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笑话,我结婚三年,夜里醒过来第一件事,先摸自己身上有没有穿衣服。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我从连贴身内衣都不穿的人,慢慢变成了不套件长袖睡衣就不敢闭眼。
外人看我们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安稳夫妻,双职工,没孩子,下班一起买菜,周末回两边老人那吃饭。
可一到晚上关了灯,躺在同一张床上,我总觉得有根弦松不下来。
昨天夜里三点多,我又醒了。
空调开在二十六度,风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扫在胳膊上有点凉。
我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手一摸腰上,是松垮的棉质睡衣。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伸手去摸另一边的枕头。
枕头是凉的,人不在。
我没喊他,也没起身去找。
这样的情形这大半年里有过好几次,他要么在客厅沙发上蜷着,要么在客卧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最早闹到要分房,起因就是我睡觉不爱穿衣服。
婚前我自己住了六年,在出租屋那张小床上,我从来都是脱得干干净净才钻被窝。
夏天热,我连毛巾被都只搭半边身子,窗户开一条缝,风贴着皮肤吹过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松的。
那时候我下班晚,经常九十点才到家,冲个澡就往床上一扑,连拖鞋都懒得摆齐。
我一直觉得,家就是让人卸下所有束缚的地方,连睡觉穿什么都要管,那活着也太累了。
我妈以前来我出租屋帮我收拾东西,撞见我大白天穿着睡袍在家晃,里面什么都没穿,追着我骂了半条街。
她说女孩子家家的,万一有个外人来,多不体面。
我那时候嘴硬,说我这屋除了我自己,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来。
我那时候真没想过,后来会有一个男人,要天天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跟志强是相亲认识的,他比我大三岁,做工程预算,话不多,人稳当。
第一次见面他穿件浅灰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吃饭的时候会主动把公筷摆到我这边。
谈了一年多,没红过脸,没吵过架,连看电影都是他提前查好场次,买好我爱吃的爆米花。
我那时候觉得,嫁个稳妥人,日子就能顺顺当当过下去。
结婚前我们没同居过,最多就是他送我到楼下,在楼道口抱一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抱人的时候力道很轻,从来不会越界。
我那时候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找着个正经人,不像外头那些毛手毛脚的小伙子。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我们连对方睡觉打不打呼噜都不知道,更别说睡觉穿不穿衣服这种私事。
领证后头一个月,我们还在租房子住,屋子小,床也小,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
那时候我还没好意思完全放开,晚上睡觉会穿件薄吊带,底下穿条内裤。
他也没说过什么,顶多就是夜里翻身的时候,胳膊碰到我露在外头的肩膀,会稍微往回缩一点。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有点害羞,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搬进新家是结婚第三个月,房子是两家凑的首付,装修是我盯着弄的。
主卧床我特意选了一米八的,软包床头,床垫挑了最软的那款。
搬进去第一天晚上,我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想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那天我特别放松,连吊带都没穿,光着身子就钻进了被窝。
志强那时候靠在床头看手机,灯是床头的暖黄灯,不晃眼。
他先是愣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表情。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按灭了,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往深处想,以为他就是累了。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想,等他习惯了就好了,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
结果后半夜就出了事。
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晃眼的光弄醒,睁眼一看,志强把卧室的大灯打开了。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手里攥着个水杯。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渴了。
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说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拉了拉被子,说怎么了,我一直都这么睡啊。
他这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别扭,眼睛都不敢往我这边看。
他说,我半夜醒过来,一伸手摸到你身上光溜溜的,吓了我一跳。
我当时就有点不高兴,心说我是你老婆,又不是什么外人,至于吓一跳吗。
但我也没跟他吵,就是裹着被子坐起来,说我从小就这么睡,穿衣服睡不着,浑身难受。
他叹了口气,说咱们都结婚了,家里就咱们两个人,你总得顾及点我的感受吧。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坐在床上,一个裹着被子,一个穿着睡衣,僵持了快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我妥协了,从衣柜里翻出件长袖睡衣套上了。
他见我穿好了,才把大灯关了,重新躺回床上。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睡衣的料子蹭在胳膊上,总觉得像有小虫子在爬。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有点委屈,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不就是穿件衣服睡觉吗,多大点事。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自己后背起了一片红疹子,是闷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挠了半天,志强进来拿毛巾,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就说了句以后穿宽松点的。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那点委屈,就像被水泡过的纸,慢慢洇开了。
我妈后来来新家看我,我跟她念叨起这事,说志强怎么连我睡觉穿什么都管。
我妈正在擦桌子,听我说完,抹布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数落我。
她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由着自己性子来,现在结婚了,不是你一个人过日子了。
她说男人都爱面子,你晚上光溜溜的在他跟前晃,他心里能舒服吗。
我顶嘴说,我在自己家睡觉,碍着谁了。
我妈戳了戳我额头,说你呀,就是太犟,夫妻之间哪能事事都顺着你,这点小事你让一步怎么了。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股劲没松下来。
我总觉得,睡觉穿不穿衣服,是我自己身体的事,跟爱不爱他、顾不顾家没关系。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跟自己较劲。
有时候晚上睡着睡着,热得难受,就偷偷把睡衣脱了,早上醒之前再偷偷穿上。
就跟做贼似的。
有一次我半夜脱了衣服,刚迷迷糊糊睡着,就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把睡衣往身上套,结果胳膊卡在袖子里,半天没套进去。
志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醒。
我坐在床上,攥着睡衣的衣角,突然就有点想哭。
我想不明白,怎么结了婚,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发现志强夜里越来越容易醒。
以前他沾枕头就睡,现在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睁开眼。
他枕头底下常年放着个小手电筒,夜里起来喝水、上厕所,都开那个小电筒,从不肯开床头灯。
我问过他一次,说你怎么不开灯啊,怪费劲的。
他当时正在铺被子,手顿了一下,说开灯晃眼,影响你睡觉。
我那时候还信了,觉得他是体贴我。
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没开灯,摸着黑往床上爬。
我刚掀开被子,就听见他嗷的一声,整个人往床里边缩,差点掉下去。
我赶紧把床头灯打开,就看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是汗,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他心脏不舒服,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脉。
他躲开了我的手,缓了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能不能别半夜悄无声息的,吓人。
我举着灯,站在床边,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突然就凉了半截。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怕开灯晃我,他是怕一开灯,看见我没穿衣服的样子。
那天晚上灯亮了很久,我们谁都没先说话。
他靠在床头,手还按着胸口,呼吸慢慢稳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被子,不敢往我这边看。
我穿着睡衣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灯绳,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你就这么怕看见我?
他喉结动了动,说不是怕,是不习惯,咱们从小受的教育不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声,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他别过脸,说正因为是夫妻,才该有点分寸,什么都露着,反而没那意思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想起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他牵我手都要红半天,第一次抱我,浑身都僵着。
我那时候觉得他老实、本分,是个靠得住的人。
现在才知道,这份“本分”落到过日子里,能把人憋得喘不上气。
那天后半夜,我们是各睡各的。
他往床边挪了挪,背对着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个怕被碰着的瓷娃娃。
我躺在另一边,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后背出了一层汗,黏糊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数着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稳,再到慢慢变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
床头放着一杯温白开,还有他留的便签,说早上熬了粥,在锅里温着,让我记得喝。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对我不好。
可就是这种“好”,让我有火发不出来,有委屈说不出口,好像我再揪着这事不放,就是我不懂事、不知足。
那阵子我睡眠越来越差。
以前沾枕头就能睡,现在穿着睡衣躺床上,总觉得浑身都被捆着,翻个身都不自在。
我试过穿宽松点的睡裙,也试过只穿上衣,可不管怎么换,都觉得不对。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身边背对着我的人,就忍不住想,这婚结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还房贷,还是为了连睡觉怎么睡,都得照着对方的规矩来。
我妈后来又来过一次,给我们带了点腌菜和土鸡蛋。
她一进门就瞅我脸色,说你怎么回事,眼圈黑成这样,跟志强吵架了?
我正在择菜,低着头说没有,就是最近睡不好。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还为睡觉那点事闹别扭呢?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说阿梅啊,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夫妻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你让一步,他让一步,日子才能过下去。
我说,我已经让了,我都穿睡衣了,还要我怎么样。
我妈说,穿睡衣是穿睡衣,你别总摆着个脸,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她说男人心里都有数,你对他好,他记着呢。
你要是总拧着,时间长了,感情就淡了。
我把手里的芹菜往菜篮里一扔,说妈,你怎么总觉得是我的错。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说我不是觉得你错,我是怕你吃亏。
她说你婆婆走得早,志强是他爸一手带大的,爷俩过日子,本来就规矩多、讲究多。
你刚嫁过去,别让人家觉得你没家教。
我看着我妈,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怕我在婆家受气,怕我婚姻不幸福。
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得慌。
好像我从小这个习惯,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是我不懂事、不端庄的证据。
那天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就看着楼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特别热,家里没空调,我妈总让我穿个小背心睡觉,说女孩子家,要注意。
可我就是嫌闷,等她睡着了,就偷偷把背心脱了,早上醒了再穿上。
那时候我就觉得,皮肤挨着干净的床单,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后来上大学住宿舍,我也是等室友都睡了,才敢脱了衣服睡,早上早早起来穿好。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这点习惯,当成只属于我自己的小秘密。
我以为结了婚,在自己家里,终于不用藏着掖着了。
结果反而更累。
那之后没多久,我就感冒了。
先是嗓子疼,后来开始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班也上不了,在家躺了两天。
志强那两天特意早下班,给我熬粥、买药,每隔两个小时就进来摸一下我额头。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他坐在床边,手轻轻碰我的脸,动作特别轻,像怕碰碎了似的。
有一次我醒过来,看见他正拿着毛巾给我擦手。
他低着头,眉头皱着,眼神里全是担心。
我当时心里一软,差点就想跟他说,算了,以后我都穿睡衣睡,再也不跟你闹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我这次让了,以后还有别的事要让。
今天是睡觉穿什么,明天是吃饭吃什么,后天是交什么朋友、做什么工作。
让到最后,我还是不是我自己了。
那天后半夜,我烧得厉害,浑身发烫,嗓子干得冒烟。
我想起来喝水,刚坐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栽下去。
志强睡得浅,听见动静立马就醒了,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说你要什么,跟我说就行,别自己起来。
我哑着嗓子说,我想喝水。
他赶紧下床去给我倒,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另一只手还拿着件外套。
他说你披上,别再着凉了。
我接过杯子,没接外套,说我穿着睡衣呢,不冷。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喝了水,把杯子递给他,说你去睡吧,我没事。
他没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梅,我知道你因为睡觉的事,心里不痛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点别扭,说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也不是嫌你怎么样。
他说我从小,我爸就管得严,说男孩子要坐有坐相、睡有睡相,睡觉必须穿睡衣,不能光溜溜的,不成体统。
他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人一起睡过,冷不丁身边躺着个人,还……还那样,我真的有点不适应。
我抬头看他,他脸有点红,眼睛盯着地板,不敢看我。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些。
以前我们吵,他只会说
“你别闹了”
“这是规矩”
“这样不好”,从来没说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
我心里那股硬邦邦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点。
可松归松,委屈还是委屈。
我说,志强,这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事,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
我说我在自己家睡觉,就想舒舒服服的,不用端着,不用藏着。
他说,我知道,可咱们现在是两个人了,总不能各过各的吧。
我说,那为什么一定是我改,不是你改?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这习惯都几十年了,改不了。
我笑了一声,说我的习惯也几十年了,怎么我就能改?
他被我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说,阿梅,你别逼我行不行。
他说我不是不想跟你亲近,我就是……就是有点怕。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他。
怕?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个字。
在我眼里,他一直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扛着的人,工作上再难的事,他也没说过怕。
我没想到,他会怕我。
他见我看着他,更不好意思了,手攥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觉得,两个人太近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他说,以前我一个人睡惯了,一张床想怎么滚就怎么滚,现在身边多个人,我总怕碰着你,也怕你碰着我。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直以为,他是嫌弃我,是觉得我不端庄、不正经。
原来不是。
他只是不习惯,只是怕。
可知道了原因,我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
反而更难受了。
我嫁的这个人,跟我躺在同一张床上,心里却隔着这么远。
他连靠近我都怕,那我们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见我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才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那边。
我没真睡,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躺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床边挪了挪,跟我之间隔了快有一尺远。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连呼吸都费劲。
第二天我烧退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志强上班前,给我熬了小米粥,放在锅里温着,还留了张便签,说让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看着那张便签,忽然就有点想哭。
他明明是个好人,细心、体贴、会过日子。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原则性的矛盾,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婆媳不和。
可就是这点睡觉的事,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在家躺了一天,到了晚上,志强下班回来,买了我爱吃的草莓。
他把草莓洗好了端到我面前,说医生说多吃点水果好,你尝尝,挺甜的。
我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是甜的,可我心里还是发苦。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睡衣脱了。
我不是想故意气他,也不是想诱惑他。
我就是想试试,试试我们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我钻进被窝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
我也没说话,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然后,他轻轻掀起被子,下了床。
我听见他拿起枕头,又拿起自己的被子,往客房走。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说你干什么去?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抱着被子,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说,阿梅,我睡客房吧,你这样,我实在睡不着。
我盯着他的背影,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说,志强,你再说一遍。
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说咱们分房睡吧,都能睡个安稳觉。
我攥着被子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习惯不一样,慢慢磨合就好了。
我以为他只是害羞,只是不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他宁愿去睡客房,都不愿意跟我躺在同一张床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我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就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我听来,像一声惊雷。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
客房的门一直关着,静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我一会儿想追过去跟他说我以后穿睡衣睡,一会儿又觉得凭什么。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顺心意的,不就是你让让我,我让让你。
以前我总觉得这话不对,凭什么要让?
凭什么不能做自己?
可真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让”和“让”是不一样的。
有的让,是心甘情愿的体谅。
有的让,是憋着一口气的委屈。
我起床的时候,志强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他说,豆浆少放了糖,你趁热喝,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谈谈。
我握着那张便签,手指有点发抖。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可真到了要谈的时候,心里还是慌。
那一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打不出一行字。
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有点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我磨磨蹭蹭不想回家。
我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快半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遛狗的,有接孩子的,还有像我这样,坐在长椅上发呆的。
我忽然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挺正常的,可谁知道各家的屋檐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别扭。
最后还是小区保安路过,问我是不是忘带钥匙了,我才站起身,往楼上走。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饭菜香。
志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
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就是我选的男人啊。
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上交,下班就回家,会做饭,会收拾屋子。
别人都说我命好,找了个靠谱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过来抢着洗,说你放着吧,我来。
我没跟他争,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他洗完碗,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可我觉得特别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阿梅,对不起,昨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绞着沙发套上的流苏。
他说,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委屈,可我真的不是嫌弃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开口,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平房里。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说,我爸我妈,还有我和我妹,就睡在一个大炕上,中间拉个布帘。
他说,那时候我就特别盼着能有自己的房间,能有自己的床,能安安稳稳睡个觉,不用怕翻身碰到别人,也不用怕半夜起来被人看见。
他说,后来上了学,住宿舍,上下铺,六个人一间屋,连换个衣服都得躲着。
他说,我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卧室,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紧,说阿梅,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就是这么多年,习惯了。
他说,我一想到有人跟我躺在一张床上,连衣服都不穿,我就浑身不自在,就觉得……觉得自己那点隐私,全没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以为,是他保守,是他古板,是他接受不了新鲜事物。
我从来没想过,这背后,是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不安。
我想起我自己,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小床,我妈从来不会随便进我屋,也不会随便动我东西。
我习惯了自由自在,习惯了身体是自己的,想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可他不一样。
他的“舒服”,是有边界的,是隔着一层距离的。
不是他不爱我,也不是他嫌弃我。
是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对“亲密”的定义,就不一样。
我以为睡在一张床上,毫无保留,就是亲密。
他以为睡在一张床上,彼此尊重,留有余地,才是踏实。
我们都没错,只是来路不一样。
他见我一直没说话,有点慌,转过头看着我,说阿梅,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我再试试,真的,我尽量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说,志强,不用改。
他愣了一下,说啊?
我擦了擦眼泪,说我说不用改,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也不用勉强我自己。
他看着我,有点不知所措,说那……那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咱们试试,找个两个人都舒服的法子。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睡觉的习惯,聊到小时候的事,聊到彼此心里那些从没说出口的别扭。
我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跟他对着干,也不是想怎么样。
我就是觉得,结了婚,我好像就不是我自己了。
以前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怎么躺就怎么躺,可现在,连穿不穿睡衣睡觉,都得考虑别人高不高兴。
我说,我怕再这么下去,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出汗,热乎乎的。
他说,阿梅,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舒服,没考虑你的感受。
他说,以后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我……我尽量适应,真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咱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我跟他商量,说平时我可以穿睡衣睡,但是每个周末,你让我裸睡两天,就当给我放个假。
他愣了一下,说就这么简单?
我点点头,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还有,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咱们就买两床被子,各盖各的,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说阿梅,你不生气了?
我笑了笑,说生气啊,怎么不生气,可生气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说,志强,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什么都得一样,什么都得凑到一块儿。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的。
婚姻是两个人,还是两个人,只是愿意凑在一起过日子。
你有你的习惯,我有我的喜好,不用非得谁改了谁的,也不用非得谁迁就谁。
只要心里有对方,愿意各退一步,怎么都能过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分房。
我们把客房的被子抱了回来,铺在大床上,一人一床。
我穿上了睡衣,是他上次给我买的那套,纯棉的,很软,很舒服。
躺下的时候,他在被子里动了动,说阿梅,谢谢你。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说谢什么,两口子嘛。
他也侧过身,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咱们都好好说,别憋着,行不行?
我点点头,说行。
他伸出手,隔着两床被子,碰了碰我的手。
他说,睡吧。
我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屋里还是很静,可我心里,却比以前踏实多了。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俩怎么样了,还闹不闹别扭了。
我笑着跟她说,没事了,都解决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看,我就说嘛,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互相让让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志强正在晾衣服的背影。
我说,妈,以前我总觉得你说的
“让”
,是委屈自己。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
真正的“让”,不是一个人憋着气退,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进。
是两个人都愿意往中间走一步,你懂我的不容易,我懂你的难。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丫头,总算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从背后抱住了志强。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说怎么了?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腻歪。
我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心里暖暖的。
其实婚姻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
不是所有夫妻都得盖一床被子,也不是所有亲密都得毫无保留。
重要的不是你们习惯一不一样,而是你们愿不愿意,为了彼此,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愿不愿意,在守住自己底线的同时,也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的,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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