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我提前2小时回家,看见婆婆穿着儿媳的吊带睡衣,坐在我老伴床边,儿媳站在门口没出声,我端着菜没敢进,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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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提前2小时回家,看见婆婆穿着儿媳的吊带睡衣,坐在我老伴床边,儿媳站在门口没出声,我端着菜没敢进,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人提
我叫李秀芬,今年56岁,退休两年了。老伴叫赵德柱,比我大3岁,在县城的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前年退的。我们住的是老机械厂的家属院,6号楼3单元402,两室一厅,68平米,还是90年代厂里分的房子。儿子赵磊今年31,在省城送快递,儿媳妇叫小慧,30岁,在省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他们结婚4年,有个闺女叫妞妞,今年3岁,放在我这儿带着。
我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六,都要去西关菜市场买菜。那天是礼拜三,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德柱说,中午可能回来晚点,因为菜市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卖粉条的,我想去看看。德柱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我买了粉条、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小慧爱吃的蒜薹。小慧那天轮休,从省城回来住两天,说是想妞妞了。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跟赵磊在省城那个出租屋里待着,那屋子太小,转个身都碰胳膊肘。
我拎着菜走到楼下的时候,看了看手机,才10点40。本来想着再去街口那家裁缝店把裤脚改了,可一想小慧在家,我还是先回去做饭吧。就这一念之差,我上楼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我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因为妞妞有时候上午会睡个回笼觉,我怕吵醒她。玄关的鞋柜旁边,摆着德柱的拖鞋,还有小慧的一双粉色凉拖。我弯下腰换鞋,听见里屋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拎着菜往厨房走,路过我们卧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我就那么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见婆婆坐在床沿上。
婆婆今年82了,一直跟着我们过。她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她那个小屋里,看看窗外,或者翻翻那本都快翻烂了的《故事会》。她身上穿的,是小慧的那件吊带睡衣,淡蓝色的,肩膀上两根细带子,领口开得低。那件睡衣是小慧去年夏天在网上买的,嫌瘦了,就放在衣柜里没带走。婆婆瘦,穿上去倒是正好,可那毕竟是个80多岁的老太太,穿件二三十岁小媳妇的吊带,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婆婆坐在床沿上,德柱躺在床上。德柱盖着那床薄被子,只露个脑袋。他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婆婆一只手搭在德柱的胳膊上,就那么搭着。
小慧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一只手攥着手机,没出声。她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她的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不是慌张,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
我端着那兜子菜,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里。排骨的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头有点发麻。我脚底下没动。
这时候婆婆回头了。她看见我了。她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就那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没有害怕,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那只手还在德柱的胳膊上搭着。
小慧也没说话。她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德柱从头到尾没转头。
我在那站了大概有十几秒吧,然后我就转身进了厨房。我把排骨掏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哗哗地响,我听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我切蒜薹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手有点抖。
那天中午的饭,还是我做的。红烧排骨、蒜薹炒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已经回她自己屋了。小慧把妞妞从床上抱起来,妞妞揉着眼睛叫奶奶。德柱坐到桌子跟前,端起碗就吃。谁也没提刚才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小慧夹了一块排骨,说:“妈,这排骨炖得烂。”
我说:“嗯,多炖了一会儿。”
德柱说:“粉条呢?你不是买粉条了吗?”
我说:“忘了泡了,明天再吃吧。”
婆婆在她屋里没出来。我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排骨,给她端进去。她坐在床边,那件吊带睡衣已经脱了,换回了她平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她接过碗,说:“排骨咬不动。”
我说:“那我给你再炖炖。”
她说:“不用了,泡点汤就行。”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用筷子把排骨上的肉一点点剔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她嘴里就剩几颗牙了。
下午小慧带着妞妞回省城了。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妈,那件睡衣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我说:“行。”
门关上了。
德柱下午又躺回床上去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我也不知道演的什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婆婆回头看我那一眼。
说起来,我跟德柱结婚三十多年了。当年嫁到赵家的时候,婆婆才50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家里家外一把抓。德柱他爹走得早,54岁那年得肝癌没的,那时候德柱刚进厂上班。婆婆一个人把德柱和他妹妹拉扯大。他妹妹赵红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
婆婆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街道上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从来不说难。我生赵磊那年,月子里都是她伺候的。她给我熬小米粥,煮鸡蛋,一天六顿,端到床头。那时候我们住在平房,冬天冷,她半夜起来给我屋里的炉子添煤。我那时候想,这个婆婆,我以后得好好待她。
后来德柱他妹妹赵红嫁人了,嫁到邻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婆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每年过年,她都要偷偷给赵红塞钱。有一回被我看见了,是2008年冬天,她把攒了半年的300块钱塞给赵红,说:“拿着,别让你嫂子知道。”我当时在门后头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我也没说什么。
再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赵磊上了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娶了小慧。小慧是省城边上的,家里也是普通人家。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出了8万8的彩礼,又凑了5万给他们付了首付——其实也不算首付,就是租了个大点的房子。小慧这姑娘,不挑事,话不多,就是有点闷。
婆婆年纪越来越大,耳朵越来越背,腿也越来越不利索。前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都是我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衣服。德柱有时候搭把手,可他笨手笨脚的,换个床单都能把婆婆弄疼。小慧从省城回来过两趟,待了两天就走了,说超市那边请不了长假。
我没怨过。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嫁到赵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天经地义。
可那天我看见婆婆穿着小慧的吊带睡衣,坐在德柱床边,我心里头突然就堵得慌。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你说她老糊涂了吧,她平时说话做事都清楚得很。你说她故意的吧,她一个82岁的老太太,能有什么故意?
还有德柱。他为什么躺在床上不吭声?他看见他妈穿成那样进来,他就那么躺着?小慧又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德柱旁边。他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声不对,平时他睡着了打呼噜,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的。
我背对着他,说:“今天中午……”
他说:“睡吧。”
我就没往下说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婆婆已经坐在她屋里的椅子上了,手里拿着那本《故事会》,眼睛看着窗外。我把小米粥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熬得稠。”
我说:“嗯,多放了一把米。”
她把碗放下,忽然说:“那件衣裳是小慧不要的,我瞧着怪好的,就穿上了。”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不高兴。我就是觉得那料子凉快。”
我说:“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就不说话了。
那天上午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对门的老李媳妇。她问我:“秀芬,昨天你家小慧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下午走了。”
她说:“我听见你家有动静,好像你婆婆在哭?”
我说:“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她说:“哦,那可能是我听岔了。”
我拎着垃圾桶站在楼道口,太阳晒得我脑门子疼。
过了几天,赵红回来了。她是听谁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她回来了。进门就跟婆婆关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跟她一般见识什么?”
她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就不说话了,下午就走了。
德柱那几天也不怎么说话。他白天出去跟人下棋,回来吃饭,吃了饭看电视,看了电视睡觉。我以前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闷葫芦一个,可现在我觉得不对劲。他越是不说话,我心里越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说:“赵德柱,你妈那天穿成那样坐你床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把电视关了,说:“你想让我怎么想?她是我妈。”
我说:“她是你妈,可她也是个女人。你媳妇的睡衣,她穿上就往你床边坐,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说:“她都82了,她懂什么?”
我说:“她懂,她什么都懂。她那天看我那一眼,我看得出来她懂。”
德柱就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才说:“秀芬,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个家,经不起折腾。”
我说:“我闹?我闹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饭照做,活照干,我闹什么了?”
他说:“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在干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干。我看见了,我憋着,我没跟任何人说。连小慧我都没问过。小慧后来也没提,好像那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可它发生过。它就在那儿。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婆婆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吊带,坐在床沿上,手搭在德柱的胳膊上。她回头看我那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
我开始注意婆婆的一举一动。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在她屋里坐一会儿,然后出来上厕所,洗脸。她走路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德柱那边瞟。德柱夹什么菜,她也夹什么菜。
有一回,德柱感冒了,躺在床上。婆婆端了一碗姜汤进去,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德柱说:“妈,我自己来。”
婆婆说:“你小时候发烧,都是我这么喂你的。”
德柱就不吭声了,让她喂。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是他妈,喂他喝姜汤,有什么不对吗?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想起那天她穿的那件睡衣,想起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我是不是想多了?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她82了,他59了。能有什么事?可我脑子里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有一天,我去给婆婆收拾屋子。她的衣柜里,我翻到了那件吊带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最底下。我拿起来看了看,淡蓝色的,真丝的,摸上去凉凉的。那件睡衣小慧买了就没怎么穿,吊牌还挂在上面。
我把睡衣拿出来,想扔了。可走到垃圾桶跟前,我又停住了。我把睡衣拿回来,重新叠好,放回了婆婆的衣柜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过了几天,小慧打电话来,说妞妞想奶奶了,要回来住几天。我说行,回来吧。
小慧回来那天,是礼拜六。她带着妞妞进门,妞妞扑过来叫奶奶。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妞妞,笑得满脸褶子。她蹲下去抱妞妞,抱不动,就用手摸着妞妞的头。
小慧叫了声“奶奶”,婆婆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小慧跟我说:“妈,上次那件睡衣,你扔了吗?”
我说:“没扔,在你奶奶柜子里。”
小慧愣了一下,说:“她……她穿了吗?”
我说:“穿了一次。”
小慧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其实那天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什么了?”
她说:“我看见奶奶穿那件睡衣进你们屋了。我就在后面跟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她说:“我进去了又能怎么样?把她拉出来?还是骂她一顿?她那么大岁数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现在就没多想吗?”
小慧低下头,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又不是你穿的。”
小慧就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妞妞在旁边玩积木,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又低头玩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小慧哭。我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我想,她也不容易。在省城那个小出租屋里,跟赵磊两个人,挣那点钱,养个孩子,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她那天站在门口没出声,也许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别哭了,又不是你的错。”
她说:“妈,你说奶奶到底是怎么了?她是不是……糊涂了?”
我说:“她不糊涂。她比谁都明白。”
小慧说:“那她为什么……”
我说:“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小慧带着妞妞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躺在床上,德柱在旁边打呼噜。我睡不着,就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屋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有光。我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件吊带睡衣。她没有穿,就是拿着,放在膝盖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摸。
她看见我了。她说:“这料子真好。”
我说:“嗯。”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穿这样的衣裳。那时候哪有啊,都是粗布,能穿暖就不错了。”
我说:“妈,你睡吧。”
她说:“秀芬,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不正经?”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说:“我就是想穿穿。我活了82年,没穿过这样的衣裳。德柱他爹走得早,我守了28年的寡。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就是想穿穿。”
她把睡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躺下了。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德柱还在打呼噜。我躺下,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婆婆没起来吃饭。我去叫她,发现她发烧了。38度5。德柱慌了,要打120。我说先别打,我去叫楼下的王大夫。
王大夫上来看了看,说是着凉了,打一针,吃点药就行。他给婆婆打了一针,婆婆疼得哼了一声。德柱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婆婆烧了三天。那三天,德柱没去下棋,就在家守着。他坐在婆婆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婆婆醒着的时候,他就跟她说几句话;婆婆睡着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
我端水进去的时候,看见德柱握着婆婆的手。婆婆的手干枯得像树皮,德柱的手又粗又大。他就那么握着。
我忽然想起来,德柱他爹走的时候,德柱才22岁。那时候他刚进厂,一个月挣38块钱。婆婆一个人在家,白天糊纸盒,晚上纳鞋底。德柱下了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后来有人给婆婆介绍对象,婆婆没同意。她说:“我有儿子,我不找。”
德柱后来跟我说过,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他问妈你怎么不睡,婆婆说没事,你去睡吧。他就回去睡了。他说他那时候小,不懂。后来他懂了,可婆婆已经老了。
婆婆烧退了以后,精神大不如前。她不爱动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那件吊带睡衣,她再也没穿过。有一天我收拾她的屋子,发现那件睡衣不见了。我问她,她说:“扔了。”
我没再问。
小慧带着妞妞回省城了。走的那天,她跟我说:“妈,你多保重。”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赵红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没跟我说什么,就是在婆婆屋里待了一天,给婆婆洗了澡,换了衣服。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她说:“我妈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没有的事。”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忽然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德柱吃了饭出去下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看电视,晚上睡觉。婆婆在她屋里躺着,我一天三顿给她端进去。她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坐在她床边,她就拉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拉着。她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力气。
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再提。德柱没提,小慧没提,我没提,婆婆也没提。它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知道它发生过。它就在那儿,在我们每个人心里头,谁都不去碰它。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提前2小时回家,如果我没有看见那一幕,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又想,就算我没看见,它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婆婆想穿那件睡衣,她穿了。她坐到德柱床边,她坐了。她回头看我,她看了。这些事,不会因为我没看见就不存在。
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婆婆回头看我那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难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她82了,守了28年的寡,把儿子拉扯大,带大了孙子,又看着重孙女出生。她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她就想穿一件好看的衣裳,就那么一次。
可我还是觉得堵得慌。我堵的不是那件睡衣,也不是她坐到德柱床边。我堵的是,她回头看我那一眼的时候,我端着菜站在那儿,我什么都没说。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可我没有。
我也堵德柱。他那天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后来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他到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他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个事?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
小慧呢?她站在门口没出声,她后来哭了。她哭什么?是哭她自己,还是哭这个家?
这些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谁也没问,谁也没说。我就一个人搁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坐起来,看着窗户外头。6号楼底下有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就那么看着,看到眼睛发酸。
德柱翻个身,嘟囔一句:“怎么还不睡?”
我说:“就睡了。”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那件淡蓝色的吊带睡衣,我再也没见过。婆婆说扔了,可我有时候觉得,它还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地方。在衣柜的最底层,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或者在谁的心里头。它没扔,它只是不在了。
婆婆这两天精神好了一点。今天早上,她跟我说:“秀芬,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我说:“行,我一会儿去买。”
她说:“多炖一会儿,我咬不动。”
我说:“知道。”
她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人。”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可我觉得,她什么都看得见。
我站起来,说:“我去买菜。”
她说:“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我关上门,下楼去了。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人挤人,吵吵嚷嚷的。我在那家新开的粉条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斤粉条。又去肉摊上挑了两斤排骨。卖肉的老刘问我:“秀芬,今天排骨炖汤还是红烧?”
我说:“红烧。”
他说:“你婆婆爱吃红烧的?”
我说:“嗯。”
他说:“老太太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街口那家裁缝店的时候,我想起来,我的裤脚还没改。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
回到家,德柱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了我一眼,说:“买排骨了?”
我说:“嗯。”
他说:“妈今天精神挺好的。”
我说:“嗯。”
他说:“秀芬……”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我就进厨房了。
我把排骨洗干净,焯了水,下了锅。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慢地炖。香味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婆婆在她屋里喊:“秀芬,香了。”
我说:“快好了。”
德柱把电视关了,坐到桌子跟前等着。我把排骨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做了一个汤。
婆婆从屋里出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桌子跟前。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地嚼。
她说:“烂了。”
我说:“嗯,炖了一个多小时。”
她说:“好吃。”
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德柱也吃,我也吃。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嚼排骨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排骨上,照在婆婆的白头发上。
我看着婆婆,婆婆看着排骨。德柱看着电视——电视关了,他就是看着那个黑屏幕。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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