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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的姑娘把点钞机按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要是不往前探那一下,根本听不见。
她说,阿姨,你这张卡,最近半年,消费有点多。
我说,多少。
她说,几十万。
我说,不可能。
她说,不是你这张卡。
她顿了一下。
是你侄女拿的那张。她爸的卡。附属卡。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十五万六的存单。纸边有点割手。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脖子发凉。可手心全是汗。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说,阿姨,我跟你无冤无仇,我犯得着吗。
我没说话。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我没看。我不想看。
我说,我先取钱。
她说,还取吗。
我说,取。
她把点钞机重新打开。哗啦哗啦。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碎。
我跟我这个侄女,其实不算亲。
她是我弟弟的孩子。我弟弟比我小六岁。我出嫁那年他还在念高中。后来他结了婚,生了这个闺女,取名叫思远。意思是想让她走得远一点。
我弟弟在建筑队。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弟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省吃俭用,把思远从镇上小学一路供到市里重点高中。
我跟我弟弟关系一般。小时候他抢我东西,长大了他跟我借钱。借了也不还。我也不好意思要。要了,我妈就打电话来,说你弟不容易。
是不容易。谁容易。
可我听到思远考上985那天,还是高兴。
真的高兴。
我坐在家里那个旧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我弟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录取通知书。某某大学。985。我看了三遍。
我弟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是哑的。他说,姐,孩子争气。
我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眼睛有点酸。
我给我弟回了个电话。他接了。背景里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哐当哐当。他说他在工地上。我说,你闺女厉害。他说,还行。我说,什么叫还行,那是985。他在那头笑。笑得有点喘。他说,姐,学费不便宜。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一年八千。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我算了算,一年下来得四万多。
我说,你算这个干嘛。
他说,姐,我就是跟你说说。
我说,你别跟我说,你跟你闺女说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妈在给她凑。
我说,凑多少了。
他说,一万多。还差得远。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我老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是不是又想你弟的事。我说,没有。他说,你每次想你弟的事就翻来覆去。我说,我翻我的,你睡你的。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起呼噜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想起思远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我回娘家过年。她穿着件红棉袄,站在院子里。我给她压岁钱。五十块。她不要。她妈说,拿着,姑姑给的。她才伸手。小手冻得通红。她接过钱,抬头看我。她说,姑姑,你手好暖和。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可能是觉得,那时候简单。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跟我老头说,我想给思远一笔钱。他问我多少。我说,十五万六。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他说,十五万六,那是你攒了多少年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
我说,三千二。
他说,你给出去,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以后有退休金。
他说,万一有病有灾呢。
我说,那不是还有你吗。
他瞪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给你给,我不拦你。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他没再说什么。
十五万六这个数,不是随便定的。我算过。我退休那年拿了一笔公积金。加上这些年攒的。一共十六万三千多。我留了七千。剩下的都取出来了。我想着,思远上大学四年,一年三万九。四年下来十五万六。正好。我算得挺美。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又去超市理货。干到退休。我这辈子没挣过大钱。也没花过大钱。这十五万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支出。
比当年结婚花的都多。
我打电话给我弟。我说,思远上学的事,你别愁了。我给她准备了一笔钱。我弟说,姐,多少。我说,够她四年学费生活费。他在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姐,你让我说什么好。我说,你什么都别说。你让思远给我打个电话。
思远没打。
她发了个微信。
姑姑,谢谢您。我会好好学习的。
就这一句。
我看了半天。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三个字。
好好的。
然后我去银行。
然后柜台里的姑娘跟我说了那句话。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台阶是大理石的。被晒得发亮。我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那十五万六。现金。沉甸甸的。我本来想转账。但我想了想,还是取了现金。我想亲手交到思远手里。我想看她接过去的样子。
现在袋子还在我手里。
我站在太阳底下。不知道往哪走。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我说,你在哪。他说,在工地。我说,哪个工地。他说,城南。我说,我过去找你。他说,姐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我过去再说。
我打了个车。
车上我一直在想那个柜员的话。几十万。附属卡。半年。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开。
我弟在工地门口等我。戴着个安全帽。脸上有灰。看见我就笑。他说,姐你怎么来了。我说,找个地方说话。他说,前面有个面馆。
我们进了面馆。他点了两碗面。我说我不吃。他说,不吃也坐着。
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他才四十五。看起来像五十多。
我说,你那张卡呢。
他停下来。嘴里还有面。他说,哪张卡。
我说,你工资卡。
他说,在啊。
我说,你给思远办过附属卡没有。
他不说话了。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是不是有。
他说,是。
我说,多少钱。
他说,姐——
我说,多少钱。
他低下头。他说,我也不太清楚。
我说,你自己的卡你不清楚。
他说,那张卡是我给她打生活费用的。她妈管着。我平时也不看。
我说,你不看。
他说,我看了也没用。钱打进去就没了。
我说,没了。
他说,姐,孩子在外面念书,花销大。
我说,花销大。多大。
他说,她说同学们都报班。英语班。雅思班。还有考证的。还有实习的。她说现在不花钱,以后就落后了。
我说,你信。
他说,我不懂。但她说得头头是道。
我说,你一个月给她多少。
他说,一开始两千。后来她说不够。涨到三千。再后来她说要报班。一个月五千。再后来——
他停了。
我说,再后来多少。
他说,八千。
我吸了一口气。
他说,姐,你别那样看我。
我说,我哪样看你。
他说,你那样看我,我心里难受。
我说,你难受。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好的时候一万多。不好的时候七八千。
我说,你给她八千。
他说,她妈也贴。
我说,你老婆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三千多。
我说,你们两口子一个月一万出头。给她八千。你们自己怎么过。
他说,凑合过。
我说,凑合。
他说,姐,你不懂。现在养个孩子就这样。
我说,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我给你闺女十五万六。我以为这是天文数字。结果你说,她半年就花了你几十万。
他不说话了。
面凉了。
我看着我弟。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子上搓。搓来搓去。指甲缝里有水泥灰。他那个手指头,我认识。小时候他拿弹弓打鸟,就是那个手指头扣的扳机。现在那个手指头在搓桌子。
我说,那钱到底花哪了。
他说,她说报班。
我说,什么班这么贵。
他说,我也不知道。她说是什么国际班。还有什么一对一。还有游学。
我说,游学。
他说,去英国。两个礼拜。
我说,多少钱。
他说,她说五万。
我说,你给了。
他说,给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五万是什么概念。
他说,姐,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给。
他说,她说别人都去。
我说,别人都去。别人跳河你也跳。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我说,那十五万六我不给了。
他抬头看我。
他说,姐。
我说,你别叫我姐。
他说,姐,孩子都考上大学了。
我说,考上大学就了不起吗。考上大学就能这么花钱吗。
他说,姐,你不懂现在——
我说,我不懂。你懂。你懂你把卡给她随便刷。
他说,姐,她是咱家的希望。
我说,谁的希望。
他说,咱家的。
我说,你指望她什么。
他说,指望她出人头地。指望她以后过得好。
我说,她过得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姐——
我说,她过得好,她会管你吗。她会把她花的那几十万还你吗。她会记得你蹲在工地上吃盒饭供她报班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眼圈红了。
我坐下来了。
我这个人,心软。一辈子心软。
我弟小时候偷我钱。我妈打他。他哭。我跟着哭。后来我工作了。他跟我借钱。我说没有。他说姐。我说没有。他说姐。我就给了。
我恨我自己。
可我就是这样。
我说,卡呢。
他说,什么卡。
我说,附属卡。我要看账单。
他说,姐,你别看了。
我说,我要看。
他说,看了你更生气。
我说,我已经生气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我。
我接过来了。
我戴老花镜。手有点抖。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一行一行看。
某某教育。一万二。
某某国际。三万八。
某某游学。五万。
某某餐厅。八百六。
某某酒店。一千二。
某某商场。三千四。
某某美容。两千八。
某某健身。四千。
某某数码。六千九。
我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说,美容。
他说,女孩子嘛。
我说,健身。
他说,她说要减肥。
我说,数码。
他说,她说学习要用平板。
我说,学习。
他说,姐——
我说,她爸在工地上搬砖。她妈在超市站一天。她在那边做美容。健身。买平板。
他不说话。
面馆里有人在吃面。呼噜呼噜。呼噜呼噜。我听着烦。
我说,你回去告诉她。那十五万六我不给了。我给她一万。算是心意。剩下让她自己想办法。
他说,姐。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姐,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我说,你怎么说都行。
他说,她会恨你的。
我说,恨就恨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他在后面喊我。姐。姐。我没回头。
我走到门口。太阳还是那么大。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巷子里有个快递柜。有个小伙子在取件。输密码。箱子开了。他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大。他拆开看了一眼。笑了。然后他把盒子夹在腋下走了。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看了很久。
我想起思远小时候。她给我写过一封信。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说,姑姑,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那封信我留着。夹在一本旧字典里。字典在柜子最底下。我搬了几次家都没扔。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那封信。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老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他把声音调得很小。看我进来,他说,给了。
我说,没给。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那你脸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累了。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把那个布袋子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一沓一沓的钱。捆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些钱。
我攒了三十年。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弟。
我没接。
又响了。是我弟媳妇。
我没接。
又响了。是思远。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思远。两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接了。
她说,姑姑。
我说,嗯。
她说,我爸跟我说了。
我说,嗯。
她说,姑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说,我误会什么了。
她说,那些钱,都是我该花的。
我说,什么叫该花的。
她说,姑姑,你不懂。现在上大学不是光念书。要社交。要实习。要考证。要包装自己。你不包装,就没人看见你。没人看见你,你就没有机会。没有机会,你念这个大学有什么用。
我说,所以你花几十万包装自己。
她说,姑姑,这不算多。我同学花得比我多。
我说,你同学花多少。
她说,有花一百多万的。
我沉默了。
她说,姑姑,你别用你那个年代的眼光看我。
我说,我哪个年代。
她说,你们那个年代,好好念书就行了。现在不行。
我说,现在怎么不行。
她说,现在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大一就开始卷实习。大二就开始卷项目。大三就开始卷offer。你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我说,拼什么。
她说,拼未来啊。
我说,未来。
她说,姑姑,我知道你心疼钱。但这钱不是花了,是投资。
我说,投资。
她说,对。投资我自己。
我说,回报呢。
她说,什么回报。
我说,你投了几十万。回报在哪。
她说,姑姑,你不能这么算。
我说,那怎么算。
她说,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人脉。圈子。眼界。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我说,你爸在工地搬砖。你妈在超市站一天。他们的人脉。圈子。眼界。在哪。
她不说话了。
我说,思远。你小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你说你长大了给我买大房子。你还记得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姑姑,那是小时候。
我说,是啊。小时候。
她说,姑姑,人总要长大的。
我说,长大就是花几十万做美容。
她说,姑姑,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我就懂一件事。你爸那张卡,他连看都不敢看。他怕看了心疼。他宁可不知道。他宁可让你花。他蹲在工地上吃盒饭。你一顿饭花八百六。你爸一个月伙食费有没有八百六。
她不说话了。
我说,思远。
她说,姑姑。
我说,那十五万六,我给你留一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姑姑,你这样我没法上学。
我说,你没办法上学。你半年花几十万的时候怎么有办法。
她说,姑姑——
我说,就这样吧。
我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了。我看着我自己的脸。映在屏幕里。老。皱。眼皮耷拉着。
我想哭。但没哭出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哭。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十五万六重新存回去。柜员还是那个姑娘。她看见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把钱过了两遍。然后给我一张单子。我签了字。她递给我回单。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布袋子里。
她说,阿姨。
我说,嗯。
她说,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那个——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没怪你。
她低下头。她说,阿姨,我多嘴了。
我说,你没多嘴。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放在键盘上。看着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出去了。
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大。
我站在台阶上。跟昨天一样。跟昨天不一样。
我给我老头打了个电话。
我说,钱存回去了。
他说,哦。
我说,晚上吃什么。
他说,你想吃什么。
我说,排骨吧。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快递柜那儿围了几个人。有个老太太在取件。不会弄。旁边一个姑娘在教她。老太太说,这玩意太复杂了。姑娘说,不复杂,你按这个。老太太按了一下。箱子开了。她拿出一个纸箱。挺大的。她抱着。姑娘说,我帮你。老太太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抱着箱子走了。弯着腰。箱子有点重。她走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抱着东西。弯着腰。走得很慢。
我妈走的那年,思远三岁。
我妈没见过思远考大学。
我妈要是活着,她会怎么说。
她会说,你当姑姑的,该给。
她会说,你弟不容易。
她会说,你让着点。
她一辈子都在说这样的话。
我进了楼道。
楼道里有点暗。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到了。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我老头在厨房。排骨已经在锅里了。咕嘟咕嘟。闻着挺香。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把布袋子放回柜子里。那个柜子有锁。我把锁锁上了。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去洗手。
水挺凉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想起思远那句话。姑姑,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孩子考上大学,要花几十万包装自己。
我不懂为什么我弟蹲在工地上吃盒饭,他闺女在那边做美容。
我不懂为什么我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在别人眼里只是“包装费”。
我不懂。
可我想起思远小时候。她拿着我给的五十块压岁钱。小手冻得通红。她说,姑姑,你手好暖和。
那时候我手暖和。
现在我的手放在凉水里。冲。冲。冲。
我把水关了。
擦手。
出来吃饭。
排骨炖得挺烂。我老头给我夹了一块。他说,吃。
我说,吃。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他问我,你以后还管不管。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给她钱,她也能上学。现在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饿不死。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愁什么。
我说,我没愁。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吃饭吧。
他不说了。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吃排骨。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声音很小。我老头耳朵不好。但他不看字幕。他就看画面。他说,看个热闹。
我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思远。
一条微信。
姑姑,我想了想。你说的对。我不该花那么多钱。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一会儿。
又一条。
姑姑,你别生我爸的气。他也不容易。
又一条。
姑姑,那一万我不要了。你留着自己用。
我看着。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
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老头说,谁啊。
我说,没谁。
他说,思远吧。
我说,嗯。
他说,说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那你回不回。
我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暗了之后就没再亮。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上还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没咬动。又咬了一口。
我说,回,还是不回。
我老头说,你自己看。
我嚼着那块排骨。嚼着。嚼着。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手机没再响。
我看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里映着灯。映着排骨。映着我。
我吃完了那块排骨。
把筷子放下。
盘子里的排骨还剩几块。汤已经凝了。白花花的。
我说,明天热热再吃。
我老头说,好。
我把碗收了。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哗。我洗碗。一个。两个。三个。
洗完了。
擦干。
放好。
我站在厨房里。
厨房的灯有点暗。是那种老式的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它又稳住了。
我关了灯。
出了厨房。
我老头已经躺在沙发上了。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夜很静。
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两声。没了。
我拿起手机。
思远的微信还在那儿。三行。小小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发过去了。
那三个字是——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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