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年过80岁,依旧执着追求夫妻感情维系,这份难以启齿的家事,压抑心底许久,总想倾诉排解,却次次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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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他又把手搭过来。

我装睡,他叹口气下床。

卫生间的灯亮了,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别忘了我。

我攥着被角,一动不敢动。

这份家事憋了三年。

对女儿、儿子、老姐妹,话到嘴边都咽下。

直到那个周末,女儿撞见他拉着我往卧室走,她喊了一声爸,他手一抖,茶杯摔碎在地。

全家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棉花。



01

我叫黄秀兰,今年八十二。

老伴彭火生,八十四。

我们结婚六十年,分床睡了将近十五年。

分床是我提的。

他打呼噜,我神经衰弱,夜里翻个身都能醒。

起初他不乐意,说我嫌弃他。

我说你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我心脏受不了。

后来他也就认了,各睡各屋,相安无事。

可三个月前,他忽然把铺盖搬回主卧。

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着。

我愣在门口。

他说,往后还睡一块儿。

我说你抽什么风。

他说不抽风,就想睡一块儿。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他那头发白了大半,后脖颈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我没再说什么,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

第一夜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我也翻来覆去。

半夜他伸手过来,搭在我腰上。

那手粗糙,指头上全是茧,隔着秋衣都硌人。

我身子一僵。

他停了几秒,又把手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谁也没睡着。

后来几夜,他越发不消停。

有时把手伸进我被子里,有时凑过来贴着我耳朵说话,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刚结婚那会儿,他在铁路段上班,半个月回一趟家。

什么我怀春芳那年,他半夜去河里摸鱼给我熬汤。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不想在夜里听。

夜里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

隔壁春芳的房间空着,可万一她哪天回来住呢?

墙那边建军一家虽然不住这儿,可隔音不好,丁丽萍那张嘴又快。

我压低声音说,睡吧,明天再说。

他就不吭声了,翻个身,背对着我。

过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理他。

我膝盖疼了十来年,一变天就跟针扎似的。

心脏也不好,早搏,夜里经常心慌。

医生说我这个岁数,得静养。

夫妻那点事,我早就没心思了。

可他好像越老越来劲。

我不好意思说,也说不出口。

都八十多的人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那天他忘了关煤气。

我进屋闻见一股味,赶紧关了阀门,把窗户全打开。

他在客厅看报纸,一点没察觉。

我冲他嚷,你鼻子聋了?

他抬头,茫然地看着我,说忘了。

我说你忘了三回了,这个月第三回。

他放下报纸,搓了搓脸,说,秀兰,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眼神里有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输。

我嘴上说,你就是心不在焉。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忘了关煤气,可他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上个月他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回来炖了一锅汤,说今天是好日子。

我问他什么好日子,他说十月十六,咱俩结婚。

我算了一下,还真是。

他自己衣服放哪儿老找不到,可结婚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

他坐在餐桌前,突然说,秀兰,你站我跟前来。

我端着粥走过去。

他拉住我的手,攥了攥,说,你在这儿就好。

我抽回手,说粥要凉了。

转身的时候,我眼角有点发酸。

说不清为什么。

那之后,我开始躲他。

晚上我故意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等他睡着了再进屋。

他要是醒着,我就说膝盖疼,去小屋睡。

他看着我抱着枕头走,不拦,只是把灯关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我停下脚步。

他说,别忘了我。

就三个字,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站在门外,端着水杯,一动不敢动。

杯子里水凉了,我的手也凉了。

我想推门进去问他在说什么,可腿迈不动。

后来他没了声音,我才蹑手蹑脚回小屋。

那夜我再没睡着。

02

春芳是周三回来的。

她教中学,一周回来两趟,给我们带点菜和药。

那天她一进门就喊,妈,我给你买了件外套。

我迎出去,看见她手里拎着袋子,旁边还站着彭火生。

他手里也拎着个袋子,红色的,塑料的,看不太清楚里面是什么。

春芳把外套给我,说试试。

我正试衣服,彭火生把那个红袋子递过来,说,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件睡衣。

大红色的,料子滑溜溜的,领口还绣了花。

我脸一下子热了。

春芳凑过来看,哟了一声,爸,你还会买这个?

彭火生站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说,好看,你穿好看。

我把袋子塞回去,说我都多大岁数了,穿这个让人笑话。

他说,在家里穿,怕什么。

春芳笑,说爸比年轻人还浪漫。

我瞪她一眼。

她把睡衣抖开,在我身上比划,说挺合适的,妈你就收着吧。

我没接。

彭火生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睡衣叠好,放在沙发上,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春芳跟我聊天。

她说爸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

她说我看他精神头挺好,就是黏人。

我说黏什么黏。

她压低声音,妈,爸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红色,他就记住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他记这些干什么。

春芳笑,说人老了就跟小孩似的,你多哄哄他。

我没接话。

我哄他?

谁哄我?

晚饭时候,彭火生一直给我夹菜。

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瘦的肉往我碗里放。

春芳看着,说爸你也吃。

他嗯了一声,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把肉拨到一边,吃了几口饭。

他突然伸手过来,攥住我搁在桌上的手。

我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地上。

春芳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我把手抽回来,说吃饭就吃饭,拉拉扯扯干什么。

彭火生说,你手凉。

我说我手凉我自己知道。

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完。

春芳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

她说妈,爸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我说哪儿不对劲,他就是闲的。

春芳说不对,他昨天打电话,问了三四遍我什么时候来。

我说完了他还问。

我嘴上说,他耳朵背。

心里却想起他忘关煤气的事。

春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主卧睡的。

他侧着身子,面朝我。

我面朝外,后背对着他。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我没动。

他说,秀兰,春芳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不笑。

我说有什么好笑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你以前爱笑。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他那句话。

我以前爱笑。

我以前是爱笑,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晾衣服,看见他把那件红睡衣挂在他衣柜里,整整齐齐的,衣架是我平时用的那种。

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想拿出来扔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后我把柜门关上了。



03

建军是周六来的,带着丁丽萍和语嫣。

一进门丁丽萍就喊,妈,我买了酱牛肉。

我说你每次来都买东西。

她说顺路。

语嫣扑过来抱我,说奶奶我想你了。

我摸摸她的头。

这孩子从小跟我亲,比跟她妈还亲。

饭桌上,彭火生又给我夹菜。

丁丽萍看见了,笑着说,爸对妈真好,比我们家建军强多了。

建军埋头吃饭,没接话。

彭火生给我夹了块牛肉,我说我自己会夹。

他说你够不着。

丁丽萍笑出了声。

我脸上挂不住,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彭火生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把那块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吃到一半,建军说起货运的事。

说最近查得严,超载罚得狠。

彭火生突然问,你妈呢。

建军一愣,说妈不就在这儿坐着。

彭火生扭头看我,像是确认了一下,又低下头吃饭。

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又抬起头,问,秀兰呢。

我说我在这儿。

他哦了一声。

丁丽萍看看我,又看看建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饭后,建军和丁丽萍在客厅看电视,语嫣帮我收拾碗筷。

她一边擦碗一边说,奶奶,爷爷最近是不是记性不好。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上周我给他打电话,他问了我三遍什么时候来。

我说他耳朵背,听不清。

语嫣说不是,他听清了,就是转头又忘了。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语嫣凑过来,小声说,奶奶,我在爷爷床头柜里看见一张单子。

我转过头。

她说,是医院预约单,神经内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科?

神经内科。

她说是爷爷的名字,预约时间是下周四。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把碗放下,说奶奶你别急,我没跟别人说。

我点了点头,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的手泡在凉水里,指头有点发麻。

晚上建军一家走了。

彭火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手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坐到他对面,说,你下周四要去医院?

他手停了。

过了几秒,他说,就是查查。

我说查什么。

他说查查记性。

我说你记性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说,秀兰,我有时候想不起春芳的电话号码。

我说那有什么,我也记不住。

他说不一样。

我问他怎么不一样。

他没回答,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他回屋以后,我坐在客厅没动。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酱牛肉上。

我想起语嫣的话,想起他忘关煤气,想起他反复问我去了哪里,想起他在卫生间里说别忘了我。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线,慢慢往一个地方引。

我不敢往下想。

我起身去翻他的床头柜,动作很轻。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抽屉里有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预约单。

神经内科,周四上午九点,彭火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医生名字,魏志刚。

我把单子放回去,合上抽屉。站在黑暗里,我突然觉得这屋子特别大,特别空。

04

周四之前,我去找了苏牡丹。

她住隔壁单元,也是一个人。

她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南方。

我拎了几个橘子过去,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见我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坐在客厅里剥橘子,她问我家老彭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你知足吧,还有人跟你拌嘴。

我说拌什么嘴,他现在黏人得很。

她问怎么黏。

我张了张嘴,想说晚上那些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就是走哪儿跟哪儿,烦人。

苏牡丹笑,说那是你福气。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一天到晚不着家,吃饭都得打电话催。

我说那你现在清静了。

她说清静是清静,可有时候晚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还以为是老赵回来了。

她低头剥橘子,指甲缝里染了橘子皮的黄。

她说秀兰,人老了身边有人比什么都强。

我说是。

她说你家老彭虽然笨手笨脚的,可心里有你。

上次我见他拎着一兜子菜,说是给你炖汤。

我嗯了一声,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牙倒。

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有些话是真说不出口。

跟苏牡丹说,她只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这福气,压得我喘不上气。

周五下午,语嫣又来了。

她说奶奶我陪你买菜。

我知道她是有话说。

路上她告诉我,她上网查了,神经内科看的是记忆问题,可能是阿尔茨海默。

她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看我的脸色。

我说你爷爷就是记性差点,哪有那么严重。

语嫣说奶奶,早查早干预。

我没说话,提着菜篮子往前走。

她跟上来,说奶奶你别怕。

我站住了。

我说谁怕了。

她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回到家,彭火生正在阳台上洗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我脸一下子烧到耳朵根!

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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