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兰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宴会厅的水晶灯震下来。
「邵云舟!你要是不来结账,我明天就让疏桐跟你离婚!」
江疏桐被一群亲戚推到角落,手机被按下免提。
三十桌的宾客、服务员、酒店经理,全都竖着耳朵。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良久,邵云舟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传过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妈,你确定,要我结这顿饭的账?」
「你废话!」
「行。」
邵云舟顿了顿。
「那我告诉您一个秘密——这家酒店……」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却已经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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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云舟修车铺。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卷帘门外,喇叭按了两下。
邵云舟从一辆底盘架起的面包车底下滑出来,满手黑机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掀开铁门,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体的国字脸。
是金茂地产的刘总,老熟客。
刘总下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压低声音:「邵总,您要的宴会名单,还有酒店那三天的值班记录,都在这儿了。」
邵云舟接过来,没急着拆,顺手塞进工作服内侧口袋。
「辛苦。」
刘总愣了一下:「您就……不看看?」
邵云舟拧开水龙头冲手,泡沫混着油污变成黑色:「早看过了。」
「那您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刘总忍不住问,「您自己的酒店,您老婆的娘家人,您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子?」
邵云舟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他一眼。
「我想知道,这家里头,到底谁还把我当人。」
刘总喉头一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扔出一罐红牛:「邵总,保重。」
邵云舟接住红牛,笑了笑。
傍晚六点,江疏桐下班回来,包一扔,鞋一踢,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云舟,妈后天七十五大寿。」
邵云舟正在给孩子热饭,头也没回:「嗯。」
「她说了,要办三十桌,在天玺国际。」
「那地方不错。」
「是不错,一顿饭怕得两三万。」江疏桐坐起来,眼睛盯着他的背影,「我弟说,他请了个大老板,全包了,不用我们花钱。」
邵云舟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表情平静:「那我们随多少礼?」
江疏桐的眼神躲了一下。
「妈说……让你和小宝别去了。」
邵云舟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发火,只是轻声问:「为什么?」
「她说你天天修车,裤子上全是油,怕亲戚看见了笑话。」江疏桐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像背课文,「再说小宝还小,去那种场合也吃不好。」
邵云舟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动作很稳。
「行。」
江疏桐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礼金,我这边包好就行,你别操心。」
夜里,邵云舟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江疏桐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翻身的时候背对着他。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天玺国际的管理系统,显示「A座·牡丹厅,预订人钱宇轩,桌数三十,标准三千八百八十八元每席,酒水另计」。
他大拇指轻轻划了一下账单底部。
备注栏里,一个已经生成的内部指令:「宴会当日,一律现结,不挂账,不打折,不收信用卡。」
他按灭了手机,把手臂枕在脑后。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他嘴角那道弧度,却比任何一盏灯都冷。
第二天,他送小宝去幼儿园。
小宝坐在他电瓶车后座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爸爸,奶奶过生日,我能不能给奶奶画一张贺卡呀?」
邵云舟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灯,声音很轻:「奶奶说,咱们不用去。」
小宝沉默了几秒:「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邵云舟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捧起儿子肉乎乎的脸蛋。
「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不喜欢你,但爸爸不许他们欺负你。」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邵云舟从他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口袋:「贺卡照画。爸爸后天替你送去。」
小宝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邵云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重新发动电瓶车。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电瓶车后视镜还缺了一个角的男人,心里正盘算着一场收网。
02
寿宴当天,晴。
邵云舟请了半天假,带着小宝去城东的儿童公园。
小宝在旋转木马上疯跑,他在长椅上坐着,手里拿一份早就看完的报纸。
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吴秘书。
他接起来。
「邵总,澳洲那边的交割手续都办好了。您签个字,启明资本在澳洲的第三家矿业公司就算落地了。」
「嗯。」
「另外,天玺国际的季度财报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有几笔招待费,我看了不太对,要不要财务查一下?」
「查。」
「还有,」吴秘书顿了顿,「您岳母寿宴的预订信息,系统自动推送到您权限下了,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邵云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小宝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满嘴都是风。
「不用。」
「您就让他们……那么闹?」
「让他们闹。」
「闹大了,不好收场啊。」
「收场,」邵云舟淡淡地说,「是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小宝跑过来,拽着他衣角:「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吃,两个。」
「太好了!」
小宝蹦蹦跳跳朝小卖部跑去。
邵云舟跟在后面,目光温和。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是微信。
韩金宝,他老婆的表姐夫。
发来一段视频,镜头摇摇晃晃,对准天玺国际金碧辉煌的大厅。
「各位老铁!看看!天玺国际!我丈母娘的寿宴,三十桌!这排场!这档次!咱们家宇轩大老板全包了!」
镜头一转,钱秀兰穿着大红旗袍,坐在主位上,笑出一脸褶子。
旁边有人问:「二女婿呢?怎么没来啊?」
钱秀兰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得意:「他呀?开修车铺的,走不开!再说了,那裤子上天天沾着机油,来了不是给咱们这一桌子人添堵嘛!」
视频底下,韩金宝还配了一行字:「姐,你说你妹妹当年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哈哈哈。」
邵云舟平静地看完。
他退出视频,点开韩金宝的头像,拉黑。
然后他走到小卖部门口,递给老板十块钱。
「两个甜筒,要脆皮的。」
小宝举着甜筒,舔得满手都是。
邵云舟蹲下来,用纸巾给他擦干净手指。
「爸爸,奶奶家今天好热闹啊。」
「嗯。」
「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吃饭?」
邵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人,只有在不热闹的时候,才会看见你的好。」
小宝听不懂,但点了点头:「那爸爸,你在我心里最热闹啦。」
邵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中午十二点,酒店宴会厅正式开席。
韩金宝的视频一条接一条,龙虾、鲍鱼、飞天茅台。
钱宇轩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挨桌敬酒,嗓门大得像是怕谁听不见。
「刘总!王总!以后多关照!」
「宇轩现在生意做得大,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亲戚!」
「那当然!来,干!」
江疏桐一个人坐在主桌角落,吃得心不在焉。
她面前的小碟子几乎没动。
钱秀兰用筷子敲了敲她碗边:「你发什么呆?给你弟倒酒!」
江疏桐起身给钱宇轩倒酒,钱宇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和旁边那个自称「张总」的人碰杯。
江疏桐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和邵云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一条:「妈又骂我了,说我嫁给你是瞎了眼。你就不能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吗?」
邵云舟没有回复。
她把这条消息删掉,锁屏,深吸一口气。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东星斑上来,钱宇轩一挥手:「再上三份!」
江疏桐终于忍不住,拉住他袖子:「宇轩,够了。」
钱宇轩甩开她:「姐,你懂什么!今天来的都是贵宾,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江疏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今天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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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过三巡,酒气上头。
一个穿着貂毛坎肩的中年女人端着酒杯走到江疏桐面前。
「疏桐啊,听说你老公没来?」
江疏桐站起来,勉强笑了笑:「他……铺子里忙。」
「忙什么呀,一个修车的,还有排班呢?」女人是韩金宝的老婆,江疏桐表姐钱红艳,嗓门又尖又细,「你说你当年好歹也是咱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窝囊废?」
周围的几个亲戚都停了筷子,竖着耳朵听。
江疏桐的脸一寸一寸地涨红。
「表姐,他……他挺能吃苦的。」
「能吃苦有什么用?能让你穿貂还是能让你背好包?」钱红艳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龙虾,「你看看咱们这一桌,就这种席面,他一年工资够吃几顿?」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江疏桐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
她很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翻不出一件能让这些人闭嘴的事。
邵云舟确实修车,确实没钱,确实穿得土气,确实连岳母的寿宴都没资格上桌。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去看看妈。」
她几乎是逃离了主桌。
另一边,钱秀兰正拉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的手,笑得脸都开了花:「陈总,我家宇轩以后可全靠您提携了!」
那个「陈总」端着酒杯,敷衍地碰了一下,目光却落在远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钱宇轩凑过来:「陈总!您放心!那批建材的活儿,交给我,保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陈总」没接话,只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这顿饭,谁签单?」
钱宇轩拍着胸脯:「当然是我啊!」
「陈总」笑了笑,没戳穿他,端着酒杯走了。
钱宇轩回头,看见一个服务员正拿着一张单子找他:「先生,您加点的两瓶茅台,需要现在确认一下预授权吗?」
钱宇轩脸色微变:「回头一起结!急什么!」
服务员礼貌地退开,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下午两点,宴席进入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开始打包剩菜,有的掏出手机叫代驾。
钱宇轩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张服务员刚递过来的账单,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洇透了。
账单底部那行字,触目惊心:「合计:二十九万八千六百元。」
他掏出手机,拨出第一个电话。
「喂?张总?哎,那个,今天您来捧场,兄弟特别高兴……您看,您说好的那笔赞助……」
「小钱啊,我这会儿在开会,回头再说啊。」
挂了。
第二个电话。
「李哥!咱们上次说的那单生意……」
「小钱,我人在外地,回聊。」
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客客气气,每一个都不等他把「钱」字说出口。
钱宇轩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钱秀兰打着饱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儿子,单买了吧?买完咱们回家,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钱宇轩嘴唇发白。
「妈……我……」
「怎么了?」
「我……可能……带的卡不够……」
钱秀兰一愣:「那你刚才吹什么牛?」
她话音刚落,一个西装笔挺的经理带着两个保安从大堂方向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手里拿着刷卡机。
「钱先生,打扰一下。咱们这笔账,您看是现金还是刷卡?宴会厅这边需要清场了。」
钱宇轩后退一步:「不是……我不是说了吗,回头结!」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冷了几分:「对不起,钱先生,您订宴席的时候签过协议,凭预授权担保。但您的预授权额度昨晚被银行冻结了,所以我们这边……只能现场结清。」
「冻结?」钱宇轩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
周经理把刷卡机往前推了推:「您要不先试试?」
钱宇轩哆嗦着掏出一张卡,插进机器。
输入密码。
机器「滴」地一声,显示:「余额不足。」
全场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主桌这边。
钱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宇轩,你搞什么?」
「妈,我银行卡……可能是拿错了,我回去换一张……」
周经理依旧微笑,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大厅的人都听见:「钱先生,您的卡里,连两万块都不到。今晚三十桌的账,您打算怎么结?」
嗡的一声,大厅里炸开了锅。
「吹了半天牛,连饭钱都没有?」
「不会吧,那咱们不是要吃霸王餐了吗?」
「我可没带钱啊,我随礼都随了两千呢!」
钱宇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04
吵闹声越来越响。
有精明的亲戚已经猫着腰往门口挪,被保安礼貌地挡回来。
「各位客人,账没有结清之前,还请配合留在原座。」
周经理站在大堂正中央,对着所有宾客,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
韩金宝第一个跳出来:「你什么意思?我们是来吃寿宴的!又不是我们点的菜!你找钱宇轩去!」
钱宇轩被几个人推到前台,像一截木桩子钉在柜台边。
钱秀兰急了,一把握住周经理的胳膊:「老板,你这不对啊!我们订席面的时候说好了,走酒店挂账的!你现在说没钱,是不是故意坑我们?」
周经理抽回胳膊,笑意不达眼底:「钱女士,订席面的时候,是钱先生签的协议,跟酒店挂账无关。酒店不是慈善堂,三十桌的酒席,食材都是真金白银进的。」
「那你找宇轩!别找我!」钱秀兰开始撒泼,往地上一坐,「我一个老太太,今天过七十五岁大寿,你们就逼我!」
周经理后退一步,看了眼手表。
「钱女士,您要是执意不配合,我们只能报警了。另外,今晚的三十桌里,有三桌是您女儿单位的同事,有两桌是您儿子请的什么‘商业伙伴’,他们的人走了,账却记在您儿子头上。这笔钱,无论如何得有人出来担。」
「报警!你报啊!我看你敢不敢!」钱秀兰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周经理微微一笑,拿出手机。
他刚按下「110」三个键,钱秀兰猛地爬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一直发呆的江疏桐:「疏桐!快!快给你那个男人打电话!让他送钱来!他是你丈夫,他不能见死不救!」
江疏桐被拽得一个趔趄,眼眶通红:「妈……云舟他……他哪里拿得出三十万……」
「拿不出就卖铺子!让他把他那破修车铺卖了!」钱秀兰掐着她胳膊上的肉,「他是男人!出了事就该他扛!」
周围亲戚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冷嘲热讽。
「你说这个江疏桐,嫁了个什么人家哟。」
「她男人要是有点本事,也不至于让老婆在这丢人。」
「算了算了,赶紧凑钱吧,别把咱们都坑在这儿。」
江疏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里「云舟」两个字,亮着。
她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她知道邵云舟没钱。
她知道他来了也只是一个笑话。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打这个电话,今晚她妈不会让她回家。
「快打!」钱秀兰在她腰上推了一把。
江疏桐深吸一口气,指腹悬在拨号键上。
大厅里三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她身上。
钱秀兰还在旁边催促:「按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江疏桐看着「云舟」那两个字,仿佛看到丈夫穿着沾满油渍的工作服,弯着腰在车底拧螺丝的样子。
她甚至能预感到,电话接通后会发生什么。
「云舟……妈这边出了点事……你能不能……」
「多少?」
「三十万……」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是他为难的、带着歉意的话:「疏桐,我手里没这么多钱……」
然后是她妈在旁边的叫骂,是他成为整个亲戚圈的笑柄。
她不想打。
但她更不敢不打。
她按下拨号键。
05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邵云舟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隐隐有风声,还有孩子笑闹的声音。
「喂?」
江疏桐喉咙发紧:「云舟……你在哪儿?」
「带小宝在外面玩。」他的声音很平静,「怎么了?」
钱秀兰抢过手机,劈头盖脸地喊:「邵云舟!你老婆娘家这边出事了!三十万的饭钱,你赶紧拿过来!不然今晚全家人出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
钱秀兰又骂:「你听见没有?你个废物!养不起老婆孩子也就算了,现在让你拿钱,你装什么死?」
邵云舟开口了,声音依然很慢,很稳:「妈,您办寿宴的时候,不是没请我吗?」
钱秀兰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没请你,你还不乐意了?你什么身份?你配坐主桌吗?你赶紧拿钱来!否则我让疏桐跟你离婚!」
这句「离婚」像一把刀,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江疏桐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邵云舟会像以前一样沉默,然后默默想办法。
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邵云舟说:「妈,你确定,要我结这顿饭的账?」
「你废话!」
「行。」
邵云舟顿了顿。
「那我告诉您一个秘密——这家酒店……」
他的声音在「酒店」两个字之后,忽然停住。
他故意停在这里。
就像一把刀悬在半空,谁都看见刀锋上的寒光,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整个大厅,静得只听见所有人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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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云舟的声音,终于落下。
「是我买的。」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钱秀兰的天灵盖。
江疏桐的手机从她指尖滑落,砸在餐桌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屏幕碎了。
她却没有弯腰去捡。
钱秀兰的嘴张着,能塞进一只鸡蛋。
钱宇轩手里的账单飘落在地,他自己都没察觉。
周经理脸上那层职业微笑,像是被钉子钉死在那里,一厘一厘地僵掉。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平板,指尖颤抖着点开系统,输入公司名。
股东信息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邵云舟。
投资比例:百分之百。
「咚」的一声,周经理手里的平板砸在了柜台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部正在免提通话的手机,目光里,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06
电话那头的邵云舟,没有挂断。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这边的死寂,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周经理,还在吗?」
周经理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在……在在在!邵……邵总!」
他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这个称呼。
邵总。
不是「修车的」。
是「邵总」。
韩金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钱红艳攥着貂毛坎肩的手指,骨节咯吱作响。
钱宇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只有江疏桐,呆怔怔地望着地毯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电话那头,邵云舟的声音还在继续:「今晚的钱,不用收了。就当是我请我妈吃顿饭。」
这句话,让钱秀兰如蒙大赦,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笑:「云舟!云舟!妈就知道你有出息!你……」
可她话没说完,就被邵云舟打断。
「不过,钱宇轩。」
被点到名字的钱宇轩,浑身一激灵。
「你今晚加点的三份东星斑,两瓶十五年茅台,还有打碎的那套瓷器,不在我请客的范围内。」
「姐夫!姐夫我……」钱宇轩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那几样,你自己结。」
邵云舟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周经理,麻烦派人看住他。他要是敢走,就按逃单报警。」
「是!邵总!」周经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一挥手,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钱宇轩架在了原地。
钱宇轩腿一软,当场就要跪下去,被保安提溜着才没摔。
钱秀兰傻了眼:「云舟!你不能这样对你小舅子啊!」
电话那头,邵云舟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妈,我敬您是我妻子的母亲,喊您一声妈。但这三十桌的排场,不是我摆的;这些吹出去的牛,也不是我吹的。我没来吃饭,也没收一分礼金,我替您兜底是情分,不替您兜底是本分。」
「今晚的账,我结了。从今往后,您家的风光,跟我邵云舟,没有半点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身上。
刚才还在起哄的亲戚们,一个个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
韩金宝下意识往人群后面躲,却忘了自己身形臃肿,撞翻了旁边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要给邵云舟发消息求情,才发现自己早就被拉黑了。
钱红艳的脸,已经没了人色。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只有江疏桐,慢慢蹲下身,捡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她用指尖擦掉上面的灰,看着屏幕上还在通话中的界面。
「云舟……」她的声音,带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颤抖,「你……你真的是……」
电话那头,邵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好。回家再说。」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江疏桐的眼泪,终于成串地砸了下来。
07
周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像是两尊门神一样站在宴会厅门口。
原本热热闹闹的三十桌寿宴,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宾客们不敢大声说话,只敢低着头,贴在一起窃窃私语。
「没想到啊,那个修车的居然是幕后老板……」
「我就说嘛,疏桐从小眼光就高,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真窝囊废。」
「你们刚才谁笑话人家来着?赶紧想想怎么赔罪吧!」
钱秀兰站在大厅中央,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
但她不甘心。
她扭头,一把抓住江疏桐的手腕:「疏桐!你快给云舟打电话!让他把我孙子和闺女接来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江疏桐挣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妈,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不配坐主桌吗?」
钱秀兰嘴唇哆嗦:「那是妈一时糊涂……」
「妈。」江疏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让我开免提的时候,是想让他当众出丑的。」
钱秀兰噎住了。
「你从来没把他当女婿看过。」
江疏桐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钱秀兰急了,追上去:「疏桐!你上哪儿去!」
「回家。」
江疏桐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整个宴会厅。
杯盘狼藉,人声杂乱,像一场美梦醒来后,只剩下满地的垃圾。
「妈,你今天点的这个排场,我记住了。」
她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但我更记住了,你让所有人在我面前,骂我丈夫的时候,我没有替他挡回去。」
「我配不上他。」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宴会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那晚,邵云舟坐在客厅里,等着江疏桐回来。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还有一张已经写好的离婚协议书。
江疏桐推门进来,看到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云舟……」她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敢换,「你……」
「我名下的资产,不多。」邵云舟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但够养我和小宝。这房子留给你,车也留给你。你自由了。」
江疏桐「扑通」一声,在玄关跪了下来。
「云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我以为你……只是修车的……」
邵云舟看着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心软。
「疏桐,我不怪你不知道。」他顿了顿,「我怪的是,你妈让你开免提的时候,你按下了那个键。」
江疏桐的哭声哽在嗓子里。
「那一刻,你选择了让他们看我的笑话,而不是保护我。」
「我可以没钱,可以没出息,但我的底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能捅我的刀子。」
他说完,起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江疏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邵云舟带着小宝,搬到了城北的一栋别墅。
小宝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爸爸,你是超级英雄吗?」
邵云舟把他从车上抱下来,笑了笑:「爸爸只是修车的。」
「修车能修出这么漂亮的房子吗?」
「……修的人多了,就什么都有了。」
他刚把儿子放下,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周经理。
「邵总,钱宇轩想翻墙逃单,被保安扭送到派出所了。另外,钱秀兰血压升高,在急诊抢救,但家属签字那儿……没人签。」
邵云舟沉默了两秒。
「医药费我出,让护工去签。我不去。」
他挂了电话,想了想,又给江疏桐发了一条短信:你妈住院了,地址发你。
他没有等回复,蹲下身,看着小宝。
「走,爸爸带你去挑你的房间。」
08
江疏桐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邵云舟发来的那条短信。
她抬头看了一眼急诊楼的红字招牌,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病房里,钱秀兰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看见女儿进来,她的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疏桐……云舟呢?云舟来了吗?」
江疏桐站在床尾,没有靠近。
「妈,他没来。」
钱秀兰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妈,」江疏桐的声音很轻,「他跟你说过,这顿饭他请了。但他的原话是,从今往后,您家的风光,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钱秀兰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疏桐,妈……妈就是一时糊涂啊……妈没想到他那么有钱……」
「您不是一时糊涂。」江疏桐看着她,「您是从头到尾都看不起他,和钱没关系。」
钱秀兰张了张嘴,终于没能反驳。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疏桐转身要走,钱秀兰在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疏桐……妈以后不会了……你让他……让他来看看妈……妈给他做红烧肉……」
江疏桐没有回头。
「他最爱吃的是醋溜白菜,不是红烧肉。妈,你从来都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江疏桐打车去了城北那栋别墅。
门卫拦住了她。
她报了邵云舟的名字,门卫给里面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大门打开,她走进去,看到邵云舟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看见她,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说:「你来得正好。你看一下这个房间,小宝想刷成蓝色的,我拿不准。」
江疏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云舟,我想重新认识你。」
邵云舟放下地图,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要做好准备。重新认识我,可能比嫁给我还难。」
「我不怕。」
「我怕。」邵云舟站起身,抓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你当年看上我的时候,我一无所有。你现在想认识我,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堆房子和钱。」
他顿了顿,把车钥匙递给她。
「你要是真想重新开始,明天早上八点,到天玺国际财务部报到。从出纳做起,月薪四千。」
江疏桐愣住了。
「我……」
「想跟我说话,先学会自己赚钱。」
他说完,转身走进别墅,轻轻关上了门。
江疏桐握着手里的车钥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把钥匙被攥得发烫。
但她知道,这是他递给她的,第一把通往他世界的钥匙。
那天晚上,韩金宝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开着车赶到启明资本总部大楼。
他已经查清楚了。
启明资本,天玺国际的最大股东,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邵云舟。
而他韩金宝的建材公司,近一半的订单都来自天玺国际的关联项目。
他站在一楼大厅,前台小姐礼貌地拦住他:「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邵总!我是他亲戚!他表姐夫!」
前台看了一眼手里的预约名单,微笑着说:「邵总今天没有会客安排。您请回吧。」
韩金宝急了,往前冲了两步,被保安拦住。
「你们干什么!我真认识他!你们叫他出来!」
他的喊声在大厅里回荡,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
邵云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位秘书。
韩金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邵总!邵总!我错了!我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您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邵云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韩金宝,你跪错地方了。我取消的,是盛达建材的供应合同。你没有得罪我,你得罪的是天玺国际的财务标准。」
「至于你是我表姐夫?」他弯下腰,一字一顿,「我老婆的表姐夫,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金宝的膝盖,像软了的面条一样,瘫在地上。
邵云舟直起身,声音平静:「保安,送客。」
然后,他迈步走出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的工作日程提醒:
「下午三点,天玺国际财务部,新员工入职对接。」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顿。
最终,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驶上高架,汇入滚滚车流。
09
一个月后。
江疏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天玺国际财务部的格子间里,手里的计算器按得飞快。
这一个月,她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刚来的时候,部门里没人知道她是邵云舟的妻子。
她做错表,被主管当众骂哭;她看不懂报表,加班到凌晨两点;她报销单填错,被财务总监退回来重写了八遍。
她没有报邵云舟的名字。
她也没有去找他。
最累的那天晚上,她蹲在写字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一边啃面包一边掉眼泪。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小宝的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还是准时到了公司。
第八天,她做平了第一张总账。
第十五天,她主动申请去一线门店盘点库存。
第二十八天,财务总监拿着她做的季度分析表,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江疏桐,你进步很大。」
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眼眶发红。
晚上七点,她加完班,走出电梯。
大厅里,一个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
是邵云舟。
他抬起头,看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小宝说,他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江疏桐愣住了。
「跟我去趟菜市场?」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邵云舟左手提着排骨,右手提着一袋她随手挑的橙子。
江疏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开口:「云舟,我以前总嫌你不会挣钱。」
邵云舟没有接话。
「其实不是你不会挣钱,是我不会看人。」
邵云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骨。
「你学会看人了?」
「正在学。」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挨着她的影子。
「那就慢慢学。」
家里,小宝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到排骨,蹦得老高。
江疏桐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锅里的油发出滋啦啦的响声。
邵云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出院了,医药费我结的,另外给了她五十万养老钱。」
江疏桐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钱宇轩出来了。我让人安排他去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江疏桐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邵云舟的声音很淡,「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有一天被亲戚们追着骂‘你爸没良心’。」
他顿了顿,又说:「但那些钱,是我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江疏桐的眼泪滴进油锅里,嗤地一声,冒起了一缕白烟。
她没有擦,只是翻着锅里的排骨,声音闷闷的:「以后……我会自己挣。」
邵云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多盛了半碗饭。
饭桌上,小宝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趣事。
江疏桐给他夹菜,自己也吃得干干净净。
邵云舟坐在对面,看着这顿饭,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从创业失败的坑里爬出来,兜里只剩两百块钱。
江疏桐蹲在出租屋的走廊里,用电饭锅给他煮了一碗泡面,里面放了一个煎蛋。
她说:「你吃,我不饿。」
后来他东山再起,钱越赚越多,却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不认识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蹲在走廊里吃泡面的姑娘,又回来了。
饭后,小宝被送去楼上洗澡。
江疏桐收拾完厨房,看到邵云舟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戒烟了?」
「戒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怕小宝跟你告状。」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云舟,你以后……还会不会突然不见了?」
邵云舟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城市夜色深处。
江疏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万家灯火,像无数个细碎的星星。
他忽然开口:「你听过一个叫‘天玺’的项目吗?」
「天玺国际?」
「不,是伦敦的一个项目。」他顿了顿,「三十年前,我父亲在这家酒店当保安,被一群有钱人冤枉偷了东西,打成了重伤。」
江疏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什么都没偷。」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这辈子不要怕被人看不起,但永远不要让人踩着你的头。」
「后来我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到了当年那些人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江疏桐。
「那些人,最近有人入境了。目标,可能就是我和小宝。」
江疏桐握住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你怕吗?」
邵云舟反手握住她,笑了笑。
「怕什么。我等了他们三十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伦敦开头的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邵先生,最后一个目标已经确认了。他在伦敦的律师楼工作,下个月会到天玺国际参加一个商务酒会。」
邵云舟的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让他们来。」
他挂断电话,将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轻轻折断。
夜风很凉,从阳台外面灌进来。
但他握着江疏桐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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