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关于大学专业劝退的帖子,十个里有八个在说“生化环材”,四个天坑专业被翻来覆去地鞭尸。
可每年高考填志愿,照样有一大批普通家庭的孩子,因为分数够不上热门专业,因为父母一句“学门技术总归饿不死”,因为自己压根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最后稀里糊涂报了材料科学与工程。
我就是其中一个。
2014年,我考上了中部地区一所双非一本院校的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学校不算差,材料学科在那个省属院校里排得上号,还挂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当年报这个专业,说穿了就是分数刚好卡在那儿,父母觉得“材料”两个字听着踏实,跟工厂、制造、实业沾边,总比学什么工商管理强。
我自己呢,高中化学还行,对大学专业一无所知,填志愿那几天翻了两天报考指南,头昏脑涨,最后把材料填在了第三志愿,前两个冲的电气和计算机没够上,就这么来了。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水泥地,独立卫生间,没热水器,冬天得拎着暖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
我们那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有点返潮,但采光不错。
住进来的第一天,我见到了另外三个人。
老大是山东来的,个子高,嗓门大,他爸在县城开五金店,家里还有个弟弟。
老二从河南农村来,话不多,铺好床就开始翻一本厚厚的《无机化学》。
老三来自江苏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本人白白净净,带了一箱零食,挨个分给我们吃。
我是老四,来自西北一个地级市,父母在国企后勤,家里就我一个。
四个人,四个地方,四种家庭底色,被一张录取通知书塞进了同一间宿舍。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十年后我们四个人的命运会差得那么远。
01
室友A,山东人,睡我上铺。![]()
他爸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家里条件在县城算中等偏上,但供两个儿子读书也不轻松。
他有个弟弟小他三岁,后来考上了省里的警校。
A在家是长子,父母对他的期望就是“稳当”,最好毕业回山东,进个国企或者考个编制,离家里近,能帮衬弟弟。
大学四年,A的成绩一直中不溜秋,班级二十多号人,他排十名左右。
他不怎么泡图书馆,但也不逃课,作业按时交,考试前突击一周,能拿个七八十分就满意。
他真正的兴趣在学生会,大二当了生活部部长,管查寝、管卫生、管宿舍矛盾,干得风生水起。
他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两句,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认识他。
专业课里他对《材料力学》和《金属工艺学》还算上心,因为他说“这玩意儿跟家里的五金店能对上”。
大三暑假,他托关系去了济南一家做金属管件的民企实习,回来跟我们说车间里噪音大、粉尘多,但老板挺赚钱。
大四那年,A考研没考上,分数差国家线十几分。
他没二战,转头报了老家县城的公务员考试,岗位是三不限的乡镇综合管理。
备考了三个月,笔试过了,面试被刷。
他没灰心,又考了邻县的事业编,这次上了,分到了县工信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做企业服务相关工作。
月薪到手四千出头,但公积金高,食堂便宜,走路回家十分钟。
2018年毕业,2019年结婚,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他爸掏了首付在县城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现在他每天五点半下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带老婆孩子回老家看父母。
去年他跟我说,单位可能要改制,但他有编制,不怕。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稳稳当当,挺好。 ”
02
室友B,河南农村的,家里种地为生,父亲农闲时去工地打零工,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
他下面还有个妹妹,成绩比他好,后来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
B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出路”的人。
他刚来的时候,被褥是家里弹的棉花,用蛇皮袋装着扛来的,手机是充话费送的那种老式按键机。
他很少跟我们出去聚餐,食堂打饭永远挑最便宜的窗口,但买书、买实验报告纸从不含糊。
大学四年,B的成绩稳居班级前两名。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操场跑三圈,然后去教学楼占座。
晚上十点半图书馆关门才回宿舍,回来还要在台灯下再看一小时。
他的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期末前我们几个都借他的来复印。
他大二进了实验室,跟着一个做金属基复合材料的年轻老师,从洗烧杯、磨试样开始干,后来能独立操作扫描电镜。
大三那年,他以第二作者发了一篇中文核心,虽然不是什么顶刊,但对本科生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B的目标很明确,考研,而且要考好学校。
他报了东北一所985的材料学院,初试考了三百六十多分,排名中游,复试顺利通过。
读研期间,他继续做金属基复合材料,发了三篇SCI,其中一篇二区。
硕士毕业时,他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长三角某民营车企的材料工程师,月薪一万二,另一个是继续读博的机会。
他选了读博,去了上海一所顶尖高校。
博士四年,他瘦了二十斤,头发也稀了,但去年顺利毕业,进了一家央企研究院,做航空发动机高温合金相关的研究,年薪三十万左右,落户上海,单位还给了一笔安家费。
他媳妇是他博士同门,现在在一家外企做研发。
去年过年他给我打电话,说刚付了首付,在嘉定买了套小两居,每月还贷压力不小,但“总算在上海站住脚了”。
03
室友C,江苏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普通工人,家里就他一个。![]()
他从小在厂区长大,对“进厂”这件事没什么抵触,也没什么向往。
他性格随和,有点慢性子,喜欢打游戏,大学四年没拿过奖学金,也没挂过科,成绩一直在中游偏下晃荡。
他动手能力其实不错,金工实习的时候,别人磨锤子磨得歪歪扭扭,他做出来的像模像样,钳工师傅还夸了他两句。
但他对材料专业的理论课实在提不起兴趣,《物理化学》和《材料科学基础》都是六十多分飘过。
大四那年,C没考研,也没考公,跑了一个多月招聘会,最后签了苏州一家做消费电子结构件的台资企业,岗位是制程工程师。
月薪五千五,包吃住,但加班多,产线有事就得去。
他在那干了两年,攒了点钱,也摸清了行业门道。
2019年底,他跳槽去了昆山一家做手机中框的民企,工资涨到八千。
2020年疫情来了,他所在的公司反而因为居家办公带动了平板和笔记本的需求,订单暴增,他连着加了小半年的班,年底拿了三万多年终奖。
2021年,他又跳了一次,去了一家做新能源汽车电池托盘的企业,职位是工艺主管,月薪一万五,加上项目奖金,一年能拿二十万出头。
他在昆山买了套八十多平的二手房,首付是父母帮衬加自己攒的,每月还贷五千。
去年他结了婚,媳妇是厂里的品质工程师。
他说他现在每天泡在车间,跟冲压机、焊接机器人打交道,累是累,但看着一块块铝板变成电池托盘,心里踏实。
最后是我
我来自西北一个地级市,父母都在国企后勤,家里不算富裕,但供我读书没问题。
当年报材料专业,纯粹是分数匹配加父母觉得“实在”。
大学四年,我的成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拿过两次三等奖学金,也挂过一门《固体物理》,补考才过。
我性格介于A和B之间,不算特别活跃,也不算特别闷,喜欢写点东西,当过校报记者,但没往新媒体方向想。
大四那年,我随大流考了研,报的是本校,想着稳一点。
结果英语差了两分,没进复试。
调剂也懒得折腾,就决定先找工作。
春招的时候,我投了十几份简历,最后去了南方一家做建筑陶瓷的上市公司,岗位是研发助理。
月薪四千八,在佛山,包住。
干了两年,我发现自己对陶瓷配方研发实在没什么热情,每天对着球磨机、喷雾塔、压机,日子过得灰扑扑的。
2019年,我辞职回了老家,考进了本地一家报社,做新媒体编辑。
工资降了一半,但离家近,不用租房,吃饭在家。
后来报社效益下滑,2021年我又跳到了本地一家国企的宣传部门,做企业公众号和内部刊物。
月薪六千多,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年终有绩效,一年到手十万出头。
我媳妇是小学老师,我们是相亲认识的,2020年结婚,2021年有了孩子。
现在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孩子,晚上看看书、写点东西。
偶尔会想起大学时磨金相试样的日子,想起实验室里那股酸洗液的味道,想起宿舍四个人半夜卧谈会吹过的牛。
我们四个人的群还在,但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
A在群里发过他儿子背古诗的视频,B发过他在上海看房的链接,C发过他们车间新上的自动化产线照片。
我有时候发一篇自己写的稿子,他们点个赞,就算聊过了。
说实话,材料这个专业,没有网上说得那么不堪,也没有招生简章上写得那么光鲜。
它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工科专业,学的是怎么把矿石变成金属,把粉末变成零件,把一堆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变成能用的材料。
它给不了你一夜暴富的机会,但只要你肯干,总能找到一碗饭吃。
我们宿舍四个人,走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有体制内的安稳,有读博搞科研的辛苦,有产业一线的奔波,也有像我这样半路转行、图个安稳的。
没有谁比谁成功,也没有谁比谁失败,都是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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