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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12年,各睡各屋的老两口夜里常换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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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养老院干12年,今天才敢说,各睡各屋的老两口夜里常换屋睡,护工装没看见,上月东头屋的老太太,半夜敲开了西头屋老头的门,我装睡


12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42岁干到54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手上全是茧子。这12年里,我伺候过多少老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的送走了,有的还住着,有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一直没敢往外讲。不是怕丢人,是怕讲了没人信,还惹一身骚。

可上个月东头屋那件事一出,我是真憋不住了。

我们养老院在县城边上,叫“夕阳红康养中心”,三层楼,120张床位,常年住着八九十号人。院长姓周,五十来岁,人不算坏,就是抠。护工连我一共11个,白班7个,夜班4个。我干了12年,算是元老级的了,新来的都叫我“张姐”。

住进来的老人,大部分是县城里的,也有周边乡镇的。有退休金高的,有儿女贴钱的,也有五保户政府兜底的。条件不一样,住的屋也不一样。东头是阳面,大屋,一个月3800;西头是阴面,小屋,一个月2600。中间是两人间、三人间,价钱不等。

我要说的这件事,跟东头和西头有关。

先说说我们这儿的规矩。表面上的规矩:男女分区,二楼东头住男的,二楼西头住女的,三楼是夫妻间和特殊护理间。可实际上,住了半年以上的老人,自己就乱了。有的老头老太太,明明不是两口子,可天天在一块儿吃饭、晒太阳、遛弯儿。有的呢,本来是两口子,住进来了反倒各住各屋,谁也不理谁。

各睡各屋的老两口,我们这儿有七八对。有的是因为打呼噜,有的是因为起夜多,有的是因为年轻时就有疙瘩,老了更不愿意凑一块儿。这些我都见怪不怪了。

可怪就怪在,这两年,我值夜班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事——各睡各屋的老两口,夜里常换屋睡。

你别想歪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有的换屋,就是老头半夜睡不着,溜到老太太屋里,俩人坐着说说话,说累了就在一张床上眯一会儿。有的呢,是老太太做了噩梦,跑到老头屋里,让老头给她倒杯水。还有的,就是单纯想挨着,挨着暖和。

我头一回撞见,是前年冬天。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我去二楼东头查房。走到老赵头屋门口,门虚掩着,我拿手电往里一照——床上没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喊人,就听见西头老太太那屋有动静。我走过去,门也没关严,老赵头坐在李老太的床沿上,俩人盖着一床被子,李老太的头靠在老赵头肩膀上,睡得正香。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按规矩,这得管。男女混住,出了事谁负责?可我又一想,老赵头78了,李老太76了,俩人都没老伴,儿女也不常来。他们就是夜里说说话,我要是嚷嚷出去,俩人脸往哪搁?

我装没看见,悄悄把门带上了。

从那以后,我值夜班就多了个心眼。慢慢地我发现,换屋睡的老两口,不止老赵头和李老太。西头屋的王老头,老伴去世3年了,他夜里常去三楼刘老太那儿。刘老太是夫妻间,老伴瘫在床上,她睡外间。王老头去了,就在外间沙发上坐着,俩人隔着门说会儿话。还有东头屋的孙老头,他跟老伴各住各屋,可他老伴半夜常来敲他的门,敲开了,俩人就着一盏小台灯,下一盘棋。

这些事,护工们都知道。可没人说。

为啥不说?一是说了没用,院长也管不了。你总不能把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绑在床上吧?二是说了惹人恨。老人们心里明镜似的,你要是告了状,他们能记你一辈子。三是——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护工,一个月挣2800,夜班补贴30,谁愿意管这些闲事?只要不出事,我们就装没看见。

可上个月,出事了。

东头屋住着个老太太,姓周,78岁,我们都叫她周姨。周姨是退休教师,退休金一个月6000多,在县里算高的。她老伴10年前就没了,一个儿子在省城,一个闺女在南方。儿女都忙,一年到头来不了两回。周姨是前年住进来的,住东头大屋,一个月3800,她自己掏。

西头屋住着个老头,姓陈,81岁,我们都叫他陈伯。陈伯是化肥厂退休的,退休金一个月3200。他老伴5年前走的,两个儿子都在县城,可谁也不愿意接他去住。大儿子说房子小,二儿子说媳妇不乐意。陈伯一气之下,自己找了养老院,住西头小屋,一个月2600。

周姨和陈伯,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周姨爱干净,天天换衣服,屋里喷香水。陈伯邋遢,一件棉袄能穿一冬天,屋里一股烟味。周姨爱看书,床头堆着《读者》《特别关注》。陈伯爱下棋,成天在活动室跟人杀得脸红脖子粗。

可去年秋天,俩人突然好上了。

怎么好上的,我也不知道。就记得去年10月的一天,我看见周姨在院子里晒太阳,陈伯从旁边过,周姨喊了一声“陈大哥”,陈伯就站住了。俩人说了几句话,周姨笑了,陈伯也笑了。从那以后,俩人天天在一块儿。早上一起打粥,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遛弯儿。周姨给陈伯织了条围巾,陈伯给周姨买了副老花镜。

到了冬天,周姨跟院长说,要把陈伯调到东头屋,跟她挨着。院长没同意,说东头是女区,西头是男区,不能混。周姨又提了两次,院长还是没松口。周姨就不高兴了,好几天没跟院长说话。

可到了晚上,周姨就偷偷往西头跑。

头一回,是腊月里。那天我值夜班,凌晨1点多,我去二楼查房。走到西头陈伯屋门口,门关着,可里面有人说话。我趴在门上听了听,是周姨的声音。她说:“你这屋冷,我给你带了床毯子。”陈伯说:“你不用跑,我过去就行。”周姨说:“你腿不好,别来回走。”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不知道该不该开门。按规矩,我得敲门,问一句“没事吧”。可我没敲。我站了有两分钟,最后悄悄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周姨从西头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啥也没说。我也点了点头,啥也没问。

从那以后,周姨夜里常去陈伯那儿。有时候是送吃的,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啥也不送,就是坐一会儿。我值夜班的时候,一个月能撞见三四回。每次我都装没看见,把门带好,该查房查房,该记录记录。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早晚要出。

上个月,3月12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值夜班,白天刚下过雨,晚上特别冷。我穿着棉袄在走廊里转,冻得直哆嗦。到了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东头屋有开门声。我探头一看,周姨穿着件薄睡衣,趿拉着拖鞋,往西头走。

我心想,又来了。我缩回值班室,打算等她回来再出去。可等了半个钟头,没回来。又等了一个钟头,还没回来。我心里有点发毛,就披上衣服出去看。

走到西头陈伯屋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啥也听不见。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我在门口站了有十分钟,最后还是回了值班室。

第二天早上6点,我去查房。走到西头,陈伯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我走到东头,周姨的门也开着,里面也没人。我正纳闷,就听见活动室那边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周姨和陈伯坐在活动室的沙发上,周姨的头靠在陈伯肩膀上,陈伯的手搭在周姨手上,俩人都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副没下完的棋。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屋里暖气开得足,周姨的脸上红扑扑的,陈伯的嘴角还挂着笑。我悄悄把门带上,回了值班室。

到了7点,白班的护工来了。我跟她交班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可到了中午,院长把我叫去了。

院长说:“张姐,昨晚周姨去哪了?”

我说:“我不知道啊。”

院长说:“有人反映,周姨半夜去了西头,天亮才回来。”

我说:“我值夜班,没注意。”

院长看了我半天,说:“张姐,你干了12年了,有些事不用我多说。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我说:“院长,周姨78了,陈伯81了,他俩能出啥事?”

院长没说话,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可这事没完。到了下午,周姨的儿子从省城来了。我不知道谁通知的,可能是院长,也可能是别的护工。周姨的儿子40来岁,穿西装,戴眼镜,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先去找了院长,又去找了陈伯,最后把周姨叫到屋里,关了门说了半天。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周姨的儿子说:“妈,您都多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事?您让我这脸往哪搁?”

周姨说:“我干啥事了?我就是跟老陈说说话。”

她儿子说:“说话说到天亮?您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周姨说:“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管不着。”

她儿子说:“您要是不听,我就把您接走。”

周姨说:“你接我走?你接我走你倒是接啊,你说了几年了,你接过吗?”

屋里没声了。过了会儿,周姨的儿子出来了,脸铁青,跟院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周姨没去西头。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周姨的闺女从南方来了,带了一大包东西,在周姨屋里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到了第四天,周姨来找我。她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橘子,说:“张姐,你吃橘子。”

我说:“周姨,您留着自个儿吃。”

周姨说:“张姐,我问你个事。”

我说:“您说。”

周姨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我去了老陈那儿?”

我没说话。

周姨说:“你别怕,我不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不正经?”

我说:“周姨,您别这么说。”

周姨说:“我78了,老陈81了。我俩还能活几年?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我老伴走了10年,我儿子一年来两回,我闺女两年回来一回。我在这屋里,白天看电视,晚上听广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陈也是,他两个儿子就在县城,可谁来看过他?他过生日,我给他下了碗面,他哭了。他说他5年没过过生日了。”

周姨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她说:“张姐,我知道这事不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体面能让我夜里不害怕?我夜里睡不着,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老陈腿不好,我给他揉揉腿。我血压高,他给我倒杯水。我俩啥也没干,就是坐着说话。可你们都不信。”

我说:“周姨,我信。”

周姨看了我一眼,说:“你信没用。院长不信,我儿子不信,院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也不信。他们背后说我啥,我都知道。说我是老妖精,说老陈是老不羞。可我不在乎。我活到78了,我还在乎这个?”

周姨说完,把橘子塞给我,走了。

我拿着那个橘子,在值班室坐了半天。我想起我娘。我娘70岁那年,我爹走了。我娘一个人在农村,我哥在县城,我在市里。我娘说:“你们都忙,不用回来。”可她夜里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半夜12点,有时候凌晨3点。她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我那时候还嫌她烦,说:“娘,您早点睡,别老熬夜。”后来我娘走了,我再想听她打电话,也听不着了。

周姨的事,在院里传开了。老头老太太们分了两拨。一拨说周姨不要脸,一拨说周姨可怜。护工们也分了两拨。一拨说我该管,一拨说我管不着。院长开了个会,说以后要加强夜间巡查,发现异常及时报告。可谁报告?谁管?

3月20号那天晚上,我又值夜班。凌晨1点多,我听见东头屋有开门声。我探头一看,周姨又出来了。她穿着那件薄睡衣,趿拉着拖鞋,手里抱着个暖水袋,往西头走。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她。她也看见了我。她站住了,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我俩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过了有半分钟,周姨说:“张姐,你睡吧。我去去就回。”

我说:“周姨,您慢点走,地上滑。”

周姨说:“哎。”

然后她就走了。我看着她进了西头,听见陈伯的屋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回到值班室,坐在椅子上,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这12年,我见过多少老人,夜里偷偷哭,偷偷打电话,偷偷写遗书。我想起西头屋的王老头,老伴走了3年,他夜里常去三楼刘老太那儿,俩人隔着门说会儿话。我想起东头屋的孙老头,他老伴半夜常来敲他的门,敲开了,俩人就着一盏小台灯,下一盘棋。我想起我娘,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

我拿起值班记录本,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写下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第二天早上,周姨来找我。她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说:“张姐,你吃包子,白菜馅的。”

我说:“周姨,您留着自个儿吃。”

周姨说:“张姐,我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周姨说:“谢谢你没把我当老妖精。”

我说:“周姨,您别这么说。”

周姨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老陈的儿子昨天来了,说要把他接走。”

我说:“接走?接哪去?”

周姨说:“接他大儿子家。他大儿子说,再不接走,这院里没法待了。”

我说:“那老陈咋说?”

周姨说:“老陈说,他不走。他说他在这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我说:“那后来呢?”

周姨说:“后来他儿子就走了,说不管了。”

周姨说到这儿,笑了笑,说:“张姐,你说这人啊,年轻的时候,为了孩子啥都能忍。老了老了,反倒不忍了。”

我说:“周姨,您跟陈伯,以后咋办?”

周姨说:“咋办?该咋办咋办。他儿子不管他,我儿子不管我,我俩就互相管。活一天算一天。”

周姨说完,把包子塞给我,走了。

我拿着那两个包子,站在值班室门口。走廊里,陈伯正从西头出来,往活动室走。他看见周姨,站住了。周姨也看见了他。俩人隔着走廊,谁也没说话。过了会儿,陈伯说:“今儿天好,一会儿出去晒晒?”周姨说:“行,我拿件衣裳。”然后俩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走各的。

可到了上午10点,我看见他俩在院子里。周姨坐在长椅上,陈伯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周姨。周姨接过来,掰了一半,又递回给陈伯。俩人一人一半,坐在太阳底下,慢慢吃。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了半天。我想起我刚来养老院那年,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张姐,你干这行,得学会装瞎。”我问她为啥,她说:“你啥都看见了,啥都管,你活不到退休。”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这12年,我装瞎装聋装哑巴。我装没看见老头半夜去老太太屋里,我装没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哭,我装不知道谁跟谁好了、谁跟谁掰了。我以为我装得好,可我心里明白,我装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上个月底,周姨的儿子又来了。这回他没找院长,直接找的周姨。他在周姨屋里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脸色比上回好点。我后来听周姨说,她儿子跟她说:“妈,您要是真觉得在这好,就在这住着吧。我以后多回来几趟。”周姨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她儿子说:“我再忙,也得回来看看您。”周姨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

可陈伯那边,还是没人来。他两个儿子,一个也没来。陈伯也不提,照样每天跟周姨一块儿吃饭、晒太阳、下棋。只是有一回,我听见陈伯在活动室跟人下棋,说着说着,突然说了一句:“我大儿子今年52了,他过生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旁边的人没说话,陈伯也没再说。

前天晚上,我又值夜班。凌晨2点多,我去二楼查房。走到东头,周姨的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走到西头,陈伯的屋门也关着,里面也没声音。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扇门,心里想:今晚没换屋。

可我刚要走,就听见西头屋里有动静。是陈伯在咳嗽。咳了好一阵,停了。过了会儿,又咳。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周姨的声音。她说:“你把这药吃了,我给你倒水。”陈伯说:“你咋又来了?你回去睡吧。”周姨说:“你别管我,你把药吃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12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张姐,你干这行,得学会装瞎。”我想起我娘,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我想起周姨说:“我活到78了,我还在乎这个?”

我悄悄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周姨从西头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啥也没说。我也点了点头,啥也没问。

我回到值班室,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又写下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完。周姨的儿子说多回来几趟,可他能回来几趟?陈伯的儿子说不管了,可他们真能不管?院长说要加强巡查,可他能查出啥?那些背后说周姨是老妖精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夜里就没偷偷想过找个人说说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上礼拜,周姨来找我,说:“张姐,我跟老陈商量了,我俩想领证。”

我说:“领证?”

周姨说:“嗯,领证。他儿子不管他,我儿子不管我,我俩自个儿管自个儿。”

我说:“那您儿子同意吗?”

周姨说:“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领我的证。”

我说:“周姨,您可想好了。”

周姨说:“我想好了。我78了,他81了。我俩还能活几年?我就是想有个名分。将来他走了,我能给他捧个遗像。我走了,他能给我烧张纸。这就够了。”

周姨说到这儿,笑了笑,说:“张姐,你说我是不是老不正经?”

我说:“周姨,您正经了一辈子,也该不正经一回了。”

周姨听了,笑出了声。她说:“张姐,你这话,我爱听。”

周姨走了以后,我坐在值班室里,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这12年,我见过多少老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送走了,有的还住着。有的两口子过了一辈子,老了反倒各住各屋。有的不是两口子,老了反倒凑一块儿。

我想起我娘。我娘70岁那年,我爹走了。我娘一个人在农村,我哥在县城,我在市里。我娘说:“你们都忙,不用回来。”可她夜里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半夜12点,有时候凌晨3点。她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我那时候还嫌她烦,说:“娘,您早点睡,别老熬夜。”后来我娘走了,我再想听她打电话,也听不着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说:“哥,你最近回去看咱娘了没?”

我哥说:“上礼拜刚回去,给咱娘买了点药。”

我说:“哥,你多回去几趟。”

我哥说:“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想让你多回去几趟。”

我哥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眼泪下来了。我干了12年养老院,伺候了那么多老人,可我自己的娘,我没伺候过一天。

昨天,周姨和陈伯去领证了。是院长派车送的,我跟着去的。民政局的人问:“您二老是自愿的吗?”周姨说:“自愿的。”陈伯说:“自愿的。”民政局的人说:“儿女同意吗?”周姨说:“儿女不管。”陈伯说:“儿女不管。”民政局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给办了。

回来的时候,周姨坐在车里,手里拿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陈伯坐在旁边,说:“你瞅啥呢?”周姨说:“我瞅瞅这证上咋写的。”陈伯说:“还能咋写,就写咱俩是两口子呗。”周姨笑了,说:“老陈,你说咱俩这算啥?”陈伯说:“算啥?算两口子呗。”周姨说:“那咱俩今晚住一屋?”陈伯说:“住一屋就住一屋,谁怕谁?”

我坐在前头,听着他俩说话,眼泪又下来了。我赶紧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今天早上,周姨来找我,说:“张姐,我跟老陈搬一块儿住了。院长给调了三楼夫妻间,一个月4200。”

我说:“那挺好。”

周姨说:“张姐,我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周姨说:“谢谢你没把我当老妖精。”

我说:“周姨,您别这么说。”

周姨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了。我老伴跟我说,你做得对,你找个人说说话,挺好。”

我说:“周姨,您老伴是个明白人。”

周姨说:“他明白啥,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吵架。可他走了,我倒想他了。”

周姨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她说:“张姐,你说这人啊,咋就这么贱呢?在一块儿的时候,天天吵。不在一块儿了,又想。”

我说:“周姨,人都这样。”

周姨说:“张姐,我走了。以后你有空,上三楼找我说话。”

我说:“行,周姨,您慢点走。”

周姨走了以后,我坐在值班室里,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这12年,我见过多少老人,夜里偷偷哭,偷偷打电话,偷偷写遗书。我想起西头屋的王老头,老伴走了3年,他夜里常去三楼刘老太那儿,俩人隔着门说会儿话。我想起东头屋的孙老头,他老伴半夜常来敲他的门,敲开了,俩人就着一盏小台灯,下一盘棋。我想起我娘,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

我拿起值班记录本,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又写下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可我心里明白,这院里的事,从来就没正常过。各睡各屋的老两口,夜里常换屋睡,护工装没看见。可装没看见,不等于没看见。看见了,又能咋样?

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昨天晚上,我又值夜班。凌晨2点多,我去三楼查房。走到周姨和陈伯的夫妻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站了会儿,刚要走的,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周姨的声音。她说:“老陈,你冷不冷?”陈伯说:“不冷。”周姨说:“不冷你往我这边点。”陈伯说:“我打呼噜。”周姨说:“打就打呗,我听着踏实。”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12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张姐,你干这行,得学会装瞎。”我想起我娘,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我想起周姨说:“我活到78了,我还在乎这个?”

我悄悄走了。

回到值班室,我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又写下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可这一回,我没装。我是真觉得,一切正常。

周姨78了,陈伯81了。他俩领了证,搬一块儿住了。周姨的儿子说多回来几趟,陈伯的儿子说不管了。院长给调了夫妻间,一个月4200。护工们背后还在说,老头老太太们背后还在说。可周姨不在乎,陈伯也不在乎。

我在乎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正常不正常,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院长说了算,更不是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说了算。是周姨说了算,是陈伯说了算,是那些夜里偷偷换屋睡的老头老太太说了算。

可这话,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我这12年就白干了。

所以我还是装瞎。装瞎,装聋,装哑巴。可我心里明白,我装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记着周姨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记着陈伯说:“我5年没过过生日了。”

记着我自己说:“娘,您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昨天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说:“哥,你明天回去看咱娘不?”

我哥说:“明天?明天我上班。”

我说:“你请个假,回去看看。”

我哥说:“咋了?咱娘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想让你回去看看。”

我哥说:“行,我明天请个假,回去看看。”

我说:“哥,你给咱娘带点啥?”

我哥说:“带啥?带点药呗。”

我说:“你带点橘子,咱娘爱吃橘子。”

我哥说:“行,我带橘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眼泪下来了。我干了12年养老院,伺候了那么多老人,可我自己的娘,我没伺候过一天。

今天早上,我看见周姨和陈伯在院子里。周姨坐在长椅上,陈伯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周姨。周姨接过来,掰了一半,又递回给陈伯。俩人一人一半,坐在太阳底下,慢慢吃。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了半天。我想起我刚来养老院那年,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张姐,你干这行,得学会装瞎。”我问她为啥,她说:“你啥都看见了,啥都管,你活不到退休。”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可我还是想说一句: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周姨78了,陈伯81了。他俩领了证,搬一块儿住了。周姨的儿子说多回来几趟,陈伯的儿子说不管了。院长给调了夫妻间,一个月4200。护工们背后还在说,老头老太太们背后还在说。可周姨不在乎,陈伯也不在乎。

我在乎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这院里的事,从来就没正常过。

可正常不正常,谁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周姨说了算,陈伯说了算。

可周姨和陈伯,他们能说了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今天,周姨来找我,说:“张姐,我跟老陈商量了,我俩想请你吃顿饭。”

我说:“请我吃啥饭?”

周姨说:“请你吃顿饭,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周姨说:“谢谢你没把我当老妖精。”

我说:“周姨,您别这么说。”

周姨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了。我老伴跟我说,你做得对,你找个人说说话,挺好。”

我说:“周姨,您老伴是个明白人。”

周姨说:“他明白啥,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吵架。可他走了,我倒想他了。”

周姨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她说:“张姐,你说这人啊,咋就这么贱呢?在一块儿的时候,天天吵。不在一块儿了,又想。”

我说:“周姨,人都这样。”

周姨说:“张姐,我走了。以后你有空,上三楼找我说话。”

我说:“行,周姨,您慢点走。”

周姨走了以后,我坐在值班室里,心里翻来覆去。我想起这12年,我见过多少老人,夜里偷偷哭,偷偷打电话,偷偷写遗书。我想起西头屋的王老头,老伴走了3年,他夜里常去三楼刘老太那儿,俩人隔着门说会儿话。我想起东头屋的孙老头,他老伴半夜常来敲他的门,敲开了,俩人就着一盏小台灯,下一盘棋。我想起我娘,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

我拿起值班记录本,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又写下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可我心里明白,这院里的事,从来就没正常过。

可正常不正常,谁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周姨说了算,陈伯说了算。

可周姨和陈伯,他们能说了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我干了12年,今天才敢说。

可说了,又能咋样?

我明天还得值夜班。还得查房。还得在“夜间巡查记录”那一栏,写下“一切正常”。

可我写的“一切正常”,是真的正常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周姨78了,陈伯81了。他俩领了证,搬一块儿住了。

我54了,干了12年了。

我娘走了3年了。

我明天还得值夜班。

还得查房。

还得写“一切正常”。

可我心里明白,这院里的事,从来就没正常过。

可正常不正常,谁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周姨说了算。

陈伯说了算。

可周姨和陈伯,他们能说了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我干了12年,今天才敢说。

可说了,又能咋样?

我明天还得值夜班。

还得查房。

还得写“一切正常”。

可我写的“一切正常”,是真的正常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了12年,头一回觉得,有些事,装瞎比管用。

可有些事,你装瞎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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