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村里老人不领证搭伙,67岁张婶搬进老赵家2年,两家人同桌吃饭,晚上各屋睡,张婶儿子摔了碗,老赵闺女把门带上,谁也不敢先提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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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7岁,姓张,村里人都喊我张婶。老伴走了8年,我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三间瓦房里。院子不大,墙根底下种着一排葱,夏天的时候还爬着几根豆角秧。屋里的家具还是我嫁过来那年打的,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老伴在的时候,这屋里好歹有个人说话,他走了以后,我连电视机都懒得开——开着也是我一个人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电视里还在唱戏,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我有两个儿子,老大在县城开货车,老二在镇上给人装铝合金门窗。都成了家,都有孩子。老大媳妇在超市上班,老二媳妇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平时他们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放下东西吃顿饭就走。我不怨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谁都不容易。
我这日子说白了就三件事:做饭、吃饭、串门。早上起来烧壶水,泡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看路上有没有人经过。有时候隔壁李婶过来坐坐,说两句闲话,她也是一个人。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一觉,醒了再去村口小卖部门口坐一会儿,那儿有几个老头老太在打牌。天黑了回家,热点剩菜,吃完洗脚上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老赵是村西头的,比我大3岁,今年70。他老伴是2017年走的,癌症,查出来到走就4个月。老赵以前在镇上粮站上班,退休了有退休金,一个月3000多块。他有一个闺女,嫁到邻村去了,离得不远,骑电动车20分钟。他闺女叫赵小梅,在村里小学当老师,人挺斯文,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跟老赵以前也就是认识,不算熟。他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也就是赶集碰上了点个头。他老伴走了以后,有阵子他一个人过得邋里邋遢的,衣裳领子都黑了也没人洗,吃饭就是挂面就咸菜。村里人都说,老赵这人离了女人不行。
我跟老赵真正说上话,是2021年秋天。那天我在门口择菜,他骑个三轮车从门口过,车斗里装着两袋子化肥。他停下车,问我:“张婶,你家老二回来了没有?我那个院墙想垒一截,想找他问问工钱咋算。”我说老二在镇上呢,你打他电话。他说打了,没接。我说那你晚上再打,他干活的时候手机扔车上。就这么说了几句,他走了。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是还我家的梯子。上回老二回来修房顶,找他借的。他提着梯子进院,搁在墙根底下,也没急着走,就在院子里站着看我喂鸡。站了一会儿他说:“你这鸡养得挺好,下蛋勤不勤?”我说还行,一天捡三四个。他说他一个人,买鸡蛋吃,懒得养。我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是省事,可也没个热乎气。他听了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他就来得勤了。有时候是赶集回来,买多了菜,给我送一把。有时候是家里蒸了包子,端几个过来。我说你不用老给我送,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他说他一个人蒸一锅,吃不完,放坏了可惜。我也就没再推。
村里人眼睛毒,没几天就有人说了。李婶来串门的时候,拐着弯问我:“张婶,那个老赵,最近来得挺勤啊?”我说人家就是送点吃的,邻里邻居的。李婶笑了笑,没再说啥。但她那个笑,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数。老赵这个人,不讨厌。他爱干净,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勤。他不抽烟,偶尔喝一小盅白酒,不多喝。他说话慢,不急不躁的,不像有的老头,一开口就吹牛。他来了就帮我干点活,修修鸡窝,换换灯泡,也不多待,干完就走。
那年冬天,11月了,天冷得早。有天晚上我正洗脚,听见有人敲门。我披上棉袄去开门,是老赵。他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他说他闺女给他送的,他吃不了,给我拿点。我说你进来坐吧,外头冷。他进来了,坐在堂屋里,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张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一个人过了4年多了,你一个人也过了8年了。咱们这个岁数,说那些虚的也没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要是觉得行,咱们能不能搭个伙?你搬我那儿去也行,我搬你这儿来也行。就是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我听了没吱声。说实话,我心里早就想过这个事,但真等他说出来,我还是不知道咋接。
他又说:“领证不领证的,咱们这个岁数了,也没那么多讲究。你要是愿意,咱们就这么过着。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往后我还给你送包子。”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行,你慢慢想。然后就走了。
那一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想老伴,想儿子,想村里人咋说。可想到最后,我想的最多的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喘气的都没有。那个滋味,没一个人过过的人是不知道的。
过了三天,我给了老赵回话。我说行。他听了笑了笑,说那我回去收拾收拾屋子。
就这么着,2022年开春,我搬进了老赵家。
老赵家的院子比我家大,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偏房当厨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遮一大片阴凉。他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他自己住东屋。中间的堂屋两家共用,吃饭就在堂屋里那张圆桌上。他的意思是,各住各的屋,晚上各睡各的觉,白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端水拿药。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还有老伴的遗像。我把遗像搁在西屋的柜子上,老赵看见了没说啥,就是后来在堂屋的条几上摆了他老伴的照片,搁在正中间。
搬过去第一天,老赵做了一桌子菜。他炖了个鸡,炒了个鸡蛋,拌了个黄瓜,还买了一瓶白酒。他给我倒了一小盅,自己也倒了一盅。他说:“张婶,往后咱们就搭伙过日子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大会说话,但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我也不图你啥,就是图个屋里有人。”
那天我们俩都喝了点酒,说了些以前的事。他说他老伴在的时候,他连面条都不会煮,都是老伴伺候他。老伴走了以后,他头一个月天天吃挂面,吃到后来看见挂面就想吐。我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他拿主意,他走了以后,我连电费都不知道去哪交。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他把碗收了,说早点歇着吧。我进了西屋,他进了东屋。中间隔着堂屋,门都关上了。
我躺在炕上,看着窗户外头的月亮,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踏实,又有点不踏实。踏实的是,这院子里终于有第二个人了。不踏实的是,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我起来烧水做饭,他起来扫院子。吃完饭他出去溜达一圈,我在家收拾屋子。中午他回来吃饭,下午他去村口下棋,我在家看看电视,或者去李婶那儿坐坐。晚上吃完饭,有时候在堂屋里看会儿电视,有时候各回各屋。他爱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我爱看电视剧,有时候他就在堂屋听,我在西屋看,门开着,各听各的。
村里人慢慢都知道了。有人见了我就问:“张婶,搬老赵那儿去了?”我说嗯。人家就笑笑,说挺好挺好,有个伴。也有人背后说闲话的,说这么大岁数了还往人家家里搬,也不嫌丢人。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我都67了,还怕人说?再说我丢谁的人了?我儿子都没说啥。
说到儿子,我那两个儿子确实没咋说。老大回来了一趟,看了看老赵家的院子,坐了半小时,吃了顿饭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自己觉得好就行。”老二打了个电话,说妈你要是在那边住不惯就回来。我说住得惯。
老赵的闺女赵小梅,倒是来过几趟。她每次来都提点东西,水果啊,点心啊。她管我叫张婶,说话客客气气的。她来了就跟老赵在屋里说话,我在厨房做饭。她也不挑我做的饭,端上来就吃,吃完还帮我收碗。有一回她跟我说:“张婶,我爸这人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没啥,他脾气比我好。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表面上都挺好的。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有些事,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头一件,是钱的事。老赵有退休金,一个月3000多。我没有退休金,就村里给的那点养老金,一个月100多块。搬过来以后,吃喝都是老赵出钱,我负责做饭收拾。一开始我没觉得啥,后来有一回赶集,我想买件褂子,看上一件,35块。我掏钱的时候,老赵在旁边说:“我这儿有。”我说不用,我自己有。他说你那点钱留着吧。我没再争,让他付了。可心里有点不得劲。
后来我就注意了。买菜买肉,都是他掏钱。我有时候想买点啥,他就说我来我来。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这人一辈子没伸手跟人要过钱花。有一回我偷偷往他抽屉里放了200块钱,他发现了,又塞回给我,说:“你这是干啥?咱俩还分那么清?”
我说:“老赵,我住你的吃你的,心里不踏实。”
他说:“有啥不踏实的?你天天做饭洗衣裳,这不也是活?要是雇个人,一个月不得给人家两三千?”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有啥不一样。我说就是不一样。他没再说话,那200块钱他也没再塞回来,搁在抽屉里,后来也不知道干啥用了。
第二件,是赵小梅的事。赵小梅来的时候,嘴上客客气气,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有一回她来,老赵不在家,去镇上取退休金了。她坐在堂屋里,跟我东拉西扯说了会儿话,后来她问我:“张婶,你跟我爸,就这么过着了?”
我说嗯。
她说:“那以后的事,你们是咋打算的?”
我说啥以后的事?
她说:“就是……领证不领证的,你们商量过没有?”
我说没商量过,都这个岁数了,还领啥证。
她听了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琢磨她这话,琢磨了好几天。她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图老赵的房子?还是怕我图老赵的退休金?老赵那三间瓦房,也不值几个钱。退休金一个月3000多,够吃够喝,也剩不下啥。我有啥可图的?
可人家闺女不这么想。人家想的是,你一个外姓人,住进我爸的房子,吃我爸的喝我爸的,万一哪天我爸走了,你赖着不走咋办?你要是跟我爸领了证,那这房子、这钱,可就有你一份了。
我想到这儿,心里凉了半截。
入冬以后,老赵感冒了一场,发烧,咳嗽,躺了三四天。我给他熬姜汤,煮稀饭,端到床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张婶,多亏有你。”我说你别说这些,快睡吧。
他闺女知道了,当天晚上就来了。进门先看了看老赵,然后出来问我:“张婶,我爸吃药了没有?”我说吃了,退烧药。她说:“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说烧得不厉害,先观察观察。她没再说啥,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带了大夫来,是镇上卫生所的。大夫看了看,说没啥大事,就是感冒,吃点药就好了。赵小梅这才放心。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张婶,我爸年纪大了,有啥事你赶紧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咂摸出别的味来了。她不是不放心老赵,她是不放心我。怕我照顾不好她爸,怕我瞒着她啥。
这些事,我都没跟老赵说。说了也没用。他闺女是他闺女,我是我。他夹在中间,说谁都不好。
日子到了2023年秋天,赵小梅来的那天,是个礼拜天。她带着她儿子来的,小孩5岁,满院子跑。老赵高兴,去小卖部买了瓶饮料,还买了点熟食。我在厨房做饭,炒了四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炖豆腐。
饭做好了,端上桌。老赵坐主位,赵小梅坐他旁边,她儿子坐她旁边,我坐在老赵对面。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小孩不好好吃饭,赵小梅就喂他,一边喂一边跟老赵说话。她说她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家长难缠。老赵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我插不上话。我就低头吃饭。吃到一半,赵小梅给她儿子夹了块肉,说:“快吃,吃完妈妈带你去买玩具。”小孩说好。她又转头跟老赵说:“爸,你那个退休金,这个月取了吗?”
老赵说取了。
她说:“你搁哪儿了?别搁家里,不安全。”
老赵说搁抽屉里了。
她说:“你搁抽屉里干啥?万一丢了咋办?要不我帮你存上?”
老赵说不用,搁家里方便。
赵小梅就没再说。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盛汤。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赵小梅走了以后,我跟老赵说:“老赵,你闺女是不是不放心我?”
老赵说:“你想多了,她就是那个脾气,啥都要管。”
我说:“她管你是应该的,可她那个眼神,我受不了。”
老赵说:“啥眼神?”
我说:“你自己没看见?”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西屋,坐在炕沿上,看着老伴的遗像,坐了很久。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也经常吵架,可吵完了还是一家人。现在我跟老赵,算啥呢?说是两口子,没领证。说是邻居,又住在一个屋檐下。说是搭伙,可这伙搭得,人家闺女防着我,我儿子也不咋来。我算啥?
过了几天,老二来了。他开着那辆装铝合金的三轮车来的,车斗里还放着半袋子水泥。他进了院,把车停好,进堂屋坐了。老赵给他倒了杯水。老二喝了口水,跟我说:“妈,我哥让我问你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你跟我叔,就这么过着了?以后咋办?”
我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
他说:“哥的意思是,你们要是打算一直这么过,是不是该领个证?不领证,村里人老说闲话。”
我说:“谁说闲话?谁说让他来找我。”
老二说:“妈,你别犟。村里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要是在这儿有个啥事,我们咋说?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啥扎了一下。名不正言不顺。我自己的儿子,跟我说名不正言不顺。
我说:“我在这儿能有啥事?我身体好好的。”
老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话没说完,老赵从堂屋出去了。他大概是听见了。
老二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领证,我们也不拦着。你要是不想领,那就这么过着。就是……村里人说起来不好听。”
我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老二走了以后,我回到西屋,关上门,坐在炕上,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哭啥。哭我自己的儿子跟我说这种话?哭我67了还得让儿子替我操心?还是哭我搬过来两年了,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老赵也没过来问。他自己在厨房下了碗面条吃了。我听见他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后来听见他开电视,听评书。再后来,东屋的门关了。
我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想,我是不是该搬回去?
可搬回去,又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墙说话。那个滋味,我过了8年,我实在是不想再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老赵也照常起来扫院子。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可有些事,不提,它也在那儿。
过了半个月,赵小梅又来了。这回她是自己来的,没带孩子。她进了院,老赵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她进来坐了,跟我说:“张婶,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张婶,你跟我爸过了快两年了,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实在人。我爸这两年,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衣裳也干净了,吃饭也按时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说嗯。
她说:“可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我爸这套房子,是我妈留下来的。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房子以后是我的。我爸的退休金,他自己花,我不管。可这房子……”
我说:“小梅,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她说:“张婶,我不是撵你。你要是愿意跟我爸这么过着,我不拦着。可这房子的事,我得说清楚。”
我说:“你放心,我搬过来的时候就啥也没图。这房子是你的,我一分不要。你爸的退休金,他给我花我就花,不给我花我也不要。”
赵小梅听了,点了点头,说:“张婶,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就是想把话说在明处,省得以后闹别扭。”
我说:“不怪你。你说得对,话说在明处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老赵从东屋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她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就是唠唠家常。”
老赵说:“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这样,啥事都要说明白。”
我说:“她说得对。话说在明处好。”
老赵没再说话,又回东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收拾了我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是那几件衣裳,那床被子,那个电饭锅,还有老伴的遗像。我收拾好了,搁在西屋的柜子旁边,没往外搬。
我在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很快就来了。腊月里,老赵过70大寿。赵小梅说要给他办一桌,在镇上饭店订了菜。老赵说不去饭店,就在家吃。赵小梅说那也行,她来做饭。
那天赵小梅来了,带了鸡鱼肉蛋,还有一瓶好酒。我帮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她在灶上炒,我在旁边递东西。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老赵在堂屋里摆桌子,摆碗筷。
中午,赵小梅的丈夫也来了,她儿子也来了。老赵坐了主位,赵小梅坐他左边,她丈夫坐右边,她儿子坐她旁边。我在厨房里收拾,赵小梅喊我:“张婶,快来吃饭。”
我洗了手,进了堂屋。圆桌边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剩下两个位子,一个是上菜的位子,一个是对着门的位子。我坐了对着门的那个。
饭吃得挺热闹。赵小梅给她爸夹菜,她丈夫给老赵敬酒,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我低头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
吃到一半,赵小梅的丈夫端起酒杯,说:“爸,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老赵说好好好。
赵小梅也端起杯子,说:“爸,你以后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老自己扛着。”
老赵说知道了。
这时候,赵小梅的儿子,那个5岁的小孩,突然说:“妈妈,张奶奶为啥住在爷爷家?”
桌上一下子静了。
赵小梅说:“小孩子别乱说话,快吃饭。”
小孩说:“我就是问问嘛。”
赵小梅的丈夫打圆场,说:“来来来,吃菜吃菜。”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进了西屋,把门关上了。我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头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老赵说:“小梅,你少说两句。”
赵小梅说:“爸,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老赵说:“你心里想啥我知道。”
赵小梅说:“爸,你想多了。”
后来的话我就没再听了。
那天下午,赵小梅一家走了以后,我把西屋的东西搬出来了。就那几件衣裳,那床被子,那个电饭锅,还有老伴的遗像。我用一个编织袋装了,搁在堂屋里。
老赵看见了,问我:“你这是干啥?”
我说:“老赵,我搬回去。”
他愣了一下,说:“为啥?”
我说:“不为啥。我想回去了。”
他说:“是不是因为小梅?”
我说:“不是。我就是想回去了。”
他说:“你这个人,有啥话不能明说?”
我说:“老赵,咱们搭伙两年了,你对我挺好,我心里有数。可有些事,不是咱俩能说了算的。你闺女有她的想法,我儿子有他的想法。咱们夹在中间,谁都不好受。”
他说:“那咱俩领证,领了证他们就管不着了。”
我听了这话,看着他。他站在堂屋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是真心的。
可我摇了摇头。
我说:“老赵,领了证又能咋样?你闺女还是不放心,我儿子还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再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领证不领证的,有啥意思?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顿饭。可现在看来,这个事,没那么简单。”
老赵没说话。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东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提着那个编织袋,回了村东头我那三间瓦房。院子里的葱已经枯了,豆角秧也干了。我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我把窗户打开,把被子晾上,把老伴的遗像搁回柜子上。
晚上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坐在八仙桌旁边吃。桌子很大,我一个人坐一边,对面空着三把椅子。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面条咸了,我放多了盐。
后来老赵来找过我。来了两回。头一回是搬回去的第三天,他提了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说:“张婶,你回去住几天也行,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我说:“老赵,你回去吧,我不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是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回提了一兜子包子。他说他闺女蒸的,给他送来的,他吃不了。我说你搁那儿吧。他搁下包子,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了会儿话。他说他一个人又吃挂面了,吃到第二顿就不想吃了。我说你学着自己做点,别老凑合。他说学不会。
我说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赵小梅也来过一回。她是来送东西的,说是老赵让她送来的,一兜子鸡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张婶,我爸让我跟你说,你要是有啥需要的,就给他打电话。”
我说:“替我谢谢他。”
她站了一会儿,说:“张婶,上次在我爸那儿吃饭,我儿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不是他奶奶。”
赵小梅听了这话,没再说啥,走了。
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又过了大半年了。日子还是那样,早上起来烧水做饭,中午对付一口,下午去村口坐坐。李婶有时候过来,跟我说说话。她说:“张婶,你搬回来干啥?老赵那人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
她说:“那为啥回来?”
我说:“人家闺女不放心。”
李婶说:“闺女不放心咋了?你又不图他啥。”
我说:“是不图。可人家不这么想。”
李婶就不说了。
有时候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会想起在老赵家的那些日子。早上他扫院子,我做饭。中午他回来吃饭,我给他盛饭。晚上他在堂屋听评书,我在西屋看电视。门开着,各听各的。那些日子,说不上多好,可屋里有个喘气的,心里踏实。
可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
老赵有时候还给我打电话,也没啥事,就是问问我身体咋样,家里缺不缺啥。我说都好。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声音,站半天。
前阵子,村里有人跟我说,老赵的闺女在给他张罗找个保姆。说是保姆,其实就是找个能照顾他的人。我听了,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挺好,有人照顾他,我也放心。
可我又想,那个保姆,能像我一样,早上给他熬粥,晚上给他端洗脚水吗?能像我一样,知道他爱吃炖得烂糊的豆腐,不爱吃硬的吗?能像我一样,在他感冒的时候,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吗?
大概不能。
可那又咋样呢?人家是闺女,人家说了算。
我现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躺在炕上想。想我跟老赵这2年,到底算啥?说是两口子,没领证。说是搭伙,可这伙也没搭到头。说是邻居,又比邻居近。说来说去,就是个伴。可这个伴,咋就这么难呢?
我想起老赵那天说的话,他说领证,领了证他们就管不着了。我当时没答应。可现在想想,我是不是错了?要是领了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再想想,领了证,赵小梅就放心了?她该不放心还是不放心。领了证,我儿子就名正言顺了?他该说闲话还是说闲话。
所以领不领证,其实不是关键。关键的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想找个伴,咋就这么难?儿女有儿女的想法,村里人有村里人的说法。我们夹在中间,往前一步不是,退后一步也不是。
我跟老赵,就这么悬着。他没再提让我回去,我也没再提回去。可我知道,只要他那个院子还在,我那个西屋还空着,这事就没完。
前天赶集,我在集上碰见老赵了。他一个人,提了个袋子,里头装着几根黄瓜。他看见我,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说:“张婶,你瘦了。”
我说:“老了,都这样。”
他说:“你那个鸡,还养着吗?”
我说:“养着,下了蛋自己吃。”
他说:“好。”
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慢,腰有点弯。我想起他以前帮我修鸡窝的样子,踩着梯子,手挺稳的。现在他踩不动了。
我提着买的东西,也走了。集上人多,吵吵嚷嚷的,可我啥也听不见。就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张婶,你这一辈子,就这么着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晚上回到我那三间瓦房,屋里还是我一个人。我做了碗面条,坐在八仙桌旁边吃。桌子很大,对面空着。我吃着吃着,又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一个人吃挂面,吃到第二顿就不想吃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老伴的遗像。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把碗收了,洗了,搁好。然后坐在门口,看着天黑下来。村东头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路上。路上没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关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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