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周敏被陈莉拉着进了小区后门的烧烤店。
塑料板凳还没坐热,陈莉先灌了半杯冰啤酒,红着脸说自己最近越来越憋不住话。
桌上四个女人,年纪都在四十五到五十二之间。
有人笑陈莉是越活越回去,陈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以前受点委屈还能忍,现在不行了,话到嘴边就得说出来。
周敏手里转着烤串签子,没接话。
她最近也有点不一样。
以前家里什么事都等丈夫拿主意,这两个月她反倒主动订了两次近郊的民宿,还拉着丈夫去逛了趟家具城。
旁边有人接话,说这有什么不好,男人本来就懒得操心。
周敏笑了笑,没说上周她提想把儿子房间重新收拾一下,丈夫头都没抬,只说了句
“收拾那干什么,他放假还回来住呢”。
那天散场的时候,陈莉拉着周敏的手,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到这个年纪,反而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怕得罪人了。
周敏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空。
她怕的不是得罪人,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只剩做饭、擦地、等儿子放假回家。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捏在手里,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能睡着。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敏换了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
她本来想说今天跟陈莉她们聊得挺开心,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说周末咱们去吃巷口那家老馆子吧,好久没去了。
丈夫的目光还停在电视上,手指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个台。
他嗯了一声,隔了两秒又补了句,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在家随便吃点不行吗。
周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杯子是温的,她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盯着水槽里没洗的两个碗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丈夫不是故意的。
结婚二十多年,他一直这样,话不多,人也踏实,工资卡早早就交了,外面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以前她也觉得这样挺好。
男人主外,女人主内,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健健康康长大,日子就算过得不错。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开始发空。
儿子刚上大学那阵,她还没太觉得。
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只是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晚上不用再催着写作业。
直到有天晚上,她擦完桌子,习惯性地端着切好的水果往儿子房间走。
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人已经去外地了,房间里黑着灯,书桌上的台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那天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手里的果盘沉得要命。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试着找事做。
早上跟着小区里的人跳半小时广场舞,下午去图书馆借两本小说,周末还报了个插花班。
丈夫没说过反对,也没说过支持。
每次她兴高采烈地说今天学了什么,他大多是嗯一声,或者说
“挺好的”
,眼睛还是盯着手机或电视。
周敏不是不知足。
她知道比起很多人家,自己的日子已经算安稳了。
可安稳归安稳,心里那点空,填不上。
第二天晚上,丈夫有应酬没回来吃饭。
周敏自己煮了碗面,端到客厅慢慢吃。
吃着吃着,她抬头往儿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的高低床还是儿子上初中时买的。
墙上贴的篮球明星海报边角有点卷了,书桌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半盒铅笔。
周敏放下筷子,走进去坐了一会儿。
床单是她上个月刚换的,晒过太阳,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书桌的边沿,想起儿子小时候总在这上面写作业,写一会儿就偷偷玩橡皮。
那时候多忙啊。
早上六点就得起来做早饭,晚上陪读到十一二点,周末还要赶各种补习班。
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心思琢磨别的。
现在闲下来了,反倒不会过了。
她坐在儿子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通讯录里人不少,能说句心里话的也就那么几个。
陈莉算一个,可陈莉自己家里那摊子事也够烦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莉打来的。
周敏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陈莉在那边叹气。
说今天又跟丈夫吵了一架,起因是她想把家里的旧沙发换了,丈夫说还能用,换什么换。
“我就多说了两句,他居然说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没事找事。”
陈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气。
周敏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想了想,说:“更年期的人就不能有情绪吗?换沙发本来也是为了家里好。”
“就是啊。”
陈莉的声音高了点,“我又不是乱花钱。那沙发都坐了快二十年了,弹簧都塌了,他就觉得凑活能坐就行。”
周敏听着陈莉抱怨,心里却有点发涩。
她想起昨晚自己提去饭馆吃饭,丈夫说的那句
“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好像人到了中年,女人就不该有什么想法了。
不该想出去玩,不该想换家具,不该想把日子过得有点新鲜劲。
就该守着厨房和洗衣机,安安静静等着变老。
挂了电话,周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丈夫还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郊外玩。
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吃碗凉皮都能高兴半天,话也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话就少了。
一开始是忙着带孩子,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后来孩子大了,又忙着操心学习、操心升学。
等孩子真的走了,两个人对着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敏不是没想过主动找点话题。
可每次她兴致勃勃地说点什么,丈夫要么嗯一声,要么说
“你看着办”
,次数多了,她也觉得没意思。
可没意思归没意思,她又不想就这么凑活下去。
前阵子她听小区里的人说,有对老夫妻,孩子出国后,两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后来老头迷上了下棋,天天往外跑,老太太就自己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哭。
周敏当时听了还觉得有点夸张,现在想想,真怕自己哪天也变成那样。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楚。
风有点凉,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去吃那顿饭,也不是非要把家里折腾成什么样。
她就是想让丈夫知道,她除了是妻子、是妈妈,还是她自己。
她还想跟他说说话,像以前那样。
可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总觉得有点矫情。
再说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说不定还是觉得她在折腾。
周敏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刚关上阳台门,就听见门锁响,丈夫回来了。
他换了鞋,一边脱外套一边问,怎么还没睡。
周敏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烟酒味。
她说刚跟陈莉通了个电话,正准备睡。
丈夫哦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又开了电视。
周敏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他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丝了,背也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挺,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有点疲惫。
她心里那点刚冒上来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啊,都这个年纪了,谁不累呢。
他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回来想歇着,也没什么错。
可她的累,就不算累了吗。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忽大忽小,还有丈夫偶尔咳嗽的声音。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点明白陈莉为什么最近越来越憋不住了。
不是脾气变坏了,也不是没事找事,是忍了太多年,忽然就不想忍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什么都能往后放。
现在孩子大了,日子稳了,反倒想为自己活几天。
可这话,该怎么跟丈夫说呢。
第二天是周六,丈夫不用上班,照例睡到九点多才起。
周敏早早就起来了,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菜。
她本来想问问丈夫中午想吃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问了也是那句
“随便”。
她买了条鱼,又买了点他爱吃的青菜。
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她做饭总想着儿子爱吃什么,丈夫爱吃什么,很少想自己。
今天她特意多买了半斤自己爱吃的糖炒栗子。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刚洗漱完,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周敏把栗子放在桌上,说刚出锅的,你尝尝。
丈夫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
嗯,还行。
他说。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的房子小,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个小厨房里做饭。
他总爱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她讲单位里的事。
那时候日子苦,可话多。
现在日子好了,反倒没话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敏试着提起陈莉的事。
她说陈莉最近脾气不太好,跟她老公总吵架。
丈夫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没抬地说,都这个年纪了,吵什么吵,忍忍不就过去了。
周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忍忍?
她反问了一句。
丈夫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他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能离咋的。
周敏没再接话。
她低头吃着饭,忽然觉得嘴里的鱼一点味道都没有。
原来在他心里,日子就是忍出来的。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好了。
可她已经忍了太多年了。
从结婚那天起,她就学着忍。
忍他的粗心,忍他的晚归,忍他从来不做家务,忍他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以前她觉得,女人嘛,不都是这样。
家里总得有个人多付出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怎么都能忍。
可现在孩子走了,她忽然就忍不下去了。
她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她就是不想再这么憋着过日子了。
吃完饭,丈夫把碗一推,又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了。
周敏收拾着碗筷,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音,心里堵得慌。
她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解下围裙,走到客厅。
丈夫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周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晚上陈莉在电话里说的话。
陈莉说,周敏,我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陈莉说她年轻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门心思扑在老公孩子身上。
现在孩子工作了,老公也退休了,她想出去旅个游,老公都嫌浪费钱。
陈莉说,我就想出去看看,我有错吗?
周敏当时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半天,可放下电话,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又何尝不是呢。
年轻的时候,她也爱漂亮,也爱出去玩。
可结婚以后,尤其是有了孩子,她的世界就只剩下家了。
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老公转。
转来转去,把自己都转没了。
现在孩子上大学了,她终于有时间了,可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想出去旅游,丈夫说没时间。
她想出去跟朋友聚聚,丈夫说都这个年纪了还瞎跑什么。
她想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丈夫说住得好好的折腾什么。
好像她做什么,都是在折腾。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再试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推了推他的胳膊。
哎,醒醒。
她说。
丈夫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
他问。
周敏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说,咱们商量个事呗。
丈夫坐直了点,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他问。
周敏说,我想报个瑜伽班,就在小区门口那家,我昨天问过了,一年两千多块钱。
她本来以为丈夫会说
“你看着办”
,或者“报那玩意儿干什么”。
没想到丈夫看了她一眼,说,你都这个年纪了,骨头都硬了,还练什么瑜伽。
周敏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半天没说出话来。
丈夫好像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又靠回沙发背上。
他说,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跳跳广场舞,跟楼下那些老太太一起,还不花钱。
周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音,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非要练瑜伽。
她就是想找点自己的事做,想有点自己的生活。
可在他眼里,她连这点追求都不该有。
都这个年纪了。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都这个年纪了,就不该折腾了。
都这个年纪了,就该安分守己。
都这个年纪了,就该忍着憋着,凑合着过。
可这个年纪,到底是哪个年纪?
她才四十五岁啊。
她的人生,难道就只剩下“凑合”两个字了吗?
周敏越想越委屈,眼泪越掉越凶。
她不敢哭出声,怕丈夫听见了笑话她。
她就那么坐着,默默地掉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丈夫好像站起来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往外看。
丈夫正拿着外套往身上穿,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他问,眼睛怎么红了?
周敏别过脸,说,没事,刚才打了个哈欠。
丈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说,我出去一趟,老张约我下棋。
说完,他就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多问一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特别孤单。
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的,她还不觉得。
现在儿子走了,丈夫又这个样子,她觉得这个家,冷得像冰窖一样。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莉打个电话,可拨了号又挂了。
陈莉自己的事都够烦的了,她不想再给人家添堵。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丈夫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点菜,说晚上吃面条吧。
周敏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端上桌的时候,丈夫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下棋赢了老张三局,那老家伙还不服气。
他说得兴致勃勃,周敏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面。
丈夫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才停下来。
他看着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闷闷不乐的?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我报瑜伽班的事,你不同意是吧?
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提这个?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你都这个年纪了,练那个干什么,再抻着了。
周敏说,我就是想练练,怎么了?
丈夫放下筷子,有点不耐烦了。
他说,你怎么现在这么犟呢?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
周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以前我什么样?
她问。
丈夫说,以前你多懂事啊,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家里的事你都安排得好好的。
现在怎么动不动就闹情绪?
周敏看着他,忽然就觉得特别累。
原来在他心里,她懂事,就是因为她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顺着他,什么都自己扛着。
现在她不想扛了,就是不懂事了,就是闹情绪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以前懂事,是因为我觉得应该。
可我现在不想那么懂事了,行不行?
丈夫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好好的日子不过,你非要折腾什么?
我没折腾。
周敏说,我就是想做点我自己喜欢的事,我有错吗?
丈夫说,你喜欢的事?
家里这么多事不够你忙的?
你要是闲得慌,就把家里再收拾收拾,或者去看看你妈。
周敏的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时间,就只能用来做家务,用来照顾老人,用来围着这个家转。
她自己的事,就都是闲事,都是折腾。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把自己面前的碗端进了厨房。
丈夫在后面喊她,你干什么去?
我还没吃完呢。
周敏没回头。
她说,你自己吃吧,我饱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丈夫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周敏靠在门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丈夫不是坏人。
他不抽烟不赌博,工资也都交给家里,也没什么花花肠子。
可他就是看不见她。
看不见她的累,看不见她的委屈,看不见她除了是妻子是妈妈之外,还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凑凑合合也能过。
可现在她才知道,凑合的日子,有多熬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她跟丈夫谈恋爱。
那时候他虽然话不多,可对她好。
她生病了,他冒着雨去给她买药。
她过生日,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钱,给她买了一条项链。
那时候她觉得,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也是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可现在,她忽然就不满足了。
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她想要一个能跟她说说话,能懂她,能看见她的人。
这个要求,过分吗?
周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她真的会憋出病来。
第二天早上,周敏起得很早。
她没像往常一样给丈夫做早饭,而是收拾了个小包,出门了。
她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瑜伽馆。
昨天她只是问了问,没敢报名。
今天她想好了,她要报。
钱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不多,可报个瑜伽班足够了。
以前她总觉得,花这个钱没用,不如省下来给孩子交学费,给家里添点东西。
现在她不想省了。
她活了四十五年,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她想为自己活几天。
到了瑜伽馆,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给她介绍了各种课程。
周敏选了一个最基础的班,每周二四六上午上课,一年两千六百八十块钱。
她掏出银行卡,刷了卡。
输密码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好像她刷的不是两千多块钱,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从瑜伽馆出来,周敏去了菜市场。
她买了自己爱吃的草莓,还买了一只老母鸡,打算晚上炖汤喝。
她没再想丈夫会不会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
她自己高兴,才最重要。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刚起床。
他看见她拎着东西进来,皱了皱眉。
你去哪了?
他问,早饭也没做。
周敏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
她说,我出去了一趟,早饭你自己做点吧,或者下楼买点。
丈夫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周敏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能过。
但不是以前那样过了。
丈夫愣住了。
他看着周敏,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周敏没再理他,转身去收拾鸡了。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丈夫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周敏听见他摔衣柜门的声音,也听见他换衣服、拿钥匙出门的动静。
她手里的鸡还没收拾完,水哗哗地流着。
她站在水池边,愣了几秒,又接着干活了。
她没追出去,也没打电话问他去哪。
换作以前,她早就慌了。
她会想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是不是他生气了,是不是这个家要散了。
可现在,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二十多年了,每次有矛盾,都是她先低头。
都是她哄着他,让着他,把家里的气氛圆回来。
她累了。
中午周敏自己煮了点面条,就着剩下的半盘青菜吃了。
她没给丈夫打电话,也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翻了翻瑜伽馆给的课程表,又把运动服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为自己安排一件事。
以前她的日程表里,全是孩子几点放学、丈夫几点下班、家里缺什么、老人该买药了。
她的时间,从来不是她自己的。
现在孩子走了,家里空了,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她想找回来。
傍晚的时候,丈夫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馒头和一袋酱牛肉,往餐桌上一放。
他说,晚上吃这个。
周敏正在厨房炖汤,听见他的话,没回头,也没应声。
丈夫站在餐厅里,有点不自在。
他咳嗽了一声,又说,我买了酱牛肉,你不是爱吃吗。
周敏还是没说话。
她不是故意跟他冷战,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为什么生气?
说她这些年的委屈?
说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
这些话,她以前不是没说过。
可每次说出来,要么被他一句“你又怎么了”顶回来,要么就是他沉默半天,来一句“我错了行了吧”。
错在哪呢?
他从来不知道。
她也懒得再说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汤碗冒着热气,还有酱牛肉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丈夫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她碗里。
他说,上午是我不对,说话不好听。
周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尖有点红。
周敏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每次惹她生气了,不会说好听的,只会默默地干活,或者买她爱吃的东西回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老实人的浪漫。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够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说,我不是跟你闹脾气。
丈夫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丈夫皱了皱眉。
他说,怎么过?
这不挺好的吗?
孩子也上大学了,家里也没什么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敏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是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心酸的笑。
她说,你看,你还是这么想。
丈夫有点急了。
他说,我怎么想了?
我天天在外头挣钱,家里什么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敏没说话。
她知道,跟他说这些,没用。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
他不懂她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他不懂她为什么放着舒服的福不享,非要找不痛快。
他不懂,一个女人在家里待了二十多年,每天围着灶台、孩子、老公转,忽然有一天,孩子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那种心慌。
他不懂,她不是嫌他挣的钱少,也不是嫌他不够体贴。
她只是怕。
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怕等到老了,躺在病床上,回头一想,自己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怕两个人过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不是。
这些话,她没法跟他说。
说了,他也不懂。
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矫情,觉得她没事找事。
周敏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说,算了,不说了。
吃饭吧。
丈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这顿饭,吃得比刚才更沉默了。
晚上,周敏在客厅看电视。
丈夫在书房玩电脑。
以前他们也是这样。
吃完饭,各干各的,一晚上说不了几句话。
那时候她觉得很正常。
夫妻嘛,过日子不就是这样。
可现在,她觉得有点憋得慌。
她拿起手机,给陈莉发了条消息。
她问,你睡了吗?
没过两分钟,陈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莉在电话那头说,没睡呢,怎么了?
跟你家那位吵架了?
周敏叹了口气。
她说,也不算吵架。
就是觉得,跟他说不到一块去。
陈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她说,我当是什么事呢。
都这个年纪了,谁家不是这样。
你还指望他跟年轻小伙子似的,天天跟你谈情说爱啊?
周敏说,不是谈情说爱。
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懂。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说,我有时候也这样。
看着他坐在我旁边,可我就是觉得,我们俩离得特别远。
周敏鼻子一酸。
她说,你说,是不是我们太矫情了?
陈莉说,矫情什么?
我们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们就活该一辈子围着他们转?
周敏没说话。
陈莉又说,我跟你说,我现在也想通了。
他愿意跟我说话呢,我就跟他说两句。
不愿意呢,我就自己找乐子。
我跳广场舞,我跟老姐妹出去旅游,我干嘛非得围着他转?
周敏说,可这样,跟搭伙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陈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离婚?
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又能怎么样?
再说了,他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
周敏说,我没想离婚。
她只是想,让日子过得有点滋味。
不是一潭死水,不是每天都一样。
陈莉说,那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
你不是报了瑜伽班吗?
好好练。
等练好了,咱们一起去爬山。
周敏笑了。
她说,好。
挂了电话,周敏的心情好了一点。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人在散步。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她和丈夫也经常这样散步。
那时候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从单位的事,说到以后的孩子,说到老了以后要去哪养老。
那时候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话越来越少了。
是从孩子上小学开始?
还是从他升职加薪,越来越忙开始?
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吃着同一锅饭,睡在同一张床上,可心,却离得越来越远。
周敏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丈夫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说,夜深了,别着凉了。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丈夫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
他说,刚才你跟陈莉打电话,我听见了几句。
周敏心里一紧。
丈夫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这些年,也委屈你了。
周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丈夫又说,你要是觉得闷,想出去走走,就去吧。
瑜伽班报了就报了,挺好的。
周敏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你不觉得我是在折腾?
丈夫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柔软。
他说,折腾什么呀。
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只要你高兴就行。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被人听见了的感觉。
丈夫有点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不知道该怎么擦。
他说,你哭什么呀?
我又没说你什么。
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周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笑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她说,没有。
你没说错话。
丈夫松了口气。
他说,那就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完,他就转身回卧室了。
周敏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不会表达。
他只是习惯了,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只要负责挣钱回家就行。
他只是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多少钱,多少东西。
她要的,是看见。
是他能看见她的付出,看见她的委屈,看见她的需要。
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周敏擦了擦眼泪,回到卧室。
丈夫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他旁边。
中间隔着一条缝,能塞下一个人。
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那条缝,像一条河。
她想过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她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过来。
周敏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慢慢来。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第二天早上,周敏还是早起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给丈夫做丰盛的早餐。
她只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
丈夫起床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他看了周敏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吃了。
吃完饭,他拿起包要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周敏。
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出去吃吧。
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家川菜吗?
周敏正在收拾碗筷,听见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你不是不爱吃辣吗?
丈夫挠了挠头,说,偶尔吃一次也行。
周敏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说,好。
丈夫也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那我走了。
晚上我来接你。
周敏点点头。
她说,路上小心。
丈夫嗯了一声,开门走了。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有点暖,也有点酸。
她知道,这只是一件小事。
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她知道,以后可能还会吵架,还会冷战,还会有说不到一块去的时候。
可至少,他迈出了一步。
至少,他愿意试着去懂她了。
这就够了。
周敏转过身,继续收拾碗筷。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知道,日子不会一下子就变好。
可她不怕了。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前半辈子,她为孩子活,为丈夫活,为这个家活。
后半辈子,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不是要离婚,不是要折腾,不是要跟谁过不去。
她只是想,好好看看自己,好好疼疼自己。
想做的事,就去做。
想说的话,就去说。
不想再憋着,不想再委屈自己,不想再等到老了,才后悔。
周敏拿起手机,给陈莉发了条消息。
她说,晚上我跟老周出去吃饭,就不跟你跳广场舞了。
陈莉很快回了消息,是一个偷笑的表情。
陈莉说,行啊你,这么快就和好了?
周敏笑着打字。
她说,什么和好不和好的。
日子还得过,慢慢来吧。
陈莉回,对,慢慢来。
咱们这个年纪,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有人懂,有人疼,就够了。
周敏看着手机,点了点头。
是啊。
人到中年,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
可鸡毛归鸡毛,日子还是要过的。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矛盾,而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一起去面对。
谁先伸手不重要,伸出去以后别缩回来才重要。
周敏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把昨天刚买的瑜伽服拿出来,又试了试。
衣服有点紧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腰上有了赘肉,脸上也有了皱纹。
可她的眼睛,却比以前亮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重新活过来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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