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恩施巴东县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挂在半山腰的村子叫柳坪村。山脚下清江的支流不急不缓地淌着,水清得能数清河底的鹅卵石,两岸陡峭的山坡上杉树柏树密不透风,一条窄得只容三轮车通过的石子路弯弯绕绕地盘上去,像根随手丢在山间的麻绳。
李长庚就住在村子最上头。七十八岁的老人,背驼了,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还亮堂得很。老伴十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村里人都说这老头命硬,年轻时修过铁路,后来回家种地,一辈子没消停过。可谁也没想到,他六十岁那年从山上背回来一窝野蜜蜂,养在自家院墙根底下,这一养就是十五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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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窝蜂的来历,还得回到十五年前的春天。那天山雾大得吓人,整座山都泡在湿漉漉的白气里,李长庚背着背篓上山挖笋。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密密麻麻的,像远处有人开着打谷机。他拨开灌木丛循声找去,只见一棵老杉树的树杈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比脸盆还大,蜜蜂密密麻麻地爬在上面,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年轻时跟爹养过几箱中蜂的李长庚站在树下看了许久,那些蜜蜂围着他转了几圈,竟一只也没蜇他。他心里一动,回家拿了个抹了蜂蜜水的杉木桶,爬上树把那团蜂连蜂王一起收进了桶里。
村里人笑他疯了。六十岁的人了,被蜇一下这把老骨头受得了?李长庚只是笑笑,把蜂桶放在院墙根底下,朝南避风,搭了个小棚子盖瓦遮雨。头一年他没取蜜,第二年也没取,到了第三年蜂桶满了,蜂群往外挤,他才割了一小块尝尝——甜得发腻,带着一股野花的苦味。“好蜜。”他咂咂嘴。从那以后每年秋天取一次蜜,只取一半留一半。他说,蜜蜂也要吃饭,不能把人家口粮全端走了。蜂桶从最初的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可他最偏爱的还是第一箱,那窝从山上背回来的蜂,蜂王换了两茬,蜂群却一直没断过。
春去秋来十五年,李长庚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有滋味。春天蜜蜂在院里嗡嗡飞,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看它们忙活;夏天在蜂桶旁乘凉,偶尔跟蜜蜂说两句“今天天热,你们少飞几趟”;秋天取蜜滤好装陶罐,给邻居一家送一勺;冬天给桶外包层稻草怕它们冻着。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直到今年九月初三那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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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露水刚干,李长庚照例拿着割蜜刀和陶盆走到墙根底下。搬开压盖子的石头,掀开木盖,一股浓稠的蜜香扑面而来。他往桶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养了十五年蜂,什么样的蜂巢他没见过?正常的蜂巢是一片一片垂下来的,片与片之间留着固定的间距,蜜蜂在里头穿来穿去像走走廊。可眼前这桶蜂巢完全变了样——所有的巢脾连成了一个整体,从上到下严丝合缝,被蜂蜡封得死死的,像一整块巨大的海绵,又像一棵倒长的树冠,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更怪的是形状,蜂桶是方的,可蜂巢在桶里长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球,四角空着,蜜蜂把所有的巢脾都集中在中间,围着桶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球面上的六边形巢房排列得整整齐齐,越往中间巢房越大,最中间的比普通的足足大了一倍。
李长庚试着割了一小块蜜。刀切下去的感觉就不对,普通蜂巢切下去是脆的,会碎,可这个韧得很,像在切牛皮糖。流出来的蜜颜色也不对,不是琥珀色,是红褐色的,像红糖水。尝一口,甜里带着很重的草药味,后味发苦,苦完了又回甘。他活到七十八,吃过油菜蜜、荆条蜜、槐花蜜、野桂花蜜,可没有一种跟这个味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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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着蜂桶转了三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更奇怪的是,往常掀盖子蜜蜂会炸窝般嗡地飞起来,可今天它们安安静静地在巢脾上爬来爬去,不管他,好像知道他会来,好像允许他看。
第二天赶集,李长庚碰见镇上的张兽医,说了这事。张兽医五十多岁,给猪牛看病也懂点养蜂,听了也觉得蹊跷,当场给州农科院研究蜜蜂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那头听了也觉得奇怪,说找时间来看看。
过了三天,州农科院来了人。一个姓林的女技术员,三十多岁戴眼镜;还有一个姓周的研究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省农科院蜜蜂研究所的。车停在山脚下,三个人爬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周研究员没顾上喝茶,径直走到蜂桶旁蹲下来,围着转了两圈,又用手电筒往桶里照。光线打在蜂巢上,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蜂蜡那种暗黄色,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金红色,像琥珀里包着一层光。
“林芳,你看这个。”周研究员的声音有点发紧。林技术员凑过去,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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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研究员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问李长庚:“您这箱蜂养了多少年了?”“十五年。”“一直是同一箱?”“是,从山上背回来的,一直养到现在。”“中间换过蜂王吗?”“换过两次,都是自然换王,我没管过。”周研究员点点头,又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从上面看,从侧面看,甚至趴在地上从桶底的缝隙往里瞧。
“李大爷,您这箱蜂不对劲。”他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它的蜂巢结构完全不对。”他拿出笔记本一边画一边讲,正常的蜂巢是一片一片的,每片叫一个巢脾,巢脾之间留八到十毫米的蜂路供蜜蜂通行,这是几千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可这箱蜂不造片状巢脾,它们造了一个球体,所有巢脾连成整体,蜂路在球体内部像网一样连着,蜜蜂在内部穿行不用从外面绕。
“蜜蜂不这样筑巢,是因为这样效率很低。片状巢脾两面都能用,球体巢脾越往中间越深,蜜蜂进去都费劲,储蜜育虫的效率都会降低。”周研究员顿了顿,“蜜蜂不会做亏本的事,它们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他又指着中间那些大巢房说,正常工蜂巢房内径四到五毫米,可这些超过了八毫米,既不是工蜂巢房也不是雄蜂巢房,“我做蜜蜂研究二十多年,没见过。”
那天下午他们取了样,一小块蜂巢、一些蜜、几只工蜂,装进小玻璃瓶封好。临走时周研究员嘱咐:“李大爷,这箱蜂先别取蜜了,我怕取了蜜蜂群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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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周研究员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激动:“您的蜜成分很特殊。一般蜂蜜果糖葡萄糖含量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可您的只有百分之五十,剩下的是种多糖,结构很复杂,里面有七八种单糖以某种特定方式连接,不像天然形成的。蜜里还有一种生物碱,含量很低但很特殊,只在几种高山植物里发现过,恩施这边有但很少见。初步实验显示这种生物碱有抗炎、抗氧化的作用,如果进一步研究可能有药用价值。”
李长庚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周研究员又说:“我分析了蜂巢样本,蜂蜡里也有那种生物碱,浓度比蜜里还高。蜜蜂在筑巢时把生物碱混进了蜂蜡里,它们是有意这么做的。这种行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里看到过。”
挂了电话,李长庚走到院子里。夕阳正好落在蜂桶上,金红色的光洒在木盖上像涂了一层蜜。他在蜂桶旁坐下来问:“你们到底在干啥?”蜜蜂不理他,自顾自地忙着。
周研究员再来时带了团队和更精密的仪器,把蜂桶带回州农科院实验室。李长庚跟着去了,在实验室待了三天。CT扫描了蜂巢内部结构,质谱仪分析了蜜和蜂蜡成分,显微镜观察了工蜂腺体。
三天后周研究员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是一种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的小花,簇生在一起像一把小伞。“这是蛇床花,恩施高山上有但很少见,花蜜里含有那种特殊生物碱。”他又摊开另一叠照片,是被放大几百倍的工蜂腹部腺体,蜂蜡腺细胞里充满颗粒状分泌物。“普通工蜂蜂蜡腺分泌物主要是蜡酯和碳氢化合物,可您这箱蜂的蜂蜡腺里除了正常蜡酯还有大量生物碱。蜜蜂把蛇床花蜜里的生物碱通过消化系统吸收,再通过蜂蜡腺分泌出来混进蜂蜡筑巢。蛇床花花期只有半个月,可它的生物碱有很强的抗菌抗虫作用。蜜蜂把生物碱加进蜂蜡,等于给整个蜂巢穿了层防护服,细菌寄生虫进不来。普通蜂巢用久了会发霉生虫,可您这个十五年没换过巢脾却没有发霉没有生虫。”
李长庚愣住了。“您的蜂群发明了一种新的筑巢方式,用蛇床花的生物碱给蜂巢做了层保护。普通蜂群每年都要换新巢脾不然就会生病,可您的蜂巢可以用很多年。”“所以它们把巢脾连成球,是为了让保护层连成一片?”“对,片状巢脾片与片之间有空隙保护层不完整,球体巢脾整个表面连续没有断点。”
李长庚看着照片上那些小小的蜜蜂,它们发现了蛇床花,把花蜜里的生物碱提取出来加进蜂蜡筑巢,把巢脾连成一个球,建造了一个可以住很多年的家。十五年,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个秘密。
“李大爷,您的这箱蜂可能是世界上独一份。这种筑巢行为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里记载过。中蜂筑巢本能刻在基因里几千万年没变过,可您的蜂群改变了本能,它们在学习在适应在创造。”周研究员走到窗前,“我做了二十多年研究,一直觉得蜜蜂是本能动物,可您这箱蜂让我动摇了。”
李长庚忽然问:“它们为啥要这么做?”周研究员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您。您养了它们十五年,每年只取一半蜜留一半,冬天包稻草夏天搭棚子,没换过巢脾没打扰过它们。它们觉得安全,觉得可以在这里长久住下去,所以建了一个可以长久住下去的家。”李长庚鼻子酸了,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周研究员想把这群蜂写进论文,还想把蜂群留在实验室继续观察。李长庚沉默了很久说:“这箱蜂跟了我十五年。我六十岁时把它们背回家,现在七十八了。它们陪我过了十五个春天十五个夏天十五个秋天十五个冬天。你把它们留下来,我回去干啥?每天早上起来我到院子里看一眼蜂桶,春天看它们采花夏天听它们嗡嗡秋天取蜜冬天包稻草,这是我的日子。你把它们留下来,我的日子就没了。”
周研究员沉默了很久说:“这样吧,蜂群您带回去,但我每年去您那里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我观察记录取样,您养蜂我研究。”李长庚想了想说:“行。”
那天下午李长庚把蜂桶装上车回了柳坪村。车停在山脚下天快黑了,他背着蜂桶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周研究员要帮忙他不让:“我自己背回去的,我自己背回来。”走了半个多小时到家,把蜂桶放回墙根底下朝南避风,盖子盖好石头压上,然后在石墩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叫和风声。他想起老伴想起儿子想起十五年前背蜂回家的那个早晨,想起周研究员说的那些话。忽然笑了,对着蜂桶说:“你们这些小家伙,比人还精。”蜜蜂没理他,但他知道它们在听。
第二年春天周研究员来了,带了两个学生扛着仪器爬了半个多小时山。打开盖子一看,蜂巢又变了,球体比去年更大,中间巢房更深,表面还多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蜂胶,蜜蜂用蜂胶把整个巢体又包了一层,蜂胶也有抗菌作用。您的蜂群在进化,它们发现蜂蜡加生物碱可以保护蜂巢,现在又加上了蜂胶,在不断改进自己的家。”
那年秋天周研究员的论文发表了,标题是《中蜂蜂群中一种新型球体筑巢行为及其蜂蜡抗菌机制的研究》,引起不小轰动。有记者来采访,有养蜂人来参观,有药厂来谈合作。李长庚的院子热闹了一阵,可他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蜂桶,春天看采花夏天听嗡嗡秋天取蜜冬天包稻草,取蜜还是只取一半留一半。有时候跟蜜蜂说两句话:“今年天旱你们少飞几趟”“这花不多了省着点采”“天冷了多存点”。蜜蜂不理他,可他觉得它们在听。
俗话说“万物有灵”,这箱蜂跟了他十五年,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个秘密,而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它们。山上的杉树一年一年地长,清江的水一年一年地流,柳坪村的石子路一年一年地旧,只有那箱蜂还在墙根底下朝南避风嗡嗡地飞着。十五年了,也许还会再十五年,谁知道呢?这世间的缘分,哪是人能算得清说得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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