒,转身回了厨房。丁梦琪跟进去,坐在小板凳上帮她包饺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的声音。

饺子包到一半,蔡秀珍忽然开口:“梦琪,你是个明白人。”

丁梦琪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泽宇从小身体就弱,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蔡秀珍的声音平平的,“我跟他爸总觉得亏欠他。泽洋不一样,泽洋从小就壮实,学习也好,没让我们操过心。”

“妈,壮实的孩子就不需要操心吗?”

蔡秀珍的手停了。擀面杖搁在案板上,粘着一层面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丁梦琪把包好的饺子码整齐,一排排的,像账本上的数字,“就是觉得,泽洋也挺不容易的。”

蔡秀珍没接话。她继续擀皮,擀得比刚才用力,面皮薄得透光。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曹志坚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脸红扑扑的,已经在外面喝过了。他往桌前一坐,筷子敲着碗边。

“泽洋呢?”

“加班。”丁梦琪说。

“加班加班,成天加班,挣那么多钱也不见往家里拿。”曹志坚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丁梦琪没说话,给小浩碗里倒了点醋。小浩蘸着醋吃饺子,吃得满嘴黑乎乎的。

“妈,我跟您说个事。”丁梦琪放下筷子,“泽洋他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我们的房贷也紧,换房子的事,暂时搁下了。”

蔡秀珍和曹志坚对视了一眼。

“裁员?”曹志坚放下筷子,“泽洋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公司的事,说不好。”丁梦琪站起来收碗,“我先带小浩回去,下午还有画画课。”

出了门,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丁梦琪牵着小浩下楼,小家伙的手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指头。

“妈妈,奶奶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丁梦琪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奶奶只是累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她能感觉到,蔡秀珍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走远。



05

裁员的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周一上午,曹泽洋所在的项目部被整体裁撤。他打电话给丁梦琪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赔偿金谈好了,n加一,能撑几个月。”

丁梦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发票。她捏着手机,指头在发票边缘上来回刮。

“没事,我这边工资还稳定。先撑着。”

挂了电话,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旁边的同事探头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晚上到家,曹泽洋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围裙系得板板正正,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豆腐,满屋子热气。

“爸爸做饭啦!”小浩扔下书包就往厨房跑。

曹泽洋一把抱起儿子,举高了转了一圈。小浩咯咯笑,曹泽洋也跟着笑。丁梦琪站在门口换鞋,看着他们爷俩,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吃完饭,小浩去看动画片。丁梦琪和曹泽洋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半盘剩菜。

“我打算先跑跑网约车。”曹泽洋说,“过渡一下。”

“你的腰行吗?”

“不行也得行。”

丁梦琪起身去卧室,从衣柜最上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两万块,本来打算应急用的。

她把信封放在曹泽洋面前。

“先用这个。网约车别跑了,你腰上有旧伤,久坐不行。先歇两周,把家里的事捋清楚。”

曹泽洋看着信封,没动。

“梦琪,我——”

“别说对不起。”丁梦琪坐下来,“你是我丈夫,小浩的爸。咱仨是一家人。”

曹泽洋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三晚上,蔡秀珍打来电话,让全家回去开会。丁梦琪问开什么会,蔡秀珍只说“来了就知道”。

曹泽洋不想去。丁梦琪劝他:“去吧,把话说清楚也好。”

周六,还是那张饭桌。这回桌上没有红烧鱼,只有一锅稀饭,几碟咸菜。蔡秀珍坐在主位,曹志坚在她旁边,脸比上次更红,像是又喝了酒。

曹泽宇和杨雨欣坐在对面。杨雨欣的肚子大了些,脸色却不好,蜡黄蜡黄的。曹玉婷也来了,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

“人都齐了。”蔡秀珍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今天叫你们来,是说泽宇房子的事。银行那边催得紧,再不还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曹泽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跟你爸商量了。”蔡秀珍看着曹泽洋,“你那套房子,现在市价也涨了。拿去银行做个抵押,贷出来的钱先帮泽宇把窟窿填上。等泽宇缓过来,再还你。”

饭桌上鸦雀无声。曹志坚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妈。”曹泽洋的声音很轻,“我的房子,是我和梦琪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知道,所以说是借嘛,又不是不还你。”

“泽宇拿什么还?他现在月薪八千,房贷九千八,网贷十五万,还有老房子那八十万。他拿什么还?”

曹泽宇低着头,没吭声。杨雨欣的手搁在肚子上,指头绞着衣角。

“你这孩子,怎么老算这些账?”曹志坚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是大哥,帮弟弟天经地义!”

“爸,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压了我三十五年了。”曹泽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帮了。前前后后借了十万,没要过一分利息。可泽宇呢?他改过吗?”

“你——”

“老房子抵押八十万,你们没跟我说。六十万给了泽宇,二十万还了亲戚。这事我上周才知道。”曹泽洋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现在你们又要动我的房子。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老婆孩子?”

蔡秀珍的嘴唇哆嗦起来。她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曹泽洋的鼻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爸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没说不管你们。”曹泽洋深吸一口气,“你们养老,我负责。但泽宇的债,我不背。”

“你说不背就不背?”曹志坚也站起来,酒气喷得老远,“你要是不管,就别认我这个爸!”

“老曹!”蔡秀珍扯了扯曹志坚的袖子。

曹泽洋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又看看母亲眼里的泪光。他的肩膀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爸,妈,认不认的,你们说了算。”他转过身,拉起丁梦琪的手,“梦琪,咱们走。”

丁梦琪站起来。她看了眼曹玉婷,曹玉婷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走吧”。

走到门口,蔡秀珍在后面喊了一声:“曹泽洋!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曹泽洋的脚步顿了一下。丁梦琪感觉到他的手攥紧了她的,掌心全是汗。

他没回头。

06

那顿饭之后,曹泽洋和家里断了联系。蔡秀珍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骂他不孝。第三次打来,是曹玉婷接的,说妈血压高,住院了。

曹泽洋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哪家医院?”

“别来了。”曹玉婷压低声音,“爸在气头上,你来了更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曹泽洋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丁梦琪没去劝他。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一周后,曹玉婷上门了。她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封信。

“妈让我带来的。”她把信搁在茶几上,“你自己看吧。”

信是蔡秀珍写的,两页纸,字迹潦草。

丁梦琪没看内容,但从曹泽洋越来越沉的脸色能猜出来。

信里写着,老房子的抵押贷款下个月到期,银行催着还款。

曹志坚的退休金卡早就给了曹泽宇,每月六千八,一分不剩。

亲戚那边借的二十万,人家也来催了。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泽洋,你是老大,这个家你不能不管。”

曹泽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玉婷,你那边能凑多少?”

曹玉婷摇头:“我婆家也不宽裕。再说,这不光是钱的事。”

曹玉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爸妈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泽宇现在这样,爸妈也有责任。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走后,曹泽洋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丁梦琪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曹泽洋约了曹泽宇见面。兄弟俩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坐下,一人一碗面,热气腾腾的。

曹泽洋把信推过去。

曹泽宇看完,把信纸揉成一团。

“哥,你别听妈瞎说。那八十万,我肯定能还。”

“你拿什么还?”

曹泽宇不说话了。他挑着面条,挑了半天,一根也没吃。

“泽宇,我给你指两条路。”曹泽洋放下筷子,“第一,把房子卖了。现在卖,还能把银行的钱还上,剩下的还网贷。你自己租房子住,重新开始。”

“卖房子?那雨欣不得跟我离婚?”

“第二条路。”曹泽洋没理他,“你把所有的债列清楚,我帮你找律师,跟银行和网贷平台谈重组。但有一条,你从今往后每一笔开销都得记账,我每月查。”

曹泽宇低着头,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选。”

“我回去跟雨欣商量。”

“商量可以。但下周之前给我答复。”

曹泽洋站起来,把面钱搁在桌上,走了。

丁梦琪在家等消息。曹泽洋回来时,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

“他不肯卖房。”

“那重组呢?”

“他说要考虑。”

考虑就是拖着。丁梦琪太了解曹泽宇了。这个人从小就会拖,拖到别人心软,拖到别人替他解决。

果然,三天后,曹泽宇没等来答复,等来了银行的通知。老房子抵押贷款逾期,银行启动法拍程序。

蔡秀珍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07

银行催收通知寄到曹家那天,曹志坚高血压发作,被邻居送去了医院。蔡秀珍六神无主,给曹泽洋打了电话。

曹泽洋赶到医院时,曹志坚已经躺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蔡秀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看见曹泽洋进来,蔡秀珍站起来,眼眶红肿。

“你爸他……”

“医生怎么说?”

“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蔡秀珍的声音发颤,“泽洋,家里真的没办法了。银行的人说,再不还钱,下个月就要拍卖老房子。我跟你爸住哪啊?”

曹泽洋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曹志坚闭着眼,眼皮在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妈,我的态度没变。”曹泽洋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们的养老我管。但泽宇的债,我不背。”

“那老房子呢?老房子抵押的八十万,你也不管?”

“老房子是你们的名字。抵押的时候你们签的字。妈,那六十万给了泽宇,二十万还了亲戚。这笔账,得泽宇来还。”

蔡秀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抓住曹泽洋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泽洋,你心怎么这么硬啊?你小时候,妈背着你走十里地去医院,你都忘了吗?”

曹泽洋没抽回胳膊。他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堵得难受。

“妈,我没忘。所以我说了,你们养老我管。我每月给你们三千,够生活。但老房子的贷款,得泽宇出。他卖房也好,借钱也好,这是他自己的事。”

蔡秀珍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曹泽洋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走吧。”她说,“你爸醒了,不想看见你。”

曹泽洋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响。他转过身,走了。

走廊尽头,曹玉婷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豆浆。看见曹泽洋,她站起来。

“哥。”

“你陪妈吧。”曹泽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两万,密码是妈的生日。先交住院费。”

曹玉婷接过卡,欲言又止。

“哥,泽宇那边,我打听了。他那个网贷,利滚利,已经快二十万了。还有信用卡,好几张,都刷爆了。”

曹泽洋闭了闭眼。

“他还瞒着什么?”

“妈屋里那个铁皮盒,你知道吧?”曹玉婷压低声音,“我上次翻到了,里面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妈当年用你的名义贷了一笔款,十五万。那笔钱,也是给泽宇的。”

曹泽洋的手攥成了拳头。他靠在墙上,后脑勺磕着瓷砖,凉意渗进来。

“什么时候的事?”

“2019年。你跟嫂子刚结婚那会儿。”

曹泽洋想起来,2019年春天,蔡秀珍说要借他的身份证办个什么优惠卡。他当时没多想,就给了。

“那笔贷款,还清了吗?”

“还了。去年还的。妈用退休金还的。”

曹泽洋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曹玉婷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应。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红色的数字跳一下,他的心就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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