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刘贺当了27天皇帝：墓里却挖出孔子屏风和失传的《齐论语》

2011年春天，江西南昌新建区墎墩山，一群人在一座封土堆上发现了盗洞。五年之后考古队打开这座墓，墓主的名字由一枚玉印认定——和田白玉，螭纽，压在腰间。

印面上两个字：刘贺。

《汉书》里，这两个字后面跟的是一句很重的判词：“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可同一座墓里，还出土了一面漆衣镜，镜背上画着孔子和五位弟子。

一个被史书写成“荒淫”的人，墓里挖出来的是个读书人。

一、那27天，账房替他记着

前74年，汉昭帝死，没有儿子，霍光把昌邑王刘贺迎进长安，立为皇帝。二十七天之后，霍光又把他废了。

霍光为什么挑他？昭帝死时，武帝的儿子只剩广陵王刘胥，年纪大、不好摆布；刘贺是武帝的孙子，年轻，从昌邑来，在长安没有根基。

这是他最合适的理由，也是他最大的风险。

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五岁就继承了昌邑王的位子。

废他的理由写在《汉书·霍光金日磾传》里，是霍光领着群臣上的一份奏章。

“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

白话：从接过玉玺那天起，二十七天里，派使者拿皇帝的名义向各官署调发物资、要求服役，一共 1127 起。

注意，这是一笔账。

原文写的是“征发”，不是“干了 1127 件坏事”。后世流传的那句“27天干了1127件坏事、平均一天40件”，是把一笔公文账目改写成了一句道德判词。

这不是孤证。《三国志·魏书·董卓传》裴松之注引《献帝纪》，记东汉卢植说过一句话：“昌邑王立二十七日，罪过千余。”

“千余”这个数字，到东汉已经是一句套语了。

判词里还有一条更具体：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几次进谏指出他的过失，他让人责问夏侯胜，把傅嘉绑起来送进狱里。

这是奏章里少数能落到实处的指控。

二、念那个“可”字的女孩

废皇帝要走程序，程序里最关键的一步，是皇太后点头。《汉书·霍光传》记：尚书令宣读霍光等群臣所奏，（刘贺）当废。皇太后诏曰：“可。”

这位皇太后，是昭帝的上官皇后，也是霍光的外孙女。废刘贺那年，她十四五岁。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被外祖父扶着上了朝，说了这个“可”字。

刘贺为什么被废，清代钱大昕和近人廖伯源都做过考据。他们指出一件事：刘贺从昌邑带来二百多名旧臣，进京后安排进宫里任职；在霍光看来，这是有人在跟他分权。

“行淫乱”是真是假，史料给不出结论。但他动了霍光的权，是写在同一批材料里的。

三、他上车的时候是哭着的

废立那天的场面，《汉书·霍光传》写得很细。

霍光“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

白话：霍光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系着玉玺的绶带交给太后，扶他下殿、出了金马门，群臣跟在后面送。

出了宫门以后，“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跟着他来的那二百多人，一个都没能进去。

之后这二百余人被送进廷尉诏狱，诛杀二百余人。

史书对刘贺的反应只写了六个字：“贺就车，涕泣而去。”

他上了车，哭着走了。不是一个人倒的。

四、宣帝给了他一个县，和一条附加说明

被废之后，刘贺回到昌邑，成了一个没有封国的旧王。

十一年后，前63年，汉宣帝下诏：“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粲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

白话：听说象有罪，舜还是封了他；骨肉至亲，不该就这么断掉，封原来的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

同一天，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了一句话：“贺，天之所弃……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这句话的意思是，刘贺不宜再参加祭祖和朝见。

于是他封了侯，搬去豫章郡，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一带，但连祭祖、朝见的资格都没有了。

前59年，刘贺死，三十三岁。

五、两千年后，墓里挖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回到那座墓。这座墓早年被盗过，盗墓的人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片区域。

出土的东西里，有三件很要命。

第一件是那枚玉印，印面两个字“刘贺”，这是墓主身份最直接的实证。第二件是一面铜漆复合的衣镜，镜背红漆底、黄线分三栏，画着孔子和五位弟子。

五位弟子是颜回、子赣、子路、子羽、子夏，两侧还用黑漆写了他们的生平言行。这是现存最早的孔子形象文物。

海昏侯墓园有椁室、车马坑、祠堂和园墙，前后出土文物一万余件（套）。

《论语》在西汉有齐、鲁、古三个传本，《齐论语》比通行本多出《问王》《智道》两篇，失传一千八百多年。

第三件是简牍，五千余枚，另有“近六千枚”的口径。里面有失传一千八百多年的《齐论语》篇章，《智道》篇就在其中；还有秦汉时期的全本《诗经》，以及《易经》《春秋》《礼记》，连棋谱、占卜、方技都在。

墓里另有金器 478 件，总重超过 115 公斤，纯度逾 99%；五铢钱十余吨。

墓里还出土了刘贺和夫人上奏朝廷的《奏牍》，“昧死再拜”出现了多次，隶书写得很工整。另有一枚字迹随性的木牍，考古专家组副组长张仲立判断，很可能是刘贺本人的读书札记。

南昌西汉大墓考古发掘专家组组长信立祥，公开说过一段话：“作为考古学家来说，目前出土文物表明，刘贺的真实形象与《汉书》记载的‘荒淫无道’的形象有差距。”

“我认为，从目前资料来看，他绝对不是汉书中描述的那样。”

他还说过一句：刘贺做昌邑王时驻守山东，在孔孟之乡受过熏陶，从小就接受过儒学教育。

六、另一头也得说

写到这里，容易滑向另一个方向：刘贺是被冤枉的清白书生。

这个结论也不能下。

出土器物能证明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受过良好的儒学教育，生前读书、藏简、好器物。它证明不了他没做过《汉书》里写过的那些事。

一边是被宣读出来的判词，写它的笔握在废他的人手里；另一边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器物，它没有立场，但它也没有上下文。

所以这里两说并列，不下结论。

七、最后一份文书，是除国

刘贺死后，朝廷还有一道程序，这道程序留下的实物就是《海昏侯国除诏书》。

它是近百版木牍中的一份下行公文，上面有 19 位大臣的署名。这也是南方地区目前唯一的汉代诏书实物。

诏书完整记录了刘贺死后海昏侯国被废除的过程，也把他的死亡时间和下葬时间一起写清楚了。

王，帝，民，侯。四个人称，一个人。

海昏侯这个封号，前63年封，前59年他死，只用了四年。

到他死后，连这个“侯”也被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