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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丈夫的青梅发来酒店同床照挑衅,我平静转发给丈夫: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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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丈夫的青梅发来酒店同床照挑衅,我平静转发给丈夫:离婚!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离婚案第一次开庭前,林瑾尧给我送来一条围巾。

快递放在工作室门口,盒子里还压着一张卡片:“天冷,别总忘了照顾自己。案子的事,我们再谈谈。”



我把围巾装回盒子,交给前台,嘱咐她原路退回。

同事许乔看见了,端着咖啡靠在门边:“昨天他还在朋友圈发你们的结婚照,今天又送礼物。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别人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我把一批待修复的旧照片摊在灯箱上,继续核对编号。

我和林瑾尧结婚四年。结婚那天,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紧,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我做事认真。后来我开了这间影像修复工作室,常常忙到半夜,他却开始嫌我总盯着那些泛黄的照片,不肯多看看他。

那时我以为,是我们各自太忙。

直到半年前,我在他的行程里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程蔓。

程蔓是他的青梅。两个人从小住一条街,后来她出国读书,联系渐渐少了。她回国那天,林瑾尧告诉我,他要去机场接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我替他找出熨好的衬衫,还问要不要订餐厅。

他笑着说:“不用,我们随便吃一口。你先睡。”

那晚他凌晨一点才回家。我还醒着,给他热了汤。他坐下喝了两口,手机亮起,屏幕上跳出程蔓的消息:“到家给我说一声。”

他当着我的面回复,又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没有多想。

之后,程蔓的事慢慢挤进了我们的生活。

她租房需要看合同,林瑾尧替她去;她新工作不顺心,林瑾尧听她聊到深夜;她说自己在这座城市没几个能信任的人,他就把每周三固定留给了她。

周三原本是我们一起吃晚饭的日子。

第一次失约,他提前打了电话。第二次,他回家时带了我爱吃的栗子蛋糕。第三次,我坐在餐厅等到打烊,只收到一句“你先回去”。

我问他,是不是有些事应该划清界限。

他放下车钥匙,看了我很久:“舒橙,我和她认识二十多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道了歉。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在这段婚姻里犯过最不值得的一次错。我没有做错什么,却怕自己不够体谅他。

工作室那批旧照片核对到一半,林瑾尧来了电话。

“围巾收到了吗?”他问。

“退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压低声音:“非要这样?明天开庭,你至少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上次调解,你说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你根本听不进去。”

我停下笔。上次调解,他说我把普通朋友的往来想得太脏,说我一忙起来就不回家,却要求他时时报备。他还说,我们过了这么多年,不该因为一时赌气就走到法庭。

我听得很清楚。

“林瑾尧,你想说的,明天当着法官说吧。”

他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又在工作室待到很晚?胃还疼不疼?”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像从前一样,告诉他药放在哪里、医生说了什么。四年婚姻留下的习惯,总比道理慢半拍。

我看着灯箱上那张尚未修好的全家福,答道:“这些事以后不用你管了。”

挂断电话,许乔把咖啡放到我手边。她没问我难不难过,只说:“这几张边角翘了,我帮你压平。”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镊子。

下班时,我在楼下遇见了林瑾尧。他没有走,站在车旁,手里捏着那只退回的盒子。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问。

我拉紧外套:“让开,我要回家。”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又说:“程蔓那边,我会处理。你别因为她,把我们也一块儿否定了。”

“怎么处理?”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已经告诉她,以后少联系。”

车里有光亮了一下,是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朝上,我站得不远,恰好看见消息提示。

程蔓发来一行字:“我到酒店了。”

林瑾尧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立刻拉开车门,拿起手机。他的神色变了变,却没有解释,只说:“你看,你又开始了。”

我没再问。

因为我忽然明白,他想让我相信的,从来不是他说的话。

是他希望我继续相信他。

2

我和林瑾尧刚结婚时,住在一套很小的房子里。

卧室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有多少余地。我在桌上修照片,他坐在地毯上整理客户资料。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去楼下吃夜宵。

后来他升了职,我们换了房。他买来一张很宽的书桌,说这回我再也不用把工具挤在窗台上。

我记得他把桌子推进书房的样子,也记得他拿着卷尺认真量墙面。所以程蔓刚回来那阵,我并没有因为几次失约就决定离婚。

我给过他很多次把话说明白的机会。

三个月前,我的工作室接到一批老照片修复委托,客户要得急,我连着加了两周班。交件那晚,我提前回家,想和林瑾尧吃顿饭。

菜做到一半,他打电话说,程蔓在公司受了委屈,他去陪她坐坐。

我说:“饭已经好了。”

“放冰箱吧,我回来吃。”他说,“她现在情绪不太好,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关掉灶火,坐在餐桌前等。菜凉透时,我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复。

那晚他回来后,先去洗了澡,然后才看见餐桌上原封未动的菜。他搂了搂我的肩,说:“以后别等我,伤胃。”

我问:“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我看着他。他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打开冰箱找水,还问我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杯子从餐桌上收进柜子,开始一个人吃晚饭。

许乔说,我做决定太慢。

她知道程蔓这个人,是因为程蔓来过工作室。

那天我正在接待客户。程蔓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朝我挥手。等我送走客户,她才笑着说:“路过,来看看你。”

她衣着得体,说话也很客气。我请她坐,她却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上的获奖照片上。

“瑾尧说你忙起来不看手机,我还以为是玩笑。”她说,“这儿确实挺忙的。”

那张照片是行业协会办的小型展览给我拍的。林瑾尧去过现场。那天他帮我拿着装裱好的作品,见我紧张,还在开场前给我买了水。

我说:“最近委托多。”

程蔓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晚餐照片。照片里摆着两副餐具,桌边露出林瑾尧的袖口。

“前天瑾尧请我吃的。”她把手机往我面前递近些,“这家店还不错,下次你们也去试试。”

前天是我的生日。

林瑾尧送来一束花,解释说要见客户,不能陪我吃饭。我后来查过,那家餐厅离他公司很远。

我把手机轻轻推回去:“我还有工作。”

她的笑容没有变:“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和瑾尧结婚这么久,我们还没好好认识过。”

程蔓走后,许乔从里间出来,问我是不是认识她。我点头,说是林瑾尧的朋友。

许乔看了一眼门口:“朋友会特意跑来给你看他们单独吃饭的照片?”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查看了林瑾尧发给我的那束花的订单时间。

订单是下午五点下的,备注写着“放门口即可”。

那天我等他电话等到十点。花一直在门外,我忙完回去才拿进屋。

后来我问过林瑾尧,生日那晚究竟见了谁。他起初说客户,见我盯着他,又改口说客户临时取消了,程蔓恰好找他吃饭。

“我怕你多想,才没提。”他说。

“你知道是我生日。”

“花不是送到了吗?”他皱眉,“我最近很忙,你能不能别把每件事都算得这么清?”

我不想再算了。可不去想的时候,那些事又会自己冒出来:结婚纪念日他替程蔓搬家,我发烧那晚他去接喝醉的程蔓,还有他回家时,总先看一眼手机,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离开工作室后,我回了原来的家取材料。

钥匙仍能打开门。玄关的拖鞋只剩林瑾尧的那双,属于我的那双被他洗好,放进鞋柜。我把书房里尚未取走的底片装进文件袋,听见门锁响了。

林瑾尧进门,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他把车钥匙放下,“我以为你还要躲着我。”

“我来拿东西。”

他看见文件袋,声音沉下去:“只是因为程蔓,你就要搬出去?”

我抬头看他:“你真觉得只是因为她?”

他没回答。

几秒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第二次响起时,他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从他身边走向门口。他却伸手扶住门框,问:“舒橙,我们这么多年,你一点都舍不得?”

我看着那只手。以前冬天,他会用它替我暖手。如今它挡在门前,像是只要我肯停下来,过去的日子就能原样摆回去。

“舍不得。”我说,“所以我留了很久。”

他眼里闪过一点希望。

我又说:“现在让开吧。”

林瑾尧慢慢收回手。

走出楼道时,我收到律师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庭所需的材料已经整理好,问我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证据。

我回复:“暂时没有。”

发完这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叫了车。3

出租车开到许乔家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

我搬出来后,暂时住在她的空房间。她替我留了灯,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听见开门声,她从里屋探出头:“材料拿到了?”

我举了举文件袋。

“先吃饭。”她说,“别明天站在法庭上又胃疼。”

我坐下来,勉强吃了半碗。许乔没有问我在家里遇见了谁,只帮我把开庭要带的身份证和材料逐一检查了一遍。

律师发来的清单里,最后一项是双方认可的财产明细。

我和林瑾尧名下没有复杂的生意,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款由双方各出一部分,月供一直从共同账户扣。律师说,财产问题可以照凭证谈,不必在情绪最乱的时候仓促让步。

前阵子林瑾尧提出把房子留给我。

他说得很轻松:“我可以搬出去。这样你总该知道,我不是舍不得这套房才不想离婚。”

我没有答应。

我知道他以为自己给出了一份足够诚恳的补偿,可我想要的是把账算清,从此不再因为一笔说不明的付出,被他拿来证明我还欠着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瑾尧发来的消息。

“你回去了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围巾是你以前在店里看过的那条。我没别的意思。”

我确实看过。去年冬天,逛街经过橱窗,我随口说颜色好看。他当时正接工作电话,应该没有听见。

原来他记得。

我望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但这点酸涩很快就过去了。生日那晚的花、纪念日晚上的空餐桌,我也都记得。

许乔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他?”

“嗯。”

“你别觉得自己狠。”她扒了一口饭,“不回消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惩罚。”

“我知道。”

我只是有些不习惯。过去林瑾尧晚归,我会问他到哪里了;他工作不顺,我会听他说很久。如今手机在手里,我却连一句“到了”都不愿发。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我忽然想起,离开原来的家时,林瑾尧的手机响了两次。

“他刚才说会跟程蔓少联系。”我告诉许乔。

她抬起头:“你信吗?”

“以前会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核对材料。

在财产明细下面,压着一张工作室的采购发票。两年前我刚租下铺面,设备的钱不够,林瑾尧拿出积蓄帮我付了首笔款。他说夫妻之间不用分这么清,我还是记了下来,后来分期转回给了他。

他知道我重视工作,也曾经真的支持过我。

我不需要把那些好的时候一笔抹掉,才能承认如今的伤害是真的。

夜里十一点,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可能仍以调解为主。若对方提交新材料,你先别急着回应,交给我处理。”

我回复收到,正要放下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客户,接起后,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尹舒橙,是我,程蔓。”

我没有说话。

她轻轻笑了笑:“瑾尧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以后不方便见面了。你们明天开庭,他现在才想起划清界限,是不是太晚了?”

“你找我有事?”

“我只是想问问,你真舍得和他离婚?”

我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委托书:“舍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倒是比以前干脆。”她说,“那祝你明天顺利。”

通话结束后,我把号码和时间记了下来。许乔问是谁,我说是程蔓。

她皱起眉:“她还敢找你?”

“她大概想知道,我会不会回头。”

我看向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程蔓怎么想,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只希望明天过后,自己不必再接这样的电话。

4

凌晨前,林瑾尧又来了一次。

门铃响时,许乔正把碗放进水槽。我从门镜里看到他站在楼道,手里什么也没拿,衬衫袖口皱着。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声音不高,“说两句话就走。”

许乔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隔着门说:“明天见。”

“程蔓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说了什么?”

他问得太急,我反而沉默了。

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语气缓下来:“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她今晚情绪不好,我怕她再来烦你。舒橙,你别听她乱讲。”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程蔓出现在我的生日晚餐上,是“刚好”;程蔓在工作室给我看照片,是“没分寸”;她深夜打电话找他,是“一个人不容易”。

每次我不舒服,问题都落在程蔓的表达上。林瑾尧负责解释,然后希望我理解。

“她的话你可以自己去听。”我说,“别让我替你们传。”

他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问:“我能进去吗?就五分钟。”

许乔走到我身旁,没有出声。我知道只要我开门,她就会陪我坐在客厅;可我已经不想再花五分钟听林瑾尧解释另一个人的情绪。

“不能。”

楼道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说:“好,我不打扰你休息。明天我去接你。”

“不用。律师会陪我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仍站在门后,直到电梯响了一声,才回到桌边。

许乔把洗好的杯子扣在架子上:“以前他也这样吗?追到门口,一定要你听他说完。”

“没这么频繁。”我想了想,“我们吵架的时候,他不喜欢带着问题过夜。”

起初我以为这是珍惜关系。后来才发现,他所说的解决,常常是把他的理由说完,等我表示理解。我的委屈只要还在,他就觉得这场谈话没有结束。

我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旧收据。

是四年前买婚戒的收据。那天林瑾尧带我跑了三家店,最后选了一对没有碎钻的素圈。他说我做修复时戴手套,简单些方便。

我摸了摸无名指。戒指上个月摘下来后,放进了书桌抽屉。

“在想什么?”许乔问。

“想他以前确实很了解我。”

“那他现在呢?”

我摇头。

现在他知道我爱吃什么、冬天怕冷,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再坐下来和他谈。也许他知道,只是那样的话,他就得承认问题不在我是否多心。

许乔把客厅留给我,去洗澡了。

我打开和林瑾尧的聊天记录,往上翻。那些琐碎的往来挤满屏幕:我提醒他带伞,问他胃药够不够,给他发工作室关门后的街景;他回一张晚饭照片,或说今天太忙,晚点再聊。

有一条停在两个月前。我问:“周日能陪我去见修复项目的委托人吗?她想当面谢谢你帮忙搬过设备。”

林瑾尧回:“程蔓刚换工作,这周末得帮她收拾一下。下次吧。”

我当时回了一个“好”。

那个周日,我一个人搬着作品样片出了门。委托人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她看着修好的父母合照,站在工作室里红了眼眶。她想留我吃饭,我谢绝了,回家时顺路买了两人份的菜。

林瑾尧很晚才回来,没有吃。

我把聊天记录退回底部,关了屏幕。

快十二点时,律师来电,确认明早在法院门口碰面。她说:“对方还没有撤回离婚案的相关答辩材料。明天按原定安排走,你今晚好好休息。”

“好。”

我看了一眼已经锁好的门。林瑾尧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始终没提他明天准备在法庭上说什么。

5

我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水。

许乔已经睡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打开,重新翻了一遍。

提出离婚那天,林瑾尧正在公司。我给他发消息,说等他下班,有件重要的事要谈。

他到家时带着晚饭,看到桌上的离婚协议,第一句话是:“你今天见过程蔓了?”

我说没有。

“那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我把协议推向他,“我考虑过了。”

他没有坐下,先把外卖盒放到桌边,接着拿起协议翻了几页。翻到财产部分,他忽然笑了:“连这都列好了。你早就想离开我?”

我告诉他,房贷、存款和工作室设备都有凭证,列清楚对彼此都好。

“对彼此都好。”他重复了一遍,“舒橙,我最近是有忽略你,可谁家夫妻没闹过矛盾?你犯得着做到这一步吗?”

我说:“我不想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他这才坐下,问我究竟想让他怎么做。

那晚我们谈到很迟。我告诉他,我无法接受他一再为了程蔓对我失约,也不能接受每次提到这个问题,他都说是我不够信任。

林瑾尧说,他和程蔓从小认识,这份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他答应以后尽量注意分寸,问我能不能先把协议收起来。

我问:“什么叫尽量?”

他没有给我答案。

一周后,我搬到了许乔家。他开始频繁送东西、发消息,有时来工作室等我。可只要我提起程蔓,他还是那句:“我们没你想的那样。”

我将文件袋合上,去厨房把杯子洗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不是林瑾尧,是程蔓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你真的不好奇,他为什么今晚还来找你吗?”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紧接着又发:“他求我以后别联系你。”

我没有回复。程蔓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为了刺我,我分不清,也不想顺着她的问题走。明天要处理的是我和林瑾尧的婚姻,她无法替他回答。

可那两条短信还是让我想起刚结婚那年。

那时我为了赶一个展览,连续几天住在工作室。林瑾尧每晚打电话,不催我回家,只问我有没有吃东西。有一晚我忙到忘了时间,下楼时发现他坐在车里,给我带了热粥。

我坐进副驾驶,他把勺子递过来:“你的事忙完了再回去。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需要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放下,才觉得被爱。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了一会儿。醒来已是六点半,许乔正在煎鸡蛋。她看见我眼下的青色,没提睡觉的事,只让我先吃早饭。

吃到一半,律师发来消息,说法院临时调整了开庭时间,从上午改到次日上午。她已经与法院确认,让我留意通知。

我放下筷子。许乔看了消息,也有些意外:“那今天怎么办?”

“去工作室。”

“你能静下心?”

“约好了客户交件。”

我吃完鸡蛋,带着修好的照片出门。那是一位老人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底片上原先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正好穿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老人取件时看了很久,指着那处修好的地方问我:“你费了不少工夫吧?”

“应该的。”我说。

他把照片小心放进纸袋,又笑着告诉我,妻子这些年总嫌他把照片保管得不好。现在修好了,他可以拿回家给她看。

送他出门后,我回到桌前,把当初记录修复步骤的纸收好。

许乔看我一眼:“你今天脸色比早上好些。”

“刚才那张照片,他太太会喜欢的。”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林瑾尧发来消息,问我是否知道开庭延期。我回了一个“知道”。

他很快打来电话,我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发:“多出来的一天,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打字回复:“不用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发送出去,心里仍有难过,却没有想撤回。

6

晚上,我留在工作室整理下一批照片。

许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门口问:“真不用我陪你?”

“回去吧。剩的不多。”

她把备用钥匙放在我手边:“别太晚。路上给我发条消息。”

我应下,等她走后,把窗边的灯也打开了。

九点多,林瑾尧来了。他站在玻璃门外,看见我,先举起手机示意。我隔着门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又来了?”

“我路过。”他看着我,“听说你今天接待客户了,怕你没吃晚饭。”

他手里提着一袋餐盒,是工作室附近那家粥铺的。以前我忙的时候,他常带那里的粥过来。

“我吃过了。你回去吧。”

他没有动:“舒橙,开庭推迟一天,也许是给我们再想一想的机会。”

“是法院调整时间。”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连一次好好谈话都没有,就这样结束。”

我握着电话,看他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我们像在各自熟悉的地方,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

“我们谈过了。”

“你从没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过程蔓是你的老朋友,说我该信任你,也答应以后注意分寸。”我问,“还有什么是我没听到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知道这几个月亏欠你。我会补。”

我想起他送来的围巾,想起他提出把房子留给我。他一直在想能拿什么填平这道裂缝,却不愿看裂缝是怎么来的。

“林瑾尧,回去吧。”

我挂断电话,转身收好桌上的照片。再抬头时,他已经走了。粥放在门边的长凳上,我等楼道安静下来,出去把它拎进来,放在前台。

十点半,我锁门离开,把粥留给夜班保安。他说了声谢谢,我走到路口,给许乔发消息说自己正回去。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瑾尧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还是程蔓。我没有回复,把号码也设为免打扰。

回到许乔家,我洗了澡,把明天的衣服挂在门后。她还没睡,拿着水杯从房间出来:“林瑾尧又去工作室了?”

“嗯。我没让他进来。”

她点点头:“明天我送你到法院门口。”

“律师在。”

“我知道。”她说,“我想送。”

我答应了。

许乔回房后,我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明天开庭,我以为自己会反复想象林瑾尧在法庭上说什么。可闭上眼,我想到的却是工作室里那位老人捧着照片的手。

他拿到照片时,先确认纸袋封好了,才放心地放进怀里。那是一种很小的珍惜,我看得见。

凌晨3点,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屏幕上跳出程蔓的消息。这次她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瑾尧躺在酒店的床上,身旁的人贴着他,拍照时露出了半张脸。床头灯照得很亮,我认得出他的手表,也认得出程蔓。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你俩多久没睡过了,他把劲全使我身上了!”

我坐起身,把照片点开,保存原图,又连同消息一起截了屏。做完这些,我才感觉到手指冰凉。

我把照片转发给林瑾尧,打字:“拍的不错,我存好了,明天离婚法庭上见!”

消息刚显示已送达,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接起,听见他急促地喘着气,连声音都在发抖:“舒橙,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先别把照片交出去,求你了!”

他从没这样求过我。

我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他又喊了我一遍,近乎失控:“尹舒橙,你不能就凭她一张照片,判我们四年的婚姻死刑!”

我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想起他今晚站在工作室门外,说自己会补。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7

“林瑾尧,你现在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

“酒店。”他声音低下去,“舒橙,我能解释。”

“程蔓也在?”

他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女人模糊的一声:“瑾尧,你把手机还我。”紧接着是一阵争执声,电话断了。

我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拨给律师。她接得很快,听我说完,只提醒我保存原始消息,不要转发给无关的人,明天带手机过去核对时间。

挂断后,我给许乔发了一条消息,问她醒了没有。她几乎立刻回:“醒了,我过去。”

她推门进来时,我正把手机放在床头,一遍遍确认那张照片已经保存。许乔看完,没有问我还好吗,只替我倒了杯温水。

“明天我陪你进去。”她说。

“庭审你进不去。”

“那我就在外面等。”

林瑾尧又打来电话。我按了免提。

“舒橙,程蔓趁我睡着拍的。”他说得很快,“照片是她故意发你的。我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许乔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问:“她为什么能趁你睡着,躺在你身边拍照?”

“我们喝了酒。”他停了停,“她说心情不好,我陪她聊了一会儿。”

“在哪里喝的?”

“酒店附近。”

“然后你们一起上楼?”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是我错了。你想知道什么,我明天都告诉你。但别让一张照片决定所有事。”

“照片没法替你作决定。”我说,“去酒店的人是你。”

我挂了电话。

许乔替我拉好窗帘。我闭上眼,仍然没有睡意。等天亮以后,我穿上昨晚挂好的衣服,和她一起出门。

法院门口,律师先看了我手机上的原始消息。她问我是否还有其他材料,我把程蔓此前发来的短信,以及这些个月林瑾尧承认失约的聊天记录交给她核对。

“今天先看庭上的情况。”她说,“不用和他争,他说什么都记得让他说完整。”

林瑾尧来得比我们晚。他眼下发青,领口没有整理好。看见我,他快步走来,又在许乔面前停住。

“舒橙,昨晚我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他压低声音:“程蔓是故意的。她想逼你跟我离婚。”

“照片是真的吗?”

他喉结动了动:“是真的。但那句话不是我让她说的。”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惊讶。他承认得这么直接,仿佛只要证明挑衅的话不是他说的,他就能从照片里走出来。

开庭后,林瑾尧的代理人仍提出,夫妻感情没有破裂,希望继续调解。律师当庭提交了新材料。林瑾尧坐在对面,没有否认照片拍摄于昨晚,只说他和程蔓的关系“尚未处理清楚”,请求给双方一点时间。

法官询问他:“你说没有处理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瑾尧看了我一眼。

“我和她有过越界行为。”他说。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直到这一刻,我仍盼过他说出一句和照片不同的解释。原来他昨晚所有的“不是那样”,只是怕我知道得太清楚。

法官问我是否同意继续调解。

“不同意。”我说。

庭审结束后,林瑾尧追到走廊。他不敢再靠近,只站在几步外说:“舒橙,我不是昨晚才想跟她断。她知道我去找你,所以才故意把照片发给你。”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她越界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攥得布料都皱了。

“你生日那天,”他终于说,“吃完饭以后。”

我记得那束放在门外的花,也记得自己站在楼道里,找钥匙时还想着他见客户累不累。

我问:“后来呢?”

他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许乔在走廊尽头等我,替我推开了门。

8

离开法院后,我和律师在附近找了家店,把接下来的事谈清楚。

林瑾尧承认了越界,但庭上没有就财产细节作出结论。房屋首付款和月供凭证齐全,分割可以继续谈。律师提醒我,他提出把房子留给我的话,只有写进双方确认的方案里才有意义。

我说:“按凭证办。我不想多拿,也不会少拿。”

许乔坐在我旁边,等律师走了,才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工作室?”

“下午。”

“今天歇一天也行。”

我摇头。下午有批照片要入库,我和客户约好了时间。许乔没再劝,只陪我把午饭吃完。

回到工作室时,门口放着那盒退回去的围巾。快递面单上写着林瑾尧的名字,电话是他自己的。我把盒子移到柜台下,给他发消息:“你的东西在工作室。请自己取走,提前联系许乔。”

他回:“我想见你。”

我没有再回复。

几分钟后,程蔓打来电话。我看着号码响到停止,又响起第二遍,才接通。

“你拿照片给瑾尧看了?”她问。

“是你发给我的。”

“我知道。”她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说,都是我故意逼你的。”

“昨晚的照片是你拍的,挑衅的话也是你发的。这部分没有人冤枉你。”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继续说:“他去见你、和你越界,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怎么解释给彼此听,和我没关系。以后别再联系我。”

程蔓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倒轻松。过去几个月,你明明知道他总来找我。”

我捏着手机,想起自己一次次问林瑾尧,他却反问我为什么不能信他。程蔓来工作室给我看生日晚餐照片时,也知道我会难受。

“是。”我说,“我知道他总去找你。我问过他,也告诉过你们我不舒服。这不是你继续发照片羞辱我的理由。”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时间记了下来,随后将她的号码拉黑。

晚上,律师转来林瑾尧代理人送的一份财产方案。房子归我,剩余贷款由我承担,存款按清单分割,条件是我不再向外披露照片,也不追究双方在婚姻中的其他争议。

我看了很久,把方案发回给律师:“前几项可以谈,最后一项删掉。”

我并没有打算把照片发给所有人看。可他们要求我提前承诺沉默,仿佛只要没人知道,昨晚就没有发生。

律师回复:“明白。我让对方重新拟。”

深夜,林瑾尧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他说自己生日那天喝了酒,做错事后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我。他说后来几次去找程蔓,是想把关系处理好,却越拖越乱。他也承认,昨晚去酒店之前,明明可以不上楼。

消息最后写着:“我在法庭上承认了,不会再骗你。能不能别现在就给我最后的答案?”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那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事完整说出来。我想起过去半年那些被自己咽回去的问题,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一直没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9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一批照片去见委托人。

其中一张是他们店开业时的合影,修复前褪色严重。我把样片铺在桌上,对方逐张确认,签了交付单。他们走后,我在工作室坐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竟然没有看过手机。

手机里有两条林瑾尧的消息。一条问我财产方案还缺什么,另一条说他的父母已经知道开庭的事,想跟我谈谈。

我回:“财产方案请和律师谈。其他事不用谈。”

午后,他母亲还是来了工作室。

我们结婚后相处得不坏。她每次来家里,会带我喜欢的水果,也曾帮忙给工作室缝过遮光帘。看见她站在门外,我没有装作不认识,却请她到附近咖啡店坐。

她握着杯子,开口就说:“瑾尧把事告诉我们了。我和他爸骂了他一夜。”

我说:“辛苦您跑一趟。”

“舒橙,我不是替他求你原谅。”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问,你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把手放在膝上:“没有了。”

她眼睛红了,低头看着杯沿。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些年你对他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做成这样,是他对不住你。”

我没有劝她别难过。她是林瑾尧的母亲,难过是真的;我被他伤害,也是真的。

“财产的事,我们不会掺和。”她说,“你按法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是以前我们交给她的备用钥匙。我接过来,向她道了谢。

下午,林瑾尧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提前联系了许乔,等在工作室门外取走围巾。

我隔着柜台看见他拿起盒子,便继续整理手里的照片。许乔在门口和他说话,他却没有马上走。

“舒橙。”他终于叫我,“我妈去找你了?”

“嗯。”

“我不知道她会去。”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接着问他家里怎么说。可那不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

“我看到你让律师改方案了。”他说,“照片的事,我没有想让你替我遮掩。我只是怕程蔓又拿它做文章,影响你工作。”

“那就把那条删掉。”

“已经删了。”

“还有事吗?”

他看着手里的盒子,许久才说:“你以前总说我遇到事情先找理由。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

我停下手里的笔。

他抬头看我:“我知道你生日那天在等我,也知道周日你希望我陪你去交照片。我不是没听懂。我想着下次补上就好。”

我听见自己问:“可你每次都选了去找她。”

“是。”他说,“我选了。”

工作室外有人经过,玻璃门上掠过一片人影。林瑾尧没再提喝酒,也没说程蔓是怎么逼他的。

我把笔放回笔筒:“你终于说清楚了。”

他的神色微微一松,随即听见我说:“我也终于不用再问了。”

他把围巾抱在怀里,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许乔关上门,回头看我。我把刚才那张照片重新放到灯箱下,检查边缘的修复痕迹。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站在店门前,笑得很开心。照片能修好,是因为原本的影像还在;淡掉的颜色可以补,裂开的纸面也可以慢慢拼回去。

我和林瑾尧之间的事,已经不必再由我一个人想办法修了。10

两天后,律师把修改过的财产方案发给我。

林瑾尧删掉了要求我不披露照片的条款,房屋、贷款和存款也列了明细。我对着银行流水核了一遍,发现共同账户里有几笔我不认识的转账。

金额不算特别大,但每个月都有。

我把记录发给律师。她说先向银行调完整流水,再请林瑾尧说明用途。婚姻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愿意把每一笔钱都猜成最坏的样子,也不能因为不愿猜,就连自己的钱去了哪里都不问。

林瑾尧接到律师电话后,当晚给我发来消息:“那几笔是我转给程蔓的。她刚回来时租房周转不开,后来又换工作,我借过她钱。”

我问:“你从共同账户借的?”

“有几笔是。我会补回去。”

我盯着那句“会补回去”,想起去年我想给工作室换一台设备,资金还差一点。那时我提议先从共同账户里借,用项目款到账后还上。林瑾尧说,房贷和日常开销都在那个账户,最好不要动。

我听了他的,分期买了设备。

我把这件事告诉律师,请她把转账记录留在材料里。林瑾尧很快又发:“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误会。我知道现在这么说没有用,钱会还。”

我没有回。他借钱给谁,本可以用自己的账户;从共同账户转出,却连我这个共同出资的人都不知道。他所谓怕我误会,替他省掉了解释,也把风险留给了我。

晚上回家,许乔正在厨房煮面。我把流水打印出来,逐笔标上日期。她端着碗出来,看见满桌纸,问:“找到什么了?”

“他借给程蔓的钱。”

“还是共同账户?”

我点头。许乔坐在对面,翻到我买设备那个月的记录,手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连展示柜都没舍得换。”她说。

“后来换了。”我把那页收好,“用第一笔项目尾款换的。”

许乔看了我一会儿,没继续替我生气,只把面推过来:“先吃,账跑不了。”

次日上午,程蔓的名字又出现在我的手机上。这次不是她打电话,而是林瑾尧转来一张还款截图,说程蔓已经把借款转给了他,他会核对后补入共同账户。

我让律师确认款项到账,再处理后面的分割。

那天傍晚,我去工作室附近取装裱材料。回来时看见程蔓站在街对面,正望着我的门店。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最后还是穿过了马路。

“我只说几句。”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我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关于照片和短信,你要说的已经说了。”

她抿了抿唇:“瑾尧让我把钱还了,也说以后不会再见我。他现在把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

“他在法庭上承认了自己的事。”

“可要不是我发照片,你们也许还能过下去。”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不甘,像是直到现在,还在试探自己究竟有多大本事左右我的婚姻。

“我们要不要继续过,不由你决定。”我说,“你明知道我是谁,仍然来工作室给我看生日那晚的照片,又在凌晨发消息羞辱我。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她的脸色变了变:“我发那句话是过分了。”

我没有接她的话,绕过她往前走。身后没再传来脚步声。

工作室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我开锁进去,把装裱材料放到桌上。手机里,律师发来消息:共同账户的补款已经到账。

我回了一个“收到”,接着打开灯,继续干活。

11

第二次调解安排在周五。

那天早上,我先去工作室,把当天要交付的作品留给许乔。她看了眼我的包:“证件、凭证都带齐了?”

“律师昨晚又核过一遍。”

“行。”她把交付单夹在板上,“这边交给我。”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箱。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待修的照片按编号放好。以前每次遇到家里的事,我总怕工作室受影响,忙着把时间从自己这里挤出去。现在有人能接上手,我也终于肯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完。

到了调解室,林瑾尧已经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修改后的方案,见我进来,站起身拉了下椅子。我坐到律师旁边,没看他。

这一次,房屋归属、贷款承担和存款分割谈得很快。共同账户的转账已经补齐,双方也认可流水。只剩几件家用物品,律师说可以列清单,之后约时间取。

林瑾尧看着清单,忽然问:“书房那张桌子呢?”

那是他当年买给我的宽书桌。

“你留着吧。”我说,“工作室有桌子。”

“可那张是给你买的。”

我望着他:“我知道。”

调解员等我们确认。他拿起笔,把桌子划进我那一栏。我轻轻按住清单:“放你那里。搬来搬去也不方便。”

他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照我说的写了。

谈完财产,调解员问我们,对解除婚姻关系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我说没有。

林瑾尧没有马上开口。窗外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我看见他把笔握紧,又缓缓松开。

“我也没有。”他说。

这句话比他那晚在电话里喊的每一句都轻。可我知道,他终于明白,再请求一次机会,也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从调解室出来,他叫住我:“舒橙,家里的东西,你想什么时候去取?我可以不在。”

“律师会和你约时间。”

“好。”

他往旁边让了让。我走出去几步,又听见他问:“你以后还住许乔那儿?”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会安排。”

“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忙工作,没人照顾自己。”

我转过身:“林瑾尧,这些话你以后可以不用问了。”

他垂下眼,点了点头。

回工作室的路上,律师来电,说目前的分割方案已经形成书面记录,接下来等法院按程序处理。她又提醒我,之前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继续保存,不必因对方签了方案就删掉。

我说好。

进门时,许乔正把一幅装裱好的照片递给客户。客户走后,她朝我扬了扬下巴:“办完了?”

“主要的都谈妥了。”

“那就过来看看。”她领我到里间,指着墙上新挂的排期板,“下个月那个修复委托,对方确定了。”

我看了看日期,正好够我们准备材料。许乔已经把所需的设备、交付节点写在上面,字迹利落。我拿起笔,在“初稿确认”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之前你总怕排得太满。”

“现在两个人能做。”我说。

许乔笑了:“总算肯把活分给我了。”

我也笑了。那天下午,我们把新委托的底片全部编号,忙到窗外天色暗下来。下班时,我主动说请她吃饭。

走出工作室,风有些凉。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包里,我没有再因为它不响而等待什么。

12

周末,我去旧房子取最后一批东西。

律师帮我们约好了时间。林瑾尧说他会先离开,把钥匙交给物业前台。我进门时,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原来放结婚照的柜子空出了一块。

照片被他放在书房桌上,和我的几本专业书摆在一起。我先把书装箱,最后才拿起相框。

那是婚礼当天拍的。镜头里我望着他,他正低头替我整理袖口,神情认真。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取下背后的卡扣,把照片放进单独的纸袋。

它记录过真实的一天,不需要因为后来的事变成假的;我也不必再把它摆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收拾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声。林瑾尧开门进来,看见我,愣住了。

“物业说东西可以先放前台,我回来拿个文件。”他解释,“不知道你还在。”

我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快好了。”

他没进书房,只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他问:“婚礼照片,你要带走吗?”

“我带一张。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好。”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袋,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靠近。

我把最后几本书装好,叫了搬运。等人的时候,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离我不远的桌上。我没有碰,他便收回手,坐在沙发另一头。

“程蔓给我发过消息。”他说,“她说我现在把责任全推给她。”

我扣好箱盖:“我不参与这件事。”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告诉她,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也不该用你的钱帮她。她做的事,她自己负责。”

我没有回应。

他望着窗外,隔了一阵才说:“你生日那晚,我回来时在楼下坐了很久。我知道你在家等,也知道我应该上去把话说清楚。可我怕你知道以后,就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看我。”

我抬起头。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每次想说,我都想再等等。等到我和她断了,等到你不再生气。其实是我不敢面对。”

“你现在说出来,我听到了。”我说,“但那些日子不会因此重来。”

“我明白。”

门铃响了,搬运人员到了。我把箱子一一交出去,核对数量。林瑾尧站起来想搭手,被我拦下:“他们会搬。”

最后我从玄关柜里拿走了自己的戒指。素圈放在小盒里,四年前买它的收据已经有些发黄。我把盒子收进包,没有戴上。

出门前,林瑾尧叫了我一声。

“舒橙,以后见到你,我还能跟你打招呼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在需要办手续的时候,我们可以正常说话。”我说,“除此之外,各自生活吧。”

他点头,替我把门打开。

回到工作室,我把书放上架,纸袋暂时收进抽屉。许乔正对着下个月的排期打电话,见我进来,用口型问顺不顺利。

我点点头。

她笑着转回去,继续和客户确认时间。我坐在桌前,拆开一卷新的修复纸。窗外还有光,刚好够我把第一张底片放上灯箱。13

下个月的修复委托比预想中费工夫。

客户送来的是一箱受潮的家庭照片,纸面粘连得厉害。我和许乔先逐张记录情况,再联系客户确认哪些需要优先处理。忙到第三天,法院的电话来了,通知我和林瑾尧领取调解书。

挂断电话,我仍把手里那张照片处理完,才摘下手套。

许乔听见了,问:“日子定了?”

“周四。”

她看了一眼排期板:“那天的客户我接待,你去办手续。”

周四,我在法院门口见到了林瑾尧。他没有再问我吃没吃早饭,只把一份家用物品交接清单递给我的律师。清单上列着我取走的书、设备和照片,最后写着双方已无其他争议。

调解书里的财产安排与我们谈妥的一致。我逐页核对,在应签字的地方签了名。工作人员把文书交给我们,告知了生效和后续办理事项。

走出法院时,天阴着,却没有下雨。

林瑾尧拿着自己的那份文书,站在台阶下等我。我的律师去取车,我便走到一旁,没有刻意避开他。

“我妈让我问问,”他开口,又停了一下,“算了。她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替我谢谢她。”

他点头。隔了几秒,他说:“共同账户我已经按约定处理好了。你收到款后,确认一下。”

“律师会核对。”

“好。”

我们之间终于只剩这些必须交代的事。他看着法院门口进出的人,忽然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会等我把事情想明白。”

“我等过。”

“我知道。”

“只是你那时候觉得,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握着文书,没有否认。

律师把车开过来时,林瑾尧往后退了一步。我朝他点头,坐进车里。车驶出路口,我没有回头看。

下午,我收到银行到账通知。律师确认数额无误,告诉我财产分割中需要我办理的部分已经完成。我向她道谢,收好文书,回工作室赶上了当天的交件。

客户是一对姐妹,来取她们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姐姐接过相框,先拿给妹妹看,两个人低声讨论着照片上谁更像父亲。我在旁边等她们确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接修复委托时,也曾紧张得反复核对每一处细节。

这些年,我在这张桌子前学会了许多事。小心地修一张照片,耐心地听一个人说过去,也学会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承认:有些损伤无法恢复原貌。

姐妹俩签完交付单离开后,许乔把新买的标签纸递给我。

“今天早点收工?”她问。

我看了眼时间:“把这箱编号做完就走。”

她叹气:“你说的早点,总比别人晚一个钟头。”

我笑着接过标签纸。那天我们照常关灯、锁门,去街角吃了顿热饭。

回家后,我把调解书放进文件夹。放在旁边的婚戒盒子,我也打开看了一眼。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合上盒盖,把它收进抽屉。

手机里没有林瑾尧的新消息。

我关灯睡觉,第二天还要早起。

14

程蔓后来又来过一次工作室。

那天我不在,许乔接待了她。她带着一个文件袋,说想把当初从共同账户借走的钱的还款凭证交给我,免得以后再被追问。

许乔没有替我收,只告诉她,款项已经由律师核对,相关事宜请与林瑾尧处理。

等我回去,许乔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她看起来比上次安静。”许乔说,“说自己已经辞了原来的工作,准备离开这里。”

我把手中的交付单放好:“她怎么安排生活,是她自己的事。”

“嗯。我也这么说。”

我没有再见程蔓。照片和短信,我依照律师的建议保留了原始记录,没有发到网上,也没有拿去和任何人交换道歉。后来从林瑾尧母亲那里得知,程蔓在共同朋友中承认了自己发照片挑衅的事;原本由林瑾尧介绍给她的一份工作机会,也因两人断了往来而作罢。

这些结果并不能替我补回那个生日,更不能让我觉得受过的羞辱从此一笔勾销。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秋天快结束时,工作室接到了一个新合作。对方希望我们定期修复一批社区征集的老照片,并在展出前完成影像整理。时间紧,工作量也大,我和许乔认真算过成本,决定再找一位兼职助手。

面试结束那天,我们并肩坐在工作室里间,核对每位应聘者的作品。

许乔指着其中一张:“这个人修得仔细,边缘没有糊过去。”

“我也注意到了。”

我们定下人选,又把工作流程重新整理了一遍。许乔说,等助手来了,她终于能抽空去上一门早就想学的课程。

“你去。”我说,“排期别全压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

我把笔帽盖上,没有反驳。

晚上,林瑾尧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接了新项目,恭喜。”

我们离婚后,他只联系过我一次,是确认银行款项。看到这条消息,我想了想,回复:“谢谢。”

他没有立刻回。十多分钟后,屏幕又亮起。

“那张书桌我还留着。你不需要的话,我准备处理掉。”

“你决定就好。”我回复。

他发来一个“好”,对话停在那里。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新项目的底片。快收工时,许乔把展出的照片目录拿给我看。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她在我们的名字后面,给新助手预留了署名的位置。

“人还没来呢。”我说。

“来了就该有。”许乔把目录接回去,“谁做的活,就写谁的名字。”

我看着她修改目录,心里忽然很踏实。

从前林瑾尧陪我搬设备、买书桌,我感激他;后来他一次次选择程蔓,我也为那些事伤心。现在我不用靠否认其中任何一段,来证明自己走得够坚定。

许乔打印完目录,把灯关到只剩门口一盏。我们锁好工作室,各自回家。

路上有人推着小车卖烤栗子。我买了一小袋,剥开第一颗时烫了手,便站在路边等它凉些。风吹过来,栗子的香气很清楚。

我想起去年冬天那条一直没戴上的围巾,随后又想起明天要给助手准备的工位。栗子凉了,我慢慢吃着,往家走。

15

社区老照片展开展那天,外面下了小雨。

我和许乔提前到了现场,检查相框、灯光和照片说明。新来的助手已经熟悉流程,拿着清单去核对最后一面展墙。我站在一张修复后的街景前,看着照片里十几年前的店铺招牌,认出其中一家如今开着面馆。

不一会儿,那家面馆的老板来了。他指着照片上的店门,对身边的人说,那时他父亲还在,每天比他早起两个小时备汤。说着说着,他停下来,拿手机拍了张照。

许乔站到我身旁:“右边的说明牌要不要再挪一点?”

“往左两厘米吧,别挡住照片落款。”

她动手调整。我退后看了看,说这样就好。

下午,参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位阿姨在一张集体照前站了很久,后来找到我们,说认出了年轻时的同事。我替她把照片编号记下来,告诉她展览结束后可以按流程申请一份复制件。

她连声道谢,又回到照片前去了。

直到展馆快关门,我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想起林瑾尧。不是刻意忘记,只是眼前有太多值得认真去做的事。

收完工具,许乔提议去吃面。我们三个人在面馆坐下,新助手兴奋地讲起今天观众对几张照片的讨论。许乔边听边补充下一场展览要改进的地方,我把她们说的记在手机里。

吃完饭,助手先回家了。许乔撑开伞,问我:“明天休息,你打算做什么?”

“先把衣服洗了。下午去看看新的办公桌。”

“工作室那张又不好用了?”

“我想给家里也放一张。”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这回自己选。”

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街边还有水。我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现在住处的门。几个月前,我从许乔家搬了出来,在离工作室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房子。客厅不大,窗边却能放下一张桌子,白天光线很好。

我把展览的工作证放在柜上,烧水,晾好被雨沾湿的外套。手机收到许乔发来的照片,是我们三个人站在展墙前的合影。她说刚才忙着收工,差点忘了发。

我点开照片。许乔正侧头说话,新助手笑着看镜头,我手里拿着还没放下的清单,也笑了。

我把照片存好,给她回了句“拍得不错”。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坐在窗边,打开家具店的页面,挑了一张尺寸合适的桌子。选好后,我量了一遍墙边的位置,确认放得下,才下了单。

新桌子送来那天,我可以在上面看书、整理照片,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坐着晒一会儿太阳。

过去四年留给我的,并不只有伤心。它让我知道自己曾认真爱过一个人,也让我明白,当那个人不再珍惜这份感情,我仍然有能力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好。

水烧开了。我起身去厨房拿杯子,路过窗边,又看了一眼预留给桌子的空处。

地方已经腾出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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