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
我六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老年大学。
报名那天,女儿说:“妈,你不是一直想学手机摄影吗?正好报个班,别整天一个人在家里收拾柜子。”
我嘴上说着“我就是去玩玩”,心里其实挺认真。退休前,我在社区图书室工作,天天和书打交道,却一直不会拍照。丈夫去世后,家里安静得厉害,阳台上的花开了,也没人听我说一句“这朵真好看”。
所以我特意买了一部手机,报名了手机摄影班。
第一天上课,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家都穿得体面,桌上摆着保温杯、纸巾盒和小点心。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手机拿出来,旁边一位烫着卷发的阿姨就笑着问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图书室管理员,去年退的。”
“哦,事业单位啊。”她点点头,“那退休金应该不少吧?”
我还没回答,前排一个戴金色耳环的阿姨转过身来:“咱们这个班,退休金都差不多吧?不然也不会一起坐在这里。”
“我五千一。”卷发阿姨说得很自然,“工龄三十七年,调整过几次,现在每月五千一百二十六。”
她说完,像是无意,又像是在等别人接话。
戴耳环的阿姨立刻接上:“我比你少一点,四千八百九十。不过我老伴儿退休金六千多,我们俩加起来也够花。”
后面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笑了起来:“你们女同志都不算低。我才三千二,企业退休,跟你们没法比。”
刚才还安静的教室,突然像开了一个小型会议。
有人说自己每月四千三,有人说自己不到三千,还有人算起了医保报销和取暖补贴。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就有人点头、惊叹,或者轻轻叹气。
我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却没有打开相机。
“您呢?”卷发阿姨问我,“您一个月多少?”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说:“两千八百六十。”
声音很轻,像是在报一个不该见人的秘密。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戴耳环的阿姨看了我一眼,赶紧笑着打圆场:“够花就行,够花就行。一个人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却让我更难受。
一个人吃饭,所以两千八百六十就该够了。
一个人生活,所以不配说贵一点的兴趣。
一个人老去,所以只要不生病、不添麻烦,就算过得不错。
老师进来后,教大家怎么调光线,怎么拍花朵。可我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朵白色的花被我拍得歪歪扭扭,像我当时的心情。
下课时,卷发阿姨主动坐到我旁边。
“别往心里去。”她说,“大家就是随口一聊。”
我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我当年也是从基层退的。退休金这东西,都是年轻时候一天天熬出来的。”
她说得没错。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她们比的不是数字,而是数字后面那段被看见的人生。
有人一说工龄,别人就知道她在哪种单位工作过;有人一说职称,别人就知道她曾经有多体面;而我只能说,我在图书室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工作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那天回到家,我把新手机放在桌上,半天没碰。
丈夫去世后,我习惯了把钱分成几份。水电费一份,买菜一份,药钱一份,剩下的存起来。女儿说过很多次:“妈,该花就花,别总想着给我们留。”
可我总觉得,钱少的人没有任性的资格。
老年大学的第二节课,老师让我们分组练习,拍一张“我眼中的生活”。
大家都拿着手机到楼下找题材。
卷发阿姨拍了几盆摆在门口的月季;戴耳环的阿姨拍了自己的丝巾;那个企业退休的男人蹲在台阶边,拍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站在树下,怎么也找不到想拍的东西。
这时,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给旁边的老伴儿整理围巾。老伴儿嫌他手笨,拍开他的手,说:“歪不了,别弄了。”
老人却笑着又替她抻平了一角。
我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也有些暗,可那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让我想起丈夫还在的时候。
他也总爱替我整理衣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忽然酸了。
回教室后,大家开始展示照片。轮到我时,我把手机递给老师。
老师看了看,说:“这张照片很有故事。”
卷发阿姨凑过来:“拍的是谁啊?”
“刚才在楼下看见的。”
“不是自己家的人,也能拍出这种感觉?”她问。
我点点头:“因为我认识这种感觉。”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第一次没有解释丈夫已经不在了,也没有说自己一个人生活。我只是把手机收回来,继续看那张照片。
第三节课结束后,大家又坐在一起喝水。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退休金。
戴耳环的阿姨说,她女儿每个月给她两千零花钱。
卷发阿姨说,她儿子给她买了保险。
企业退休的男人说,自己虽然退休金少,但有一间小店,每月还能有点收入。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疲惫。
原来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在想办法证明自己过得不差。
退休金高的,怕别人说自己靠年轻时的待遇;退休金低的,怕别人觉得自己晚年寒酸;儿女给钱的,怕被说依赖孩子;儿女不给钱的,又怕别人觉得自己没人管。
大家都在比较,只有我把自己越比越小。
那天回家,我翻出丈夫留下的一只旧茶杯。
杯口缺了一小块,平时我舍不得用,怕越用越坏。可那晚我第一次把它洗干净,泡了一杯茶。
我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女儿。
女儿很快回复:“妈,拍得真好。你报这个班是对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退休金存折,又看了看手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把课本费、下个月的学费,还有一部适合拍照的手机配件钱,全部列在纸上。
总共四百六十元。
以前我会犹豫很久,觉得这四百六十元可以买很多菜,够我用很长时间。可那天我把钱交了出去,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心疼。
上课时,老师让我们各自介绍一张照片。
轮到我,我站起来,把那张老人替老伴儿整理围巾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我退休金每月两千八百六十元。”我先说。
教室里几个人抬起头。
我继续道:“我以前以为,来老年大学是学习怎么拍照。第一天才发现,大家先学的是报退休金。我报完以后,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如别人。”
有人低下了头。
“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退休金是我过去工作的回报,不是我现在值不值得开心的证明。”
教室里很安静。
卷发阿姨抿了抿嘴,说:“你说得对。其实我每次报出数字,心里也怕别人觉得我只会炫耀。”
戴耳环的阿姨接过话:“我也不是想比,就是不知道聊什么。”
企业退休的男人笑了:“那以后咱们比照片,别比退休金。”
老师拍了拍手:“这个主意好。”
从那以后,大家真的不再主动问退休金了。
有人拍菜市场里刚出锅的馒头,有人拍小区门口每天等主人的狗,还有人拍自己皱巴巴的手。我们互相点评,互相取笑,偶尔也会说起过去,但不再拿数字给彼此排座次。
一个月后,老师让我们参加小型摄影展。
我选了那张“整理围巾”的照片,题目取作《还在身边》。
照片旁边需要写一段话,我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句:
“人老了,收入会有高低,生活会有不同。
但想学习、想交朋友、想把花拍好看,和退休金多少没有关系。
我第一次来老年大学,本来是来学习的,后来才知道,我还要学着不再拿数字衡量自己。”
展览那天,卷发阿姨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她问我:“你以后还拍吗?”
我说:“拍。下个月我想去拍清晨的菜市场。”
“那我跟你一起。”
戴耳环的阿姨也走过来:“我也去,不过咱们先说好,不许问退休金。”
大家笑了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我确实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却先去比了一场退休金。
可真正让我毕业的,不是我终于能拍出一张好照片,而是我终于明白:
两千八百六十元,不能定义我的过去,也不能限制我的余生。
我仍然可以学习,仍然可以花四百六十元报一门课,仍然可以在六十三岁这年,重新对一件小事产生兴趣。
这一次,我拿起手机,给笑着的几位同学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没有退休金数字,只有几张被岁月刻过,却依然愿意靠近生活的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