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给老人请保姆的,别让老伴跟保姆睡一屋,我在养老院干了8年,见过3回,最后都是儿女掏钱收场,老人一声不吭,我劝你,真别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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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老赵。他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袋子土豆,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我喊他一声,他抬头,眼睛是红的,说昨晚没睡好。我问咋了,他说没事,就是老伴住院了,请了个护工,他跟着熬。我陪他蹲了一会儿,他把土豆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拿几个回去吃。我没拿。我从兜里摸出烟,递他一根,他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我说你点上啊。他说医院里不让抽,出来忘了带火。我就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一边说,唉,你说这事儿弄的。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不是护工,是维修工。换灯泡,通下水道,修轮椅,什么杂活都干。哪个房间住着谁,谁家儿女多久来一回,谁夜里咳嗽,谁白天不吃饭,我基本都知道。这八年,我见过三回。三回什么?就是标题上说的那事儿。老伴跟保姆睡一屋,睡着睡着,睡出问题来了。最后都是儿女掏钱收场。老人一声不吭。
第一回是二零一七年冬天。三楼的张老太,八十二,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她老伴,老周头,八十四,耳朵背,眼睛还行,走路拄个拐棍,颤颤巍巍的。儿女都在外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一年回来一两趟。请了个保姆,姓刘,四十来岁,甘肃人,手脚利索,做饭也好。刚开始挺好。老周头睡外间,张老太跟刘保姆睡里间,方便夜里照顾。我那时候常去三楼修东西,有时候是马桶堵了,有时候是灯闪。每次去,老周头都坐在外间那把藤椅上,手里拿个收音机,也不开,就那么坐着。我问他怎么不开,他说费电。我说这能用几个电。他说,你不懂,能省就省。
后来有一天,护理部主任跟我说,三楼那个刘保姆不干了。我问为啥。主任撇撇嘴,没细说。过了两天,我去三楼换走廊的灯管,看见老周头一个人在楼道里站着。背靠着墙,拐棍立在旁边。我问他,周叔,站这儿干啥。他说,屋里闷。我说刘姐呢。他说,走了。我说咋走了。他说,人家有事。我说那谁照顾阿姨。他说,我。我说你行吗。他说,不行也得行。
那天晚上我下班,经过三楼,听见里面有动静。是张老太在哭,呜噜呜噜的,说不清话。老周头在说,别哭了,别哭了,人家走了,咱有啥办法。我站在门外,没进去。过了一会儿,没声了。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刘保姆夜里要给张老太翻身,翻完身有时候就在旁边床上躺一会儿。老周头睡外间,有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里间门没关严,就站门口看。看什么?看刘保姆给老伴盖被子,看刘保姆握着老伴的手,看刘保姆趴在老伴耳边说话。他心里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在哪儿?他说不清。他跟儿子打电话,说刘保姆不好。儿子问怎么不好。他说,太年轻。儿子说,年轻的干活利索。他说,利索是利索。儿子说,那不就得了。他说,你不懂。儿子说,爸你别胡思乱想。他说,我没胡思乱想。电话挂了。
刘保姆走的那天,跟护理部主任说,老爷子半夜站在门口看她,她害怕。主任说,老爷子八十多了,你怕啥。刘保姆说,不是怕他干啥,是那个眼神。主任说,啥眼神。刘保姆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像觉得我抢了他什么东西。
刘保姆走后,老周头自己照顾张老太。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他八十四了。干了不到一个月,累倒了。儿子从深圳飞回来,一看,不行,又请了一个保姆。这回请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姓王,河南人,胖胖的,不爱说话。老周头这回不站门口了。他睡外间,门开着,但他不看了。他坐藤椅上,收音机开了,声音很小。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放戏。豫剧。他闭着眼,手指头在扶手上敲。
王保姆干了半年,也走了。走的时候跟主任说,老爷子不说话,但每天晚上都要把里间的门开一条缝。她说,我跟老太太睡一屋,他开个门缝,我总觉得有人盯着。主任说,他是担心老伴。王保姆说,我知道。但我睡不踏实。主任说,那怎么办。王保姆说,我不干了。
后来张老太的儿子回来了,把老两口接走了。走的那天,我去帮忙搬东西。老周头坐在藤椅上,不起来。他儿子说,爸,走了。他说,等会儿。他儿子说,等啥。他说,等我把这出戏听完。收音机里还在唱。他听完,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想说点什么,没说。他也没说。走了。
那间屋子空了半个月。后来住进来一个老头,姓李,退休教师,七十多,能走能动,就是有点糊涂。他老伴没了,儿女给他请了个保姆,姓赵,四十出头,四川人,爱笑,说话大嗓门。李老头喜欢她。怎么个喜欢?就是她说什么他都听。她说吃药,他就吃药。她说洗澡,他就洗澡。她说今天吃面,他就说好。他儿女来看他,他说,小赵好。儿女说,好就好。他说,比你们好。儿女笑笑,不接话。
赵保姆晚上睡哪儿?睡客厅沙发。李老头睡卧室。但李老头夜里有时候起来,不穿鞋,光脚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赵保姆醒了,吓一跳,说李叔你干啥。他说,我看看你。赵保姆说,看我干啥。他说,你像一个人。赵保姆说,像谁。他说,像我老伴年轻的时候。赵保姆说,李叔你回去睡吧。他说,好。就走了。
这事儿是赵保姆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在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她说,小张你说,他是不是糊涂了。我说,可能是。她说,那他老伴呢。我说,没了。她说,哦。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老伴年轻时候啥样。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也没见过。又过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该走了。我说,你问我啊。她说,我就是说说。
她没走。干了一年多。后来李老头的女儿来了,看见赵保姆给李老头剪指甲,剪完还吹了吹。女儿没说什么。第二天把赵保姆叫到外面,给了她一个信封,说,赵姐,你辛苦了。赵保姆说,不辛苦。女儿说,我爸年纪大了,有时候糊涂。赵保姆说,我知道。女儿说,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赵保姆说,啥事。女儿说,就是,他有时候把你当成我妈。赵保姆说,哦。女儿说,我们想换个保姆。赵保姆说,行。就走了。
信封里装了多少钱?赵保姆没说。我猜不少。因为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头坐在屋里,不知道她走了。还在喊,小赵,小赵。没人应。他又喊,小赵,倒水。还是没人应。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沙发空了。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我去修他屋里的灯,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杯子,空的。我说,李叔,水呢。他说,小赵倒了。我说,小赵走了。他说,走了?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哦。把杯子放下。灯我修好了,亮了。他说,太亮了。我说,那给你换个暗的。他说,不用。就让它亮着吧。
第二回是二零一九年春天。二楼的陈老头,七十九,肺不好,常年吸氧。他老伴,刘老太,七十六,腿脚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老两口感情好。怎么个好?就是陈老头吸氧的时候,刘老太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陈老头咳嗽,她就递水。递完水,接着坐。他们请了个保姆,姓孙,五十岁,东北人,离婚了,儿子在老家。孙保姆做饭好吃,尤其是饺子。陈老头爱吃饺子。孙保姆每个礼拜包一回。白菜猪肉的。陈老头吃的时候,刘老太就看着,笑。说,你慢点吃。陈老头说,好吃。刘老太说,好吃就多吃点。陈老头说,你也吃。刘老太说,我吃过了。其实她没吃。她等陈老头吃完,才吃。
晚上睡觉。陈老头跟刘老太睡里间。孙保姆睡外间。但陈老头夜里要吸氧,有时候半夜要换水。刘老太耳朵背,听不见。孙保姆听见了,就起来,去里间帮忙。换完水,有时候就在床边站一会儿。刘老太醒了,看见孙保姆站在床边,吓了一跳。说,你干啥。孙保姆说,叔该换水了。刘老太说,哦。然后孙保姆就走了。
这事儿本来没啥。但后来刘老太跟女儿说,孙保姆夜里老往屋里跑。女儿说,那不是照顾我爸吗。刘老太说,我知道。女儿说,那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刘老太说,我没不放心。女儿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啥。刘老太说,我就是说说。女儿说,妈你别多想。刘老太说,我没多想。
后来有一天,刘老太跟孙保姆吵了一架。为啥吵?孙保姆给陈老头喂药,刘老太说,药不对。孙保姆说,对的。刘老太说,我说不对就不对。孙保姆说,那你说吃哪个。刘老太说,吃那个白的。孙保姆说,那个是消炎的,不能多吃。刘老太说,你懂啥。孙保姆说,我干了这么多年,我不懂?刘老太说,你干多少年我不管,我说吃哪个就吃哪个。孙保姆把药放下,说,行,你喂。转身走了。
陈老头躺在床上,说,吵啥。刘老太说,没吵啥。陈老头说,我听见了。刘老太说,听见就听见了。陈老头说,你对人家客气点。刘老太说,我咋不客气了。陈老头说,人家也不容易。刘老太说,谁容易。陈老头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孙保姆跟主任说,不干了。主任问为啥。孙保姆说,老太太老找茬。主任说,她耳朵背,你多担待。孙保姆说,我担待不了。主任说,那你想咋办。孙保姆说,结工资吧。
孙保姆走的那天,陈老头坐在床上,吸着氧,说,小孙,你走了谁给我包饺子。孙保姆说,叔,你让阿姨给你包。陈老头说,她不会。刘老太在旁边说,我会。陈老头说,你不会。刘老太说,我会。陈老头说,你不会。两个人就为这个争了半天。孙保姆走了。后来陈老头再没吃过饺子。刘老太包过一回,白菜猪肉的,陈老头吃了一口,说,不是那个味儿。刘老太说,咋不是。陈老头说,就是不是。刘老太把碗端走,倒了。我正好去修他们屋里的水龙头,看见刘老太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饺子。我说,刘姨,咋了。她说,没事。我说,饺子挺香的。她说,你吃吗。我说,我吃过了。她说,那你忙。我修完水龙头走了。走的时候,陈老头在屋里喊,水呢。刘老太说,来了。她端着水进去。我听见陈老头说,刚才谁来了。刘老太说,修水龙头的。陈老头说,哦。然后就没声了。
后来陈老头住院了。刘老太跟着去了。孙保姆的事儿,没人再提。但我记得。我记得陈老头说“不是那个味儿”的时候,刘老太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我说不清。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空。好像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她找不回来。
第三回是去年。二零二二年。五楼的吴老头,八十一,前列腺不好,夜里老起夜。他老伴,赵老太,七十八,心脏不好,不能熬夜。儿女商量,请个保姆,夜里陪吴老头起夜。保姆姓周,四十八岁,湖北人,话不多,干活细。周保姆睡吴老头旁边那张床。赵老太睡隔壁房间。为啥分开睡?因为赵老太心脏不好,怕吵。吴老头起夜动静大,她睡不好。
周保姆来了以后,吴老头夜里起夜有人扶了。赵老太也能睡个整觉了。刚开始挺好。赵老太白天跟周保姆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周保姆叫她赵姨,她叫周保姆小周。两个人还一起去楼下遛弯。我碰见过几回。赵老太跟我说,小周好。我说,好就好。她说,比儿女强。我说,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儿女在哪儿?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一年回来几趟?数得过来。
后来赵老太跟女儿打电话,说,你爸夜里老跟小周说话。女儿说,说啥。赵老太说,不知道。女儿说,那有啥。赵老太说,没啥。女儿说,妈你别多想。赵老太说,我没多想。女儿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啥。赵老太说,我就是说说。
后来有一天,赵老太夜里起来喝水,经过吴老头的房间,门没关严。她看见周保姆坐在吴老头床边,吴老头握着周保姆的手。赵老太站住了。她没进去。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第二天,她跟周保姆说,小周,你今晚睡客厅吧。周保姆说,为啥。赵老太说,不为啥。周保姆说,叔夜里起夜。赵老太说,我扶。周保姆说,你心脏不好。赵老太说,我扶得了。周保姆看了她一眼,说,行。
那天晚上,赵老太扶吴老头起夜。扶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喘不上气。吴老头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吴老头说,叫小周。她说,不用。吴老头说,你逞什么强。她说,我没逞强。吴老头说,你就是逞强。她说,我逞强怎么了。吴老头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吴老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赵老太跟女儿打电话,说,你把小周辞了吧。女儿说,为啥。赵老太说,不为啥。女儿说,那总得有个理由。赵老太说,我伺候你爸。女儿说,你身体不行。赵老太说,我行。女儿说,妈你别闹了。赵老太说,我没闹。女儿说,那你说,小周怎么了。赵老太说,她没怎么。女儿说,那你为啥要辞她。赵老太说,我就是不想让她干了。女儿说,妈,你是不是跟小周吵架了。赵老太说,没有。女儿说,那到底为啥。赵老太说,你别问了。女儿说,你不说清楚,我怎么跟小周说。赵老太说,你就说,不用她了。女儿说,妈。赵老太说,你就这么说。电话挂了。
周保姆走的那天,跟主任说,老太太让我走。主任说,为啥。周保姆说,不知道。主任说,你是不是做错啥了。周保姆说,没有。主任说,那老太太为啥让你走。周保姆说,你问她去。主任说,我问了,她不说。周保姆说,那我也没啥说的。主任说,那你等等,我跟她儿女说说。周保姆说,不用了。结工资吧。
周保姆走了以后,吴老头问赵老太,小周呢。赵老太说,走了。吴老头说,为啥走了。赵老太说,不干了。吴老头说,咋不干了。赵老太说,你问我,我问谁。吴老头说,你是不是说啥了。赵老太说,我说啥了。吴老头说,你没说啥人家能走。赵老太说,你啥意思。吴老头说,我啥意思你清楚。赵老太说,我不清楚。吴老头说,你清楚。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到最后,赵老太哭了。吴老头不说话了。他坐在床上,喘气。赵老太坐在椅子上,哭。我正好去五楼修走廊的灯,听见了。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外,听见赵老太说,我跟你过了五十年,你跟我说这个。吴老头说,我说啥了。赵老太说,你心里清楚。吴老头说,我不清楚。赵老太说,你清楚。然后又是哭。
后来吴老头的儿子回来了。把老两口接走了。走的那天,我去帮忙搬东西。吴老头坐在轮椅上,赵老太推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吴老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说点什么,没说。他也没说。走了。
这三回,我都在场。不是全程,但关键的部分,我都看见了。我看见老周头站在门口。我看见李老头光脚站在沙发旁边。我看见赵老太扶着吴老头起夜,坐在床边喘气。我看见刘老太把那碗饺子倒了。我看见赵老太哭。我看见吴老头一声不吭。
我有时候想,这事儿到底怪谁。怪保姆?保姆干活拿钱,没做错什么。怪老伴?老伴心里不舒服,也没做错什么。怪儿女?儿女在外地,回不来,也没做错什么。怪老人?老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更没做错什么。那怪谁。我说不上来。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不是每一件都跟保姆有关。但每一件都跟“没人”有关。没人照顾。没人说话。没人听。没人懂。儿女在外地,老伴身体不行,保姆来了,成了那个“有人”。但这个“有人”,有时候会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没人”了。
我算过一笔账。请一个保姆,一个月多少钱。在我們这个城市,住家保姆,照顾能自理的老人,四千五到五千。照顾不能自理的,六千到七千。养老院呢,能自理的,一个月三千五到四千五。不能自理的,五千到七千。医药费另算。老人的退休金呢,普通工人,三千到四千。够不够?不够。儿女得贴。贴多少?一个月贴两千到三千。一年贴多少?两万四到三万六。十年呢?二十四万到三十六万。这还不算看病吃药的。这还不算儿女来回跑的。这还不算请假的。这还不算心里那份累的。
我认识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八。她爸在养老院,一个月四千五。她妈没了。她每个月工资到手,先给她爸交钱。交完剩多少?负七百。她老公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六千。两个人加起来,九千八。房租一千五。孩子上学,一个月一千。吃饭,一千五。还剩多少?四千八。给她爸交完,还剩三百。三百。她说,我一年买过一件衣服。就一件。冬天的棉袄,一百二。她说,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干啥。我说,别这么说。她说,我就是说说。
我认识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在工地干。他爹在老家,瘫了。他媳妇在老家照顾。他每个月往家寄三千。他自己留多少?一千。房租五百,吃饭五百。他说,我抽最便宜的烟。五块钱一包。一天一包。一个月一百五。他说,我戒不了。我说,那就别戒。他说,我爹以前抽旱烟。自己卷。后来手抖,卷不了了。我说,那你给他寄点烟。他说,寄了。他不抽。他说,抽不动了。我说,那咋办。他说,不咋办。放着。他说,我每次回去,看见那烟还在那儿放着。我就想,我寄这个干啥。我说,你寄的是个念想。他说,啥念想。我说,就是,你还想着他。他说,我想他有啥用。我说,有用。他说,啥用。我说,他不知道,你知道。他不说话了。
我认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在银行上班。她妈在养老院,一个月六千。她一个月挣八千。她老公挣一万。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八。房贷六千。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吃饭,两千。给她妈交完,还剩多少?一千。她说,我一年没买过化妆品。她说,我以前可爱美了。现在不买了。她说,买了给谁看。我说,给自己看。她说,自己不想看。我说,那就不买。她说,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没了,我就轻松了。说完她哭了。她说,我是不是特不是人。我说,不是。她说,我就是想想。我说,想想不犯法。她说,我是不是特自私。我说,不是。她说,那我是啥。我说,你是个人。她说,啥意思。我说,就是,你扛不住了。她说,我扛得住。我说,那你哭啥。她不说话了。
这些账,我算过很多遍。算到最后,我发现,不管怎么算,都是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精力不够。耐心不够。爱,也不够。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给了爹妈,就给不了孩子。给了孩子,就给不了自己。给了自己,就觉得愧疚。不给,也觉得愧疚。怎么都愧疚。
我有时候想,这事儿到底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就是个修东西的。我能修灯泡,修水管,修轮椅。我修不了这个。这个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见过三回。三回都是老伴跟保姆睡一屋,睡着睡着,睡出问题来了。最后都是儿女掏钱收场。老人一声不吭。
第一回,老周头站在门口看。第二回,李老头光脚站在沙发旁边。第三回,赵老太扶着吴老头起夜,坐在床边喘气。三回,三个老人。三回,三个保姆。三回,三个结局。都是钱。都是儿女掏钱。老周头的儿子把老两口接走了。李老头的女儿把赵保姆辞了。吴老头的儿子把老两口接走了。钱掏了。事儿平了。老人不说话了。
我有时候想,老人不说话,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说不出?还是因为不想说?还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周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李老头坐在屋里喊“小赵,倒水”。吴老头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赵老太推着他。他们走了。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车开走。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我想起我爹。我爹今年七十三。我妈六十九。他们还在老家。我在城里。我每个月回去一趟。有时候两趟。回去干啥?就是坐坐。吃顿饭。说说话。我妈说,你忙就别回来了。我说,不忙。她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多吃点。我说,好。我爹不说话。他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开着,他不看。他就是坐着。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路上慢点。我说,好。他说,到了打个电话。我说,好。他说,别省钱。我说,好。他说,走吧。我说,好。我走了。他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我走了。
我想,有一天,我爹我妈也需要人照顾。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请保姆?我请不起。我接他们来城里?我房子小。我回去?我工作在这儿。我不知道。我想过。想不出来。我就不想了。不想的时候,我还能过。一想,就过不下去了。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见过三回。三回都是老伴跟保姆睡一屋,睡着睡着,睡出问题来了。最后都是儿女掏钱收场。老人一声不吭。我劝你,真别不信。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日子。日子过着过着,就这样了。没人想这样。但就这样了。
老赵的土豆还在台阶上。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走了。我说,去哪儿。他说,医院。我说,我陪你。他说,不用。我说,那我帮你拿土豆。他说,不用。他弯腰,把袋子提起来。袋子挺沉。他提起来,往肩上甩。没甩上去。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上去。我说,我来。他说,不用。他提着袋子,走了。我看着他走。他走得很慢。背有点弯。土豆在袋子里晃。他走远了。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回屋干啥?我啥也干不了。我就是个修东西的。我修不了这个。这个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就是写下来。写下来,放在这儿。你看完了,你想想。你想想你爹你妈。你想想你自己。你想想,有一天,你也老了。你怎么办。我不知道。你也别问我。我就是个修东西的。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我看了看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孩子没应。又喊。还是没应。后来不喊了。灯亮了。我坐在这儿。烟抽完了。我该去修东西了。三楼的水龙头还没修。五楼的灯还没换。我站起来。拿上工具。出门。楼道里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我往上走。走到三楼。水龙头还在滴水。我蹲下来。开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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