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第三天,老周坐在餐桌边,对着一盒没拆封的莲蓉月饼掉眼泪。
月饼是楼下超市买的,张桂兰爱吃甜口,往年这时候她早把月饼切好,摆到他面前的瓷盘里。
现在屋里空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的拖鞋不在门口,围裙不在挂钩上,阳台晾衣杆上,连她常穿的那件灰格子衬衫都没留。
三天前的下午,她拎着两个布袋子站在玄关,说要走。
老周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以为她又要去楼下菜市场买排骨,头都没抬。
“早点回来,晚上炖萝卜。”
张桂兰没应声。
他抬起头,才看见她眼睛红着,两个布袋子塞得鼓鼓的,拉链都拉不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
“老周,我不回来了。”
老周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滑到地上。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
前几天他没同意她把存款借给侄子买房,两人拌了两句嘴,他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十二年了,从他老伴走后的第三年她进门,从每月发工资的保姆,到后来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夜里有人给他盖被子的伴儿。
他从没想过她会真走。
老周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抖。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侄子买房那事,咱们再商量。”
张桂兰摇了摇头,手攥着布袋子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
“不是那事。我想了好几天,我在你家待了十二年,名不正言不顺的,老了老了,不能再这么耗着。”
“怎么名不正言不顺?”
老周的声音有点急,“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你生病住院我掏的钱,你老家盖房子我也给了钱,你还要啥?”
张桂兰抬起头看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没再说别的,弯腰把门口的垃圾袋顺手带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老周站在客厅里,愣了足足有半小时。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吵架那样,下楼转一圈,买个菜就回来。
等到天黑,餐桌上的粥凉了,门口还是没动静。
他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打,关机。
老周这才慌了。
他翻箱倒柜找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找她老家的地址,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些年他从来没认真问过她家里的具体情况。
他只知道她老家在乡下,丈夫走得早,有个侄子在城里打工,她常念叨侄子不容易。
别的,他一概不知。
十二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习惯了早上起来桌上有热豆浆,习惯了衬衣领口永远熨得平整,习惯了冬天夜里脚凉,有人把他的脚揣在怀里暖。
他以为这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他走的那天。
他甚至跟儿子周明提过,等他百年之后,这套房子里的存款,给张桂兰留一部分,让她养老。
周明当时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老周还骂儿子小心眼,说张桂兰照顾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人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从第三年开始,张桂兰就不再主动要工资了。
最开始她来家里做保姆,每月三千块,他都是月初准时给她,她接过去,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第三年他老伴去世一周年,他喝了点酒,跟她说,以后别叫我周叔了,叫我老周吧,咱们就凑一块过,我养你。
张桂兰当时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搬着枕头进了他的卧室。
从那以后,他再给她工资,她就推回来。
“都是一家人了,要什么工资。”
老周当时心里挺感动,觉得自己找了个实在人,不图他的钱。
可家里的开销一直是他出,水电煤气、菜钱、物业费,都是他从工资卡里取。
他也没细算过,反正他退休金不低,两个人花绰绰有余。
他只知道张桂兰有个银行卡,平时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从来没翻过。
前阵子她侄子要买房,过来找她借钱,她跟老周商量,想把自己存的钱都取出来给侄子。
老周当时没同意。
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她侄子不靠谱,三十多岁了还游手好闲,钱借出去怕是打了水漂。
“你自己的养老钱,不能都给别人。”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张桂兰当时就哭了,说侄子是她娘家唯一的根,她不帮他,谁帮他。
两人吵了一架,冷战了三天。
老周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她直接走了。
他坐在餐桌边,手指摩挲着月饼盒上的塑料包装,心里堵得慌。
他想不通,十二年的感情,怎么就抵不过侄子的一套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张桂兰住的那间卧室。
其实她早就搬去他的主卧了,这间房一直堆着她的杂物。
现在房间里空荡荡的,柜子门都开着,她的衣服、鞋子、日常用品,全都拿走了。
只有床头柜的抽屉里,还留着一个旧本子。
老周拿起来翻开,是个记账本。
前面几页,记的是刚来时的开销,哪天买了菜,花了多少钱,哪天给他买了药,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账目突然断了。
后面的页数,全是空白的。
老周拿着本子,手有点抖。
他想起这些年,他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客厅的抽屉里,张桂兰知道密码。
家里买菜、交水电费,都是她去取。
他从来没问过她每个月取多少,也没查过余额。
他信她。
可现在人走了,他心里突然没底了。
他拿起电话,给儿子周明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半天,周明才接,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睡觉。
“爸,怎么了?”
“你张姨……走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周明那边沉默了几秒。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拎着东西走的,电话也关机了。”
老周说,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帮我查查银行卡的流水?”
周明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我就说她不靠谱!你还不信!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老周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他宁愿自己猜错了。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他不信她是那种人。
可他又不敢细想。
桌上的月饼还没拆,甜腻的香味隔着包装盒飘出来,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看着甜,真要掰开了,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馅。
门铃响的时候,老周还坐在餐桌边没动。
周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满是急色。
“爸,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走的?带走什么东西了?”
老周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周明把包往桌上一放,“我早跟你说过,她跟你不是一条心,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人跑了,钱指不定被卷走多少!”
“你闭嘴。”
老周的脸沉下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她走什么?”
周明嗓门不小,
“十二年了,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清楚,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老周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也想知道答案。
周明喘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是老周的工资卡,当初他怕父亲记性不好,留了个底。
“行,先不说这个。你把卡给我,我去银行打流水,看看这些年她到底取了多少钱。”
老周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怕查出什么,是怕查出来的东西,让他这十二年的情分,都变成笑话。
“爸,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她?”
周明急了,
“她要是真没鬼,查清楚了也好,咱们也能放心,是不是?”
老周沉默了半天,终于站起身,走到客厅的抽屉边,拿出了那张工资卡。
卡面磨得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这些年,张桂兰就是拿着这张卡,去银行取钱,去超市买菜,去药店给他买降压药。
他把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只查近三年的。”
他说,
“以前的,不用查。”
周明接过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现在就去银行。”
周明把卡揣进兜里,
“你在家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周明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周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张桂兰平时最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跟几个老太太聊天,手里总拿着个针线筐,给他补袜子。
现在长椅上空空的。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刚找保姆的时候,中介给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没看上。
张桂兰来的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周叔,我叫张桂兰,今年五十,会做饭,会收拾家,照顾老人也有经验。”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老周当时就觉得,这人实在。
试用了一个月,他很满意。
她做饭合口味,收拾家干净,连他老伴生前养的那盆君子兰,都被她养得油绿油绿的。
他那时候刚退休,老伴走了没多久,儿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冷清清的。
张桂兰每天来做饭、收拾家,跟他说说话,日子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第三年冬天,他得了肺炎,住院半个月。
张桂兰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给他熬粥,给他擦身,夜里就趴在病床边睡。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她是他闺女。
出院那天,他在家里摆了桌酒,就他们两个人。
他喝了两杯,红着眼跟她说:“桂兰,这些年多亏了你。要不,你就别回去了,咱们俩搭伙过,我给你养老。”
张桂兰当时低着头,手里攥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酒杯里。
“老周,我命苦,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那天晚上,她就留了下来。
老周以为,这就是后半辈子了。
他甚至偷偷写了份遗嘱,藏在书房的抽屉里,说等他走了,给张桂兰二十万养老,剩下的房子和存款,都归儿子。
他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周全,谁都对得起。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人家根本不稀罕他的二十万,说走就走了。
老周靠在阳台的门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他接起来,心里有点紧。
“爸,”
周明的声音有点怪,
“你快来银行一趟,这事……有点不对劲。”
老周的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了?钱少了?”
“不是少了。”
周明顿了顿,
“是……你自己来看吧,我在银行门口等你。”
老周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盒月饼。
月饼盒还敞着口,露出里面半块没吃完的五仁馅。
那是张桂兰最爱吃的口味。
下楼的时候,老周腿有点软。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张桂兰低头擦桌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在电话里那句“不对劲”。
他跟张桂兰在一起十二年,从来没查过账。
他总觉得,人家把后半辈子都托付给你了,查账太伤人心。
银行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周明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脸色很难看。
看见老周过来,他没多说话,转身就往自助银行里走。
老周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自助银行里没人,周明把卡插进机器,调出来近十年的交易明细。
屏幕上一行行数字往下滚,老周看得眼睛发花。
“你看这里。”
周明用手指着屏幕,
“从第三年年底开始,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钱转到同一个账户里。”
老周凑过去看。
每个月的数目都差不多,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三千五,逢年过节还会多一点。
转出去的账户,户主名是张桂兰。
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记得很清楚,第三年冬天他们搭伙之后,他就跟张桂兰说,不用再算工资了,家里的钱她拿着花,缺什么买什么。
张桂兰当时还说,那哪行,我不能白吃白住。
后来他硬把工资卡塞给她,说你就管着吧,我信得过你。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拿着卡买菜、交水电费,剩下的钱都在卡里。
“爸,你再看这个。”
周明又往下翻,“去年春天,有一笔八万的转账,也是转到她账户里。你那时候说要给她侄子凑彩礼,我不同意,你说只是借,会还的。”
老周盯着那行数字,半天没说话。
那笔钱他知道。
去年张桂兰跟他说,老家侄子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家里凑不齐,想跟他借八万。
他当时没多想,就说拿去吧,都是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
张桂兰当时还哭了,说等侄子结婚了,慢慢还他。
现在想想,那钱从来没提过还。
周明又翻了几页,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说:
“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这十二年,除了日常开销,转到她个人账户里的钱,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老周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四十多万。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工资一个月才六千多。
这四十多万,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他一直以为,卡里还有二三十万存款。
“爸,你没事吧?”
周明赶紧扶住他。
老周摆摆手,靠在墙上,半天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上个月,张桂兰跟他说,侄子要在县城买房,还差二十万首付,想把她自己的存款都转过去,再跟他借十万。
他当时就有点犹豫。
不是舍不得钱,是他觉得,侄子买房,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当姑姑的掏首付。
而且他手里的钱,本来是留着以后看病、养老用的。
他跟张桂兰说,十万太多了,最多给三万,算是个心意。
张桂兰当时就不高兴了,连着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他还以为她只是闹点小脾气,哄哄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分手的前兆。
从银行出来,老周的脚步轻飘飘的。
周明扶着他,一路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老周突然停下脚步。
“周明,你先回去吧。”
“爸,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我想自己走走。”
周明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周点点头,转身往小区后面的小公园走。
小公园里有个湖,湖边有一排长椅。
以前傍晚吃完饭,他常跟张桂兰来这里散步。
张桂兰总说,走走路对身体好,别总在家里坐着。
他那时候还嫌她啰嗦,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倒是挺踏实的。
老周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上的落叶发呆。
他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他想起刚搭伙那几年,张桂兰是真的对他好。
他血压高,她每天早上都给他量血压,提醒他吃药。
他胃不好,她就变着花样给他做软乎的饭菜,从来不让他吃凉的。
有一次他半夜发烧,她背着他下楼去医院,累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晚年有福,遇到了个知心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她侄子开始来家里借钱开始的。
第一次是借三万,说要做生意。
张桂兰跟他说,侄子从小没爹没妈,是她一手带大的,不能不管。
他心软,就给了。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都是几千、几万的借,从来没还过。
他也不是没心疼过钱,但每次一看到张桂兰为难的样子,就说不出口了。
他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钱是身外之物,感情最重要。
现在才知道,感情在钱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堪一击。
坐了不知道多久,老周的手机又响了。
是张桂兰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有点抖,半天没敢接。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打了过来。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老周。”
张桂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沙哑。
“嗯。”
老周应了一声,嗓子堵得慌。
“我……我在老家呢。”
张桂兰说,
“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
老周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走?
问她那些钱?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走了。
“老周,”
张桂兰的声音有点哽咽,
“这些年,谢谢你。”
“你不用说这些。”
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桂兰,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我在一起十二年,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就为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以为她挂了。
“老周,”
张桂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要是说我一开始是真心的,后来慢慢变了,你信吗?”
老周的鼻子一酸。
他信。
他怎么会不信呢。
那些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生病互相照顾的日子,都是真的。
那些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给他熬药、给他补袜子的细节,都是真的。
他不信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老周的声音有点抖,
“就因为我没给你侄子那十万块钱?”
张桂兰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老周,”
张桂兰叹了口气,
“我跟你在一起十二年,我没名没分的,我图什么呀?”
老周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他给她吃,给她住,给她钱花,以后还会给她二十万养老,已经很不错了。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的是什么。
“我今年六十二了。”
张桂兰的声音有点颤,“我还能照顾你几年?等我老了,动不了了,你儿子能管我吗?我侄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指望他,我指望谁呀?”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跟儿子说过,以后张桂兰老了,要给她养老。
可儿子当时没说话,只是沉默。
他知道,儿子心里是不情愿的。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等他走了,儿子真的能像他承诺的那样,给张桂兰养老吗?
他不敢保证。
“老周,”
张桂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可我没办法,我得为我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算。”
“所以你就把钱都转走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冷。
张桂兰又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才说:“那些钱,有一部分是我这些年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是我借的。等我侄子房子下来了,他慢慢还你。”
老周苦笑了一声。
还?
怎么还?
拿什么还?
他太清楚张桂兰那个侄子了,三十多岁了,游手好闲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那些钱借出去,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桂兰,”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走,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
张桂兰没说话,只是在电话那头哭。
哭得老周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想起十二年前,她刚到他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有点拘谨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老实啊,连多拿一块钱买菜都要跟他报账。
怎么十二年过去了,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他太傻了,还是人本来就会变?
“老周,”
张桂兰哭着说,“你就当我对不起你吧。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血压药记得按时吃,别总忘了。胃不好就别吃凉的,晚上睡觉记得关窗户。”
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越抹越多。
“行了,别说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自己也保重吧。”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心软。
心软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真的把养老钱都给她侄子买房,然后两个人一起喝西北风吗?
他已经六十九了,他输不起了。
老周坐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湖面上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桂兰还给他煮了一碗粥,说天气凉了,多喝点热的。
那碗粥他喝了一半,剩下的还在锅里。
现在人走了,粥也凉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
“儿子,那些钱,别查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回了过来。
“爸,那可是四十多万啊!就这么算了?”
老周看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算了?
怎么可能算了。
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可不算又能怎么样呢?
去法院告她?
跟她撕破脸?
十二年的感情,最后闹到法庭上,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他丢不起那个人。
老周慢慢站起身,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窗户亮着灯。
以前这个时候,张桂兰肯定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飘出来一股饭菜香。
现在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那四十多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钱没了,可以再攒。
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可转念一想,人本来也不是他的。
人家跟他在一起十二年,照顾了他十二年,拿点钱,好像也应该。
老周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越老越糊涂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沉得很。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门锁里,拧了半天没拧开。
他才想起,张桂兰走的时候,把门锁换了方向。
以前她总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出门容易忘带钥匙,所以门锁一直是反着的,从外面一推就能开。
现在她走了,门锁又拧回了原来的样子。
老周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他突然意识到,张桂兰这一走,不只是人走了。
她把这十二年的生活习惯,把家里的烟火气,把他晚年的那点念想,全都带走了。
屋子里剩下的,只有那盒没吃完的月饼,和一桌子没算清的糊涂账。
老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钥匙串上找出另一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那盏小夜灯泛着昏黄的光。
餐桌上的月饼盒还开着,半块月饼放在瓷盘里,旁边是他早上喝剩的半碗粥,粥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换了鞋走进去,先把那碗粥端进厨房,倒在水池里。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把粥冲得四散,他盯着水池看了半天,才想起以前这些事都是张桂兰做的。
她总说他手笨,洗个碗都能摔碎,所以厨房里的事,从来不让他插手。
老周叹了口气,把碗放进碗柜里。
碗柜里的碗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张桂兰按大小码好的,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汤碗和饭碗分开,盘子摞在另一边。
他随手拿出一个碗,放回去的时候,怎么都摆不到原来的位置。
试了两次,他索性把碗往边上一放,懒得再摆了。
反正以后就他一个人吃饭,摆那么整齐给谁看呢。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演一部家庭剧,老太太跟老爷子吵架,摔门走了,老爷子坐在家里唉声叹气。
老周看了两眼,就把电视关了。
吵什么呢,能在一起过就不错了。
他以前总觉得张桂兰啰嗦,早上催他起床吃药,中午催他出去散步,晚上催他早点睡觉,连他抽根烟都要念叨半天。
现在没人念叨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张桂兰的名字。
名字下面存着两个号码,一个是她老家的,一个是她现在用的手机号。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按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她到老家了没有?
问她侄子的房子买了没有?
还是问她,有没有想过回来?
老周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一边。
想什么呢,人家走得那么干脆,连件换洗衣服都没落下,摆明了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起身走到阳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烟是以前老同事送的,他本来戒了好几年,张桂兰走的这几天,他又抽上了。
烟雾在阳台上升起来,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小区里的路,路上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散步,说说笑笑的。
以前这个时候,他和张桂兰也会下楼走一圈。
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遇到熟人就停下来聊两句,人家说他俩是老两口,她也不解释,只是笑着点头。
老周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张桂兰买的,陶瓷的,上面画着一朵牡丹,她说放在阳台好看,也免得他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他看着那个烟灰缸,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张桂兰说要给侄子买房的时候,他以为她是临时起意,现在想想,好像从半年前开始,她就经常往老家打电话,每次都躲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时候他没在意,以为是家里亲戚有事。
现在看来,她怕是早就盘算好了。
老周心里一阵发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一直以为,十二年的感情,就算没有那张纸,也比很多夫妻强。
原来在她心里,他终究还是个外人,比不上她老家的侄子。
他转身回到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个旧存折。
存折是他以前的工资折,后来换成了银行卡,这个折子就没用了,一直放在抽屉里。
他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地翻。
前两年的记录还清楚,每个月固定的日子,取走一笔钱,数目就是当初说好的工资。
从第三年开始,取钱的日子就不固定了,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有时候一个月取两次,数目也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在意呢?
他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照顾他的生活,给他洗衣做饭,家里的开销都是她在管,她拿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倒好,账算不清了,人也走了,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老周把存折扔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十二年前,张桂兰刚来家里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怯生生的。
那时候他刚退休,老伴走了一年多,儿子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小区门口的家政公司介绍她来的,说她干活利索,人也老实,之前在好几家做过,口碑都不错。
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想着先试试,不行再换。
没想到这一试,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熬粥、煮鸡蛋,中午变着花样给他做菜,晚上陪他看电视、散步。
他生病住院的时候,她在医院陪了他半个月,端屎端尿,比他儿子照顾得还周到。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个人,是他的福气。
所以后来她提出不领工资,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花,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甚至想过,等再过几年,他走不动了,就把房子卖了,找个好点的养老院,带着她一起去。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老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他不是心疼那四十多万。
他是心疼这十二年的日子,心疼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原来从来没跟他一条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老周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
“爸,我给你带了点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以前爱吃。”
老周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周加班吗?”
“加完了,就过来看看你。”
周明换了鞋,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你吃饭了没有?”
老周没说话,摇了摇头。
周明打开保温桶,拿出一盒饺子,又拿出一双筷子,递给他。
“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周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饺子馅有点咸,不如张桂兰包的好吃。
他没说什么,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吃。
周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开口。
“爸,那事……我托银行的朋友问了问,要是想查的话,能调出近十年的流水。”
老周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要是能证明那些钱是她私自转走的,咱们可以去法院起诉,要回来一部分应该没问题。”
周明的声音有点低,
“毕竟那是你的养老钱,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月饼盒。
月饼盒是红色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是中秋节前小区物业送的。
那天张桂兰收到月饼,还高兴了半天,说这个牌子的月饼好吃,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她还说,等国庆节的时候,她侄子要是过来,就给侄子带两盒回去。
现在月饼还在,人已经走了。
“算了吧。”
老周轻轻说了一句。
周明一下子急了。
“爸,那可是四十多万啊!不是四十块!你怎么能说算了就算了?”
“四十多万怎么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张阿姨在咱们家待了十二年,照顾了我十二年,难道不值这四十多万?”
“那能一样吗?”
周明的声音提高了,“她是保姆,是拿工资的!这些年她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的?凭什么还拿这么多钱走?”
“她不是保姆。”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至少在我心里,她不是。”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还有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以前总觉得,张桂兰是图他爸的钱,是故意赖在他家不走,想等他爸走了分家产。
所以他一直防着她,每次回家都要看看家里少了什么东西,问问他爸最近花了多少钱。
现在人走了,钱也拿走了,他爸反而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周明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爸,这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和你儿媳妇攒的,你先拿着用。”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
“我有钱,不用你的。”
“你那点钱……”
周明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行,你不用就先放着,反正我放这儿了,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用。”
父子俩又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周明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保温桶。
“爸,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老周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点。”
周明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爸,要不……你搬去跟我们住吧?家里有空房间,孩子也天天念叨爷爷。”
老周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去儿子家住,他觉得自己有房子,有退休金,干嘛要去跟年轻人挤在一起,招人嫌。
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突然有点心动。
至少,那里有人说话,有饭香味,有孩子的笑声。
不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半夜。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
“不去了,我在这儿住惯了,再说你上班也忙,我去了给你们添麻烦。”
“麻烦什么呀。”
周明说,
“你儿媳妇早就说了,让你过去住,她也好照顾你。”
老周还是摇头。
“再说吧。”
周明也没再劝,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周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旁边的月饼盒。
他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算来算去,算的都是钱。
可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能买来饭,买来衣服,买来房子,可买不来有人给你熬一碗热粥,买不来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买不来十二年的朝夕相处。
他以前总觉得,张桂兰跟他在一起,是图他的钱,图他的房子。
现在她走了,钱也拿走了,他反而觉得,她可能真的对他有过几分真心。
不然的话,她何必在他身边待十二年。
随便找个有钱的老头,说不定比他大方多了。
老周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把剩下的饺子倒进冰箱里。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张桂兰走之前买的菜,有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他爱吃的酱牛肉,都用保鲜袋包得好好的。
她甚至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牛肉要尽快吃,白菜放下面,土豆别发芽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她的笔迹。
老周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伸手把纸条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把那个旧存折和月饼盒一起,放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
账就不用算了,算得再清楚,人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声,半天没起来。
以前这个时候,张桂兰早就把早饭做好了,会过来敲他的门,叫他起床吃饭。
现在没人叫了,他反而睡不着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厨房,想给自己煮碗粥。
打开米桶,米桶里的米是满的,上面还放着一个小杯子,是张桂兰用来量米的,每次煮两杯,刚好够两个人吃。
老周拿起杯子,想了想,舀了一杯米,倒进锅里。
一个人吃,一杯就够了。
他打开火,添上水,站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水开了,米倒进去,他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粥有点稀,不如张桂兰煮的稠。
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以前张桂兰煮粥,总会放一点红枣或者莲子,说这样有营养,对他的身体好。
老周喝了半碗,就喝不下去了。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里的老人们已经出来活动了,有的打太极,有的跳广场舞,还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以前张桂兰总说,让他多出去跟老同事们走动走动,别总待在家里。
他那时候嫌麻烦,总说有什么好聊的。
现在他突然觉得,出去走走也好。
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一屋子的回忆强。
老周换了件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
走到楼下,遇到了隔壁的王阿姨。
王阿姨看见他,愣了一下,笑着打招呼。
“老周,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家老张呢?”
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也笑了笑。
“她回老家了,有点事。”
“哦,这样啊。”
王阿姨点点头,
“那你一个人可得照顾好自己。”
“哎,知道了。”
老周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走到以前常跟张桂兰一起坐的那张长椅边,停了下来。
长椅是空的,上面落了几片树叶。
他走过去,把树叶捡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以前,张桂兰总喜欢坐在这儿,给他剥橘子吃,橘子皮扔在手里的塑料袋里,等走的时候再扔。
她总说,不能乱扔垃圾,要讲卫生。
老周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张桂兰的手机号。
他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
“到家了说一声,注意身体。”
打完字,他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发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还指望她回来吗?
老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突然想起,去年中秋节的时候,他和张桂兰也是坐在这张长椅上,吃着月饼,看着月亮。
那天的月亮很圆,张桂兰说,她老家的月亮比这儿的还圆。
她还说,等以后她老了,就回老家去,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也过得舒服。
那时候他还说,等他走不动了,就跟她一起回老家。
现在想想,真是应了那句话,月圆人难圆。
老周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站起身,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他进去买了一袋米,一桶油,还有几包挂面。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张桂兰买的,他从来不知道多少钱,也不知道在哪儿买。
现在他得自己学着来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是不是?
总不能因为人走了,就不吃饭了,不活了。
他已经六十九了,剩下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怎么过不是过呢。
老周拎着东西,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窗户关着,没有亮灯。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
餐桌上的半碗粥还在,旁边放着儿子昨天拿来的银行卡。
老周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演新闻,声音不大,刚好能填满屋子里的安静。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有点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电视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个红色的月饼盒,还有那个旧存折。
他拿起月饼盒,打开,里面还剩两个月饼,是五仁馅的,张桂兰最爱吃。
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月饼有点硬了,不如刚打开的时候好吃。
甜丝丝的,又有点涩。
像极了他这十二年的日子。
老周慢慢嚼着月饼,眼睛盯着电视,却不知道电视里在演什么。
他突然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
你算得清钱,算不清情。
算得清付出,算不清得到。
晚年搭伙,本来就是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取暖,你图我照顾,我图你陪伴,谁也别说谁吃亏。
要是一开始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那跟雇保姆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一点账都不算,到最后,难免落得个人财两空。
这中间的分寸,谁又能拿捏得准呢。
老周把剩下的半个月饼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放回抽屉里。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早上没喝完的粥热了热,就着一点咸菜,慢慢喝了下去。
粥热过之后,味道更淡了。
可他还是喝完了。
不管好不好喝,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过日子。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得高了,照进屋子里,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老周收拾好碗筷,走到阳台,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是小区里的桂花开了。
以前张桂兰总说,等桂花开了,就摘点下来,晒干了泡茶喝。
今年的桂花又开了,可摘桂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周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楼下的桂花树,看了很久。
他没哭,也没叹气。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站了很多年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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