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岳父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缴费窗口拿回来的单子。住院押金加手术费,一共十二万八。我刚把银行卡递过去刷了,余额短信弹出来,卡里还剩不到两万块。
窗外下着小雨,灰蒙蒙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从手术室门缝里飘出来的冰冷的药水气息。我岳母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在念经。我走过去把缴费单放进包里,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了一句妈你别担心,爸会没事的。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没说话。
这场手术是我签字同意的。岳父的病情来得突然,上周还在家里修他那台老收音机,这周就躺在了手术台上。我老婆苏晚晴给她爸签了术前同意书之后,跟我说了一句她公司那边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必须去一趟。我说你去吧,这里有我。然后她就走了,踩着高跟鞋,拎着她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我岳母看着电梯门关上,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她从小就这样,一遇到事就躲。”
我说没事的,我一个人能行。
那天我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办住院、缴费、签署各种同意书、跟医生沟通病情、安抚岳母的情绪、跑上跑下取药送检。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对付了。我坐在手术室门口啃那个面包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下。我以为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问她爸手术结束了没有。
我划开手机,看到的不是问候,是一份离婚协议。
Word文档,文件名写着“离婚协议书_苏晚晴”。我点开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财产分割、债务处理、孩子抚养权,写得清清楚楚。协议的最后附了一行字,是她亲手打上去的:“陈越,我遇到对的人了。咱们好聚好散,签了吧。”
我握着手机,坐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阵子。旁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她爸还在里面做手术,里面躺着的是她亲爸,外面替她守着的是我。而她坐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手机给我发了一份离婚协议,说她遇到了对的人。我盯着屏幕上那十八个字,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协议。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很简单,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包括那套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连房子都不要了,看起来走得挺干脆的。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我说“好”,显得我这十二年太不值钱。我说“不好”,显得我在求她。那我就先不回吧。手术室的灯一直亮到下午五点半。
主刀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跟着护士把岳父推回病房,安置好监护仪,跟岳母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去一楼药房取了几盒术后用药。全部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终于有时间掏出手机,重新翻出那份离婚协议。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发送。我说好,我签,但爸刚做完手术,你能不能等他从ICU出来再告诉他这件事。
她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没有问手术怎么样,没有问爸醒了没有,没有问我这一天怎么过的。就说了一个“可以”。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岳父在ICU里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这三天我每天下班之后去医院陪护,给他擦身、喂饭、倒尿袋。岳母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就跟公司请了年假,每天守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去。岳父清醒之后第一件事是问我晚晴呢。我说她公司忙,等忙完这阵就来看你。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四天下午,苏晚晴终于来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了新卷,化了精致的妆。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岳父正在喝我喂的粥,看到女儿来了,笑了一下。苏晚晴站在病床前看了她爸一眼,问了一句“爸你感觉怎么样”,岳父说好多了。然后她在病房里站了大概五分钟就准备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读懂了。她是在问我,协议签了没有。
我跟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定。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还附带了一支笔。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她。她避开我的目光,说了一句:“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内容跟那天发给我的一模一样。然后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签好的协议收进包里,说了一句那我走了。我说好。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岳父躺在病床上,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岳父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她走了?”我说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我对不起你,没把女儿教好。”
我说爸,不怪你。
我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岳父岳母,怕影响他恢复。我想至少等出了院再说。我和苏晚晴结婚十二年。从她公司还没起步到现在。当初她创业,我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她熬夜写方案我熬夜陪她,她出差跑客户我在家给她处理后勤。公司做起来之后,她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应酬越来越多。
她第一次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大概在半年前。她说有一个合作方叫陆鸣,很有能力,帮公司谈下了好几个大项目,言语之间全是欣赏。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是好事。后来她提起他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吃饭也在回他的消息。我试图提醒过她,我说你跟那个陆鸣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她不高兴了,说你想多了,人家就是同事。我就没再问了。
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在公司里我是最早察觉端倪的人,只是我不想揭穿。我认为只要她还没有挑明,这段婚姻就还有救。
那天岳父出院之后,我去医院办完了最后的手续,把他送回了家。安顿好一切之后,我回到自己家,开始收拾东西。房子是留给她的,协议书里写得很清楚。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那个房子里的家具是我一件一件挑的,墙上的画是我们一起选的,厨房的碗筷是结婚那年她妈送的,我一件都没带走。
走之前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扣了过去。然后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在楼下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消息说:你就是苏晚晴的前夫?谢谢你放手,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落款是陆鸣。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有人在楼下按了喇叭催我。我抬头看了看这栋住了五年的楼,过去十二年的日子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我弯腰坐进了出租车。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后来我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听说,苏晚晴跟那个陆鸣在一起不到半年就出事了。那个陆鸣借着她的关系挖走了公司几个大客户,带着核心团队跳槽到了竞争对手那里。苏晚晴的公司直接崩盘了。她去找陆鸣理论,陆鸣翻脸说感情本来就是逢场作戏,他从来没有认真过。
我听完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朋友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选了那个人,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但我不会在原地等她了。朋友问我那你现在怎么想的。我说我想先把日子过好,把爸那边照顾好。她虽然对不起我,但她爸没有对不起我。老人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待了十几年,我不能因为她走了就不管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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