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声音什么样？（访古知新）

本报记者 熊 建

位于河南省宜阳县李贺广场。 资料图片

元和十一年(816年)秋，天微凉，叶添黄。记者穿过河南昌谷的乡间小道，来到一处简朴的宅院前。院中拴着一匹瘦驴。进到屋里，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容的青年，正对着一只破旧锦囊发呆。他便是李贺。

中唐诗坛，巨匠林立，李贺以“诗鬼”之姿独树一帜，其诗作一改盛唐雄浑与中唐写实的传统，以奇诡艳丽的意象、惊世骇俗的笔触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在我国古典诗歌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别于李白的飘逸俊爽、杜甫的沉郁顿挫与白居易的平易写实，李贺的诗突出一个瑰丽奇诡。他的诗风为何如此？是怎么形成的？对于今天的写作有什么借鉴意义？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他。

瑰丽奇诡

记者：长吉先生，久仰大名。晚辈读您的诗，只觉满纸云烟、满眼瑰丽，却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今日特来请教。

李贺(AI模拟)：我写诗，最怕的就是“俗”字。别人写过的，我不写；别人这么写的，我偏要那么写。你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聊聊。我这点雕虫小技，也没什么好藏的。

记者：过几年，您的后辈诗人杜牧将在《李长吉歌诗叙》里如此评价您的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您觉得是这样吗？

李贺(AI模拟)：这位杜牧真是我的知音，诗要用形象思维，就是艺术想象。你看我的《金铜仙人辞汉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声波小。

魏明帝命宫官牵车取铜人事，并见于《野客丛书•缃素杂记》和《汉晋春秋》。题材并不新奇。我从取材、着色、造语、立意入手，下了一番匠心。

记者：怎么说呢？

李贺(AI模拟)：铜人本是无情之物，可一旦被迁徙，竟潸然泪下，无情者变成了有情。那有情者呢？所以我用“天若有情天亦老”来反衬——天若也有情，见了铜人流泪，其情更何如耶？至于既出宫门，所携而俱往者，惟盘而已；所随行而见者，惟月而已。因为情绪之荒凉，而觉得月色也为之荒凉。等到离渭城越来越远，渭水波声渐渐听不到了，一路情景更不堪言。这就是我写诗的路子：把一个平常的题材，往远了想，往曲了想，想出一片新天地来。

记者：先生紧紧抓住铜人离宫下泪这么一个中心，展开了丰富的想象，从而创造出了这样一幅幻境似的图画，确是“离绝远去”，与众不同。

李贺(AI模拟)：我写诗，讲究四件事：取材瑰玮、着色秾丽、造语新奇、立意诡谲。四者合一，便有了瑰丽奇诡的样子。

呕出心血

记者：您的诗作中，想落天外、出人意表的表述，比比皆是，可以再为我们分析几篇吗？

李贺(AI模拟)：好啊，比如《罗浮山人与葛篇》：依依宜织江雨空，雨中六月兰台风。博罗老仙时出洞，千载石床啼鬼工。蛇毒浓凝洞堂湿，江鱼不食衔沙立。欲剪湘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

“蛇毒浓凝，鱼衔沙立”是写热毒蒸腾、山溪险恶，借此表现得到葛很不容易。“一尺天”是比喻葛莹白得像湘水那样清深，水天一色。本诗取材对象有博罗老仙、石床鬼工、蛇毒鱼立，难道还不够奇瑰吗？把炎热写得像毒气熏蒸，也够浓艳华美了。至于全诗的意境，就像一个虚幻荒诞、十分有趣的童话世界，诡谲变幻，很耐人寻味。

记者：这首诗的主题不过是一般的酬谢之作。但一首寻常酬谢诗能写得如此瑰丽奇诡，确实非您莫属。

李贺(AI模拟)：再看这首《勉爱行二首送小季之庐山》之二：别柳当马头，官槐如兔目。欲将千里别，持此易米粟。南云北云空脉断，灵台经络悬春线。青轩树转月满床，下国饥儿梦中见。维尔之昆二十余，年来持镜颇有须。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荒沟古水光如刀，庭南拱柳生蛴螬。江干幼客真可念，郊原晚吹悲号号。

这首诗本来是写兄弟分手、生活贫病交加的痛苦情况的。取材、着色、造语、立意似乎都较平常，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我用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比喻——“荒沟古水光如刀”，全诗一下子就增加了浓厚的诡奇色彩。用刀比水，似乎有些奇怪，但若了解了我的人生历程，就不难理解了。

那些年我贫病交加，走投无路，未成年的幼弟为生活所迫，不得不远出谋生，“荒沟古水”正是这种凄绝心情的写照。“光如刀”，反映出我受生活的逼迫时心如刀绞的痛苦感情。这种痛苦的感情，迫使我把水光和刀影联系在一起了。于是平凡无奇的诗，一变就具有瑰丽奇诡的特点了。

记者：有人评价您是“直欲穷人以所不能言，并欲穷人之所不能解”。还有人说：“长吉下笔，务为劲拔，不屑作经人道过语。”您认可吗？

李贺(AI模拟)：算是吧。我给我自己的画像是苦吟诗人。我常常带着小书童，骑着驴，背着一个破旧的锦囊，就是那个。一有灵感就写下来扔进囊中，回家后再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诗。我母亲就说：“是儿要呕出心血乃已耳。”

确实如此——我的作品每一句都是心血熬出来的，正所谓“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咏怀二首·其二》)。我如此苦心孤诣，所追求的就是“欲穷人以所不能言”，“不屑作经人道过语”，因此，我的诗也就“愈推愈远，愈入愈曲，愈微愈减”。

“破俗”四招

记者：您具体是怎么“愈推愈远”的？能不能教晚辈几招？

李贺(AI模拟)：第一，通转。就是把一种感觉转化成另一种感觉。比如《秦王饮酒》中“羲和敲日玻璃声”这句，人们可以看到太阳的形状，感觉到阳光的炎热，却听不到太阳的声音，我偏用声音来形容太阳。太阳光亮明洁，有如玻璃。人们敲玻璃可以发出声响，那么，可以设想羲和敲太阳，也必会像人们敲玻璃一样发出声响。这就是把视觉转化成听觉。

再比如“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马诗二十三首(其四)》)——一匹瘦马，我不写它瘦的样子，偏写敲它的骨头，发出铜一样的声音。你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马虽然瘦，却刚健有力。

还有“玉轮轧露湿团光”(《梦天》)——玉轮指月，月光只有明暗之分，本无所谓干湿之别，可月亮在露水中穿行，如同以玉作成的车轮压露而行，被露水打湿了一样。这是把视觉转化为触觉。

记者：明白了，第二门功夫是？

李贺(AI模拟)：联想，由一种事物想到另一种事物。这当然是有条件的，譬如由于相似，或者相近，或者相反。这是任何一个诗人都离不开的，但我想得特别远、特别怪。

比如“酒酣喝月使倒行”(《秦王饮酒》)——月亮只会顺行，可在醉汉眼里，月亮既然会走，为什么不能倒着走？这就是沿着相反的方向去联想，既反映了醉人的迷离精神状态，又创造出了新奇别致的意境。是幻想，却又使人有真实的感觉。

再比如“依微香雨青氛氲”(《四月》)——雨本无所谓香臭，可花是香的，从花间落下的雨，我就想象它也是香的。这就是把看似不相干的事物结合在一起，造出一种意想不到的幽美境象。

记者：有哲人说过，诗“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比、兴，本质上就是由一种事物想到另一种事物。由于您想得特别，因此您用比、兴，也就特别新奇。

李贺(AI模拟)：是的，如“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雁门太守行》)。这是从景象上去设比的：黑云迷漫，笼罩着整个城池，这本来是常见的现象，可是，我用了一个“压”字，是不是有些奇特？如果再和战争联系起来，那么，“黑云压城”的比喻意义，就更新颖了。战云密布，大军压境，孤城危殆，人心惶恐，这是多么紧张的一种气氛!以鱼鳞比铠甲，本属寻常。可是，正当乌云翻滚之时，突然云开日见，耀眼的日光照射在战士的铠甲之上，犹若金鳞，这是多么瑰丽奇诡的景象!这样的设比，是和奇异的联想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

记者：确实，那第三门功夫是？

李贺(AI模拟)：夸张。浪漫主义的诗人，怎么能不夸张？“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杨生青花紫石砚歌》)——石工登山采石，我说他“踏天”；砚石是紫色的，我说那是“紫云”；采石制砚，我说那是“割紫云”。这么一夸张，平凡的工匠活计就变成了神话。

第四是象征。我是楚辞的继承者，所谓“楚辞系肘后”(《赠陈商》)“斫取青光写楚辞”(《昌谷北园新笋四首·其二》)，惯于用神话故事来打比方。《苦昼短》里，我说“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烛龙是古代神话体系中掌管昼夜时序的神兽。砍了烛龙的脚，吃了它的肉，从而让白天黑夜不再轮转，让时间不再流逝。这当然不可能，但我要说的其实是：时光飞逝，人生苦短，求仙访道都是白费。用神话故事编织成一个完整的象征体系，让读者自己去琢磨背后的意思——这就是我的办法。

知非大厦

记者：谢谢先生，学到了很多。不过，也有人批评您的诗，“字字句句欲传世，顾过于刿鉥，无天真自然之趣。通篇读之，有山节藻悦，无梁栋，知非大厦也”。意思说您的诗有佳句无佳篇，您怎么看？

李贺(AI模拟)：这话说得不冤。我也反思过，我写诗，确实是“寻章摘句老雕虫”(《南园十三首·其六》)——把最好的句子一个个雕出来，再拼成一首诗。有时候句子太精彩了，反而把整首诗撑散了。《昌谷诗》就是这样，我到目前写得最长的一首诗，句句都新奇，如“遥峦相压叠，颓绿愁堕地”，“小柏俨重病，肥松突丹髓”，都是雕肝呕肺之作，可连在一起，章法就乱了，拼凑感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所以，我近来也在想，以后写诗，要先想好整首诗的气脉，不能光顾着雕琢字句，忘了整体的气象。

记者：先生能有此觉悟，假以时日，必定更上一层楼。

李贺(AI模拟)：但愿吧……只是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不过，诗写出来，能留就留在世上了。即便我走了，诗还在——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