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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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文素臣在丰城县城无端被那官轿中的夫人指为“刺客奸细”,眼看锁链套颈,性命悬于一线。千钧一发之际,街边茶楼上飞身跃下一条白袍身影,朗声喝道:“住手!此人不是奸细,是在下故人!”
素臣定睛一看,正是结义大哥赵率!
那轿中夫人一听“故人”二字,先是一怔,随即探身出轿,借着天光细看素臣,忽“呀”了一声,竟失声叫道:“你、你不是苏州文先生么?”
素臣见她认得自己,也自疑惑,拱手道:“夫人认得草民?”
那夫人面色一红,随即恢复镇定,摆手道:“既是赵把总的故人,便不是奸细。本夫人方才见你面对仪仗不避不让,只当是歹人,错怪先生了。”说罢吩咐差役放人,一低头,喝令起轿,竟自去了。
素臣望着轿影远去,满腹狐疑,低声问赵率:“大哥,你几时来的江西?这位夫人又是何人?怎的她也识得我?”
赵率一把拉了素臣,避开人群,寻到僻静处,长揖到地:“贤弟!愚兄正愁满城眼线,无从寻你,不想天可怜见,竟在此撞见!”遂将别后情由,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赵率辞官后,随素臣读书习武月余,忽接京中洪长卿密信。信中说:靳直一党在江西丰城活动频繁,朝中已有风闻,但苦无实证。洪长卿已托一位干员持密札暗访江西,此人姓随,名世安,现任江西布政使司理问,为人刚正,是可托之人。洪长卿嘱赵率:素臣若赴江西,可暗中策应,一切听随世安调度。
赵率接信,星夜南下,先到南昌见着随世安。随世安见赵率是素臣义兄,大喜,便将探得的消息和盘托出:
“靳直一党在丰城借着‘护国禅寺’的名目,征发民夫数千,入山伐木炼铁。明里是修寺铸佛,暗里却打造兵器。更有一位贵人在寺中坐镇,充作‘护法’,实是靳直的心腹总管,唤作白天使。此贼自阉入宫,因不得重用,被靳直派出来经营江西,心狠手辣,丰城知县及一县官吏,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近日他们又在江面增设哨船,盘查往来客商,防范甚严。我们的人手太少,只能远远盯着,不敢近前。”
赵率道:“素臣贤弟 此来 江西,必是奉了杭州血书之命,探查此事。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随世安道:“文先生一介书生,能成何事?”赵率把素臣在杭州火烧昭庆寺、斗蛟龙、救赵率、计擒皮儿等事说了一遍。随世安听罢,拍案叫绝:“天下竟有这等奇人!快请!快请!”只是素臣行踪不明,一时无踪,赵率便扮作游学剑客,在南昌、丰城一带寻访,今日方才撞见。
素臣听罢,沉吟道:“那位轿中夫人,又是何人?”
赵率苦笑:“说来惭愧。那是随大人的夫人王氏,那日随夫人随夫出巡,轿中隔帘曾见过先生一面,是在南昌府衙。今日她认出先生,救你一命,也算缘分。”
素臣恍然:“原来如此!只是这位随大人,既是朝廷委派的暗访钦差,为何大张旗鼓,坐着‘布政使司’的官船,船尾还挂番僧旗号?”
赵率道:“这正是随大人的机变——他故意打草惊蛇,假装是靳直一党的人,那些巡哨便不疑心他,反把他当自己人,一路放行。若不然,凭他三品服色,早被那伙贼人‘护送’出境了!”
素臣抚掌:“妙哉!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随大人此计,已得‘用间’之精髓!”
当日赵率引素臣、璇姑、奚囊秘密见了随世安。随世安见璇姑是个女子,还面有疑色,素臣便将璇姑算学之才说了一遍。随世安不信,随手出题:“今有塔高不知,日影丈五,立四尺表,影长尺半,求塔高。”璇姑不假思索,应声答道:“以勾股相比,塔高得丈五之十倍,计一十五丈,合今制五丈六尺。”随世安大惊失色:“奇才!奇才!我家幕中算师,尚不如小姐远甚!”
随世安遂以“世交远客”为名,将素臣一行安置在丰城县衙驿馆,对外只称是随大人的远房亲戚,前来投靠。素臣见随世安为人磊落,便将此行所知——杭州血书、皮儿供词、西湖发蛟、昭庆寺罪恶,以及母亲“藏器待时”的教训,一一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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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世安听罢,拍案道:“好!有文先生相助,大事可图!只是这丰城知县,早被白天使收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先生既要探实据,须得先摸清这知县的底细。”
正说话间,外间禀报:丰城知县左明堂,设宴请随大人,请“随府亲戚”文先生一同赴宴!
赵率与素臣对视一眼,素臣心中雪亮:“这左知县请客,名为接风,实为探底!”遂对随世安道:“大人只管去。学生便去会一会这位‘父母官’,看他如何做戏!”
是夜,县衙内堂,烛火通明。左明堂四十多岁年纪,尖面细眼,一脸笑,两肩耸,活脱一只缩脖猢狲。酒过三巡,左明堂笑眯眯地看着素臣:“文先生真是青年才俊!不知先生贵府何处?做何营生?”
素臣心中冷笑,面上堆笑:“学生苏州吴县人氏,世代经营药铺,因江西药材便宜,特来贩药。听说贵地山药、铅粉都是名产,特来采办。”
左明堂眼珠一转:“哦?药铺?那文先生想必精于歧黄之术?本县近日头风发作,正想请一位名医看看。先生可肯为本县诊脉?”
素臣心念电转:“这厮是想探我底细!”便笑道:“大人说笑了。学生只会记账抓药,哪里会看病?不过学生店里坐堂的老先生,倒有几分本事,大人的头风,或是肝阳上亢,兼有郁结。学生斗胆进一言:大人这官做得……似有些‘肝郁’之症。”
左明堂脸色一变,随即强笑:“先生真会开玩笑。本县官运亨通,有何郁结?”嘴上如此,眼神却已飘忽不定。
素臣盯住他,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学生虽是生意人,却也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大人这头风,怕不是病,是‘惊’出来的吧? 听说贵县的‘护国禅寺’,香火极盛,只是后院……”
“住口!”左明堂手中酒杯“当啷”落地,酒洒了一身,脸色煞白,“文先生、文先生喝多了!来人!送、送文先生回驿馆!”
素臣施施然起身,拱手笑道:“学生失言,大人莫怪。药铺人常说:是药三分毒,是病三分虚。大人这病,学生开不出方子,只怕开方的人……也不在这丰城县。”说罢,深揖一礼,转身便走。
身后,左知县瘫坐在椅中,冷汗湿透衣背。
素臣回到驿馆,将县衙试探情形说与众人。随世安点头:“文先生此举,妙在‘点而不破’。左明堂必以为朝中已派钦差,已握实据,慌乱之下,必向白天使告急。我们正好将计就计,让他把消息递出去,引白天使露头!”
果不其然,三更时分,随世安的亲兵来报:左知县午夜出衙,轻车简从,直奔城西护国禅寺去了!
素臣霍然起身:“鱼儿咬钩了!”随即对随世安道:“大人,学生有一计。今夜左明堂入寺告密,寺中必有密议。学生愿趁夜色探寺一遭,摸清后院虚实。若能拿到私铸兵器的人证物证,此案便铁证如山!”
随世安大惊:“不可!寺中防卫森严,白天使身边高手如云,先生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素臣微微一笑:“大人放心。学生此去,非是硬闯,而是‘借势’。左明堂深夜入寺,必带亲随,寺门必有接应。学生只需尾随其后,混入门内,寻机一探。若得手,即刻撤出;若失手,便说是左知县的‘药铺朋友’深夜寻友送药,他做贼心虚,反不敢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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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率道:“贤弟,让愚兄与你同去!”
素臣摇头:“大哥剑法虽好,但此行人多反误事。只需奚囊一人,扮作药童,帮我提药箱便够了。若遇不测,奚囊也可提前脱身报信。”
随世安见素臣去意已决,长叹一声:“罢了!文先生智勇双全,本官拗不过你。只是须答应本官三件事:一不带利器,二不贪功,三天亮前必回!”又取出一支令箭:“这是本官的令箭,若真遇上官兵盘查,可保你一时。”
素臣领命,与奚囊各自装扮——素臣一身药商短打,奚囊扮作药童,背上药箱,箱底夹层藏了火种、火油、绳索、软梯。二更时分,主仆二人趁夜色出了驿馆,径投护国禅寺。
月黑风高,虫声唧唧。远远望去,护国禅寺前殿灯火通明,念经声隐隐可闻;后院却漆黑一片,唯有西北角一座高楼上,隐约透出一点灯影,似有人影晃动。
素臣伏在墙外暗处,只等左明堂一行。约莫三更,寺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两盏灯笼引路,左明堂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亲随。素臣低声道:“动手!”奚囊迅速将一小包蒙汗药粉末撒向侧门守卫的灯火——那守卫闻得药味,打个哈欠,倚墙便睡。
素臣拉起奚囊,如狸猫般闪入侧门,贴墙而行。转过回廊,忽听前面一间密室灯火通明,人语隐约。素臣示意奚囊守在廊下,自己贴窗而立,凝神静听——
只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左知县,你确定那文白是朝廷的人?”
正是左明堂惊惶的声音:“白大人,千真万确!那文白言语间句句点破寺中机密,又知后院虚实,还持有布政使司的令箭!若不是朝廷钦差,谁能知道这些?”
那阴恻恻的声音冷笑一声:“好!好一个‘随府亲戚’! 不过一个布政使司的理问,也敢查本座的『佛事』?哼,看来江西地面,是不干净了。”顿了顿,那声音陡然转厉:“传我令:即刻起,加速打造,兵器十日之内装船!另——给宫里去密信,就说江西有‘钦差’窥探,请靳公公在朝中设法,把随世安这颗钉子拔了!”
素臣在窗外听得真切,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却强自按住,又听得里面翻动纸张的声音,似在验看什么。忽然,那声音又道:“还有,今日夜里……本座总觉得那文白像一个人。传白四、白五来,让本座看看——是不是苏州城里那颗钉子!”
素臣心头剧震:“不好!他要派人验看,恐怕已疑心到我头上!”
正此时,忽听寺外“哐当”一声巨响,似有器物落地!紧接着,人声鼎沸:“有刺客!”
素臣知道奚囊失手惊动守卫,再无迟疑,猛地一脚踹开密室门,就势一掌,打翻扑上来的白四白五,喝道:“白天使!你还认识我么?”
那白天使猛然回首,见素臣气度轩昂,恍然大悟:“文、文素臣!”
素臣也不答话,反手夺过烛台,往满室文书上一掷!火光腾起!素臣趁乱抓起案上一卷文书——赫然便是“兵器装船图”与“密信底稿”——塞入怀中,翻身出门,拉起奚囊,趁着火起人乱,就往侧门狂奔!
身后,白天使的怒吼声撕裂夜空:“给我追!活捉文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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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素臣如何逃出这龙潭虎穴,那卷文书又写着何等惊天秘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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