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在小区门口那个快递架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那天取一个挺沉的包裹,纸箱不大,死沉。我两只手抱起来,转身的时候,右胳膊突然一阵发软,东西往下坠了半寸。就半寸。我下意识用肚子去顶,把它卡在胯骨上,踉跄了两步,才没掉地上。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伸手想帮我,我说不用不用。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
不是嫌弃,不是同情。就是很平常地扫了一下,像看一个路边的消防栓。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胳膊还在抖。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冒的,跟冷没关系。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奇怪——我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根黄瓜,前天买的,再不吃要蔫了。
你看,人在被什么东西砸一下的时候,脑子第一反应不是“我老了”,是黄瓜。我后来琢磨了很久,可能人就是这样,越大的事越接不住,只能先接住一根黄瓜。
那半根黄瓜我回家真吃了,蘸酱。咬起来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
我64岁。这个数字说起来没什么感觉,但你让我现在抱一箱牛奶上五楼,我得在二楼半歇一次。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扛过煤气罐,一口气上六楼,放下罐子还能骂我儿子两句。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
大概是五十七八岁开始,先是蹲下去系鞋带,起来的时候得扶着墙。后来是剪脚指甲,够不着了,得把脚搬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像练什么功夫。再后来,我发现我走路的时候,手不怎么摆了,就垂着,像两个挂在身体两边的袋子。
我老伴走得早。她走那年我五十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挺年轻,有人给我介绍,我都说不急,以后再说。这个“以后”一等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里我学会了煮面条、蒸米饭、用洗衣机。也学会了对着电视吃饭,把声音开得很大。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电话里总是那几句:吃了没,药吃了没,别省着。我说好好好,都好。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湿毛巾搭在你脸上。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诉苦。我是想说,在快递架那天之前,我一直觉得我过得还行。真的还行。没什么大毛病,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没劲,心情也不好。但我觉得那是正常的,人老了嘛。
我以前觉得,老了就是这样,一天不如一天,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肥皂,慢慢变小、变干、变没。你不能跟这个较劲,较劲也没用。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但这个“不这么觉得”,也不是说我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说来可笑,起因是一个特别小的事。
我楼下住着个老周,比我大两岁,六十六。我们俩常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坐着。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有时候他手机里传出那种短视频的声音,“家人们”“老铁们”,轰轰烈烈的。他也不看,就让它在手里响着。
有一阵子,我发现老周有点不对劲。他以前坐那儿是瘫着的,背弓着,像一只晒干的虾。后来他坐得直了点。也不是特别直,就是从“瘫”变成了“坐”。手也不一样了,他以前手老搁在肚子上,后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动。
我说你最近干啥了。
他说没干啥。
我说你手指头动什么呢。
他说哦,我每天做几个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那个,你拿手推墙。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追问。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周跟我说,他闺女给他买了个血压计,他以前高压一百六,现在一百四了。
我说你吃药了?
他说没,就做那个。
我说哪个。
他说就那个,推墙。他比划了一下,对着空气推,像推一扇看不见的门。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实话,我甚至有点想笑。推墙?那能推出什么来。我以前在厂里,一天推的车比这重多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胳膊撑了一下床沿。就那么一下。
我愣住了。
我发现我撑不起来。不是完全撑不起来,是胳膊肘打了个弯,得再使劲,才能把自己从床上支棱起来。那个劲儿,它不听话了。像你喊一个人,他听见了,但他不乐意动。
那天早上我没急着起来。我就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兔子。我看了一会儿兔子,又看了一会儿窗户。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切进来,正好切在我手背上。我看见我的手。那些筋,那些斑,那个松松的皮。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我伸出手,推了一下。
墙是凉的。那种凉从手心传上来,一直传到小臂。我推了一下,就推了一下。然后我躺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推那一下。可能就是想试试。可能就是想证明推墙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又推了一下。第三天,我推了三下。我没给自己定什么规矩,没说要每天推多少下,不推就是王八蛋。没有。我就是早上醒了,翻个身,推几下。有时候两下,有时候五下。有一次我数了,推了七下。推完我就去洗脸,刷牙,煮鸡蛋。
我那个鸡蛋煮得特别老。我老是煮过头,蛋黄外面一圈发绿。我知道那样不好,但我改不了。我干什么都容易过头。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总说我,你这个人,什么都太用力。
推墙这个事,我谁也没告诉。我觉得有点丢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天天早上对着墙推。传出去人家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大概过了二十来天。有一天我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走到三楼。三楼半那个拐角,我平时要在那儿站一站,换只手。那天我直接走过去了。走到五楼门口,我才反应过来。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拧。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那个拐角,我平时站的地方,空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丢了什么东西,找了好久没找到,突然有一天它自己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你拿在手里,还觉得不太真实。
但说实话,这种“不真实”很快就过去了。因为生活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会变好的。你该失眠还是失眠,该没劲还是没劲,该对着电视吃饭还是对着电视吃饭。推墙那点事,太微不足道了。
我真正开始琢磨这个事,是因为老周。
老周后来出事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突然歪过去了。送到医院,说是轻微脑梗。住了几天院,回来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再后来,他儿子把他接走了。
他走那天,我在楼下站着。他儿子拎着两个大箱子,老周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他看见我,想抬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说你好好养着。
他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花坛边那个位置空出来了。我自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但我也没看。我就在想老周说的那个推墙。他后来也不推了。他血压是降了,但脑梗还是来了。
我发现一个挺没意思的事——你做对了一件事,不代表别的坏事就不来了。它该来还是来。你推墙,你胳膊有劲了,但你该梗还是梗。这跟努力不努力没关系,跟运气有关系。
这个事让我有点泄气。我停了大概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我早上醒了就躺着,不翻身,不推。我就盯着那只兔子水渍。我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你推或者不推,结果都一样。
但奇怪的是,那个礼拜我心情特别不好。不是那种伤心的不好,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吃饭没意思,下楼没意思,连坐着都没意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不是没力气,是没心气。
我以前觉得,心情是心情,身体是身体。你心情不好,是你想太多。你身体没劲,是你老了。两码事。
有一天早上,我又翻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手自己伸出去了。推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我坐起来。煮了个鸡蛋。还是煮过头了,蛋黄外面一圈绿。但我吃了。
吃完我发现,我心情好像没那么糟了。
就那一小会儿。就那一瞬间。像乌云里头裂了一条缝,不是很亮,但你能看见光了。
我后来想,可能不是推墙让我心情好。可能是我早上起来,有了一件“我要去做的事”。就那么小的事。就推那么几下。但你的身体知道了,你今天有个动作要完成。它就有个着落。人没着落的时候,心就是悬着的。悬着就累。
但我也说不准。可能只是那天太阳好。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想琢磨出个道理来。我以前在厂里,师傅说我,你别老问为什么,你先把活干了。我干完了还是想问。我总觉得每件事背后都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你找着了,就能一劳永逸。
六十四了,我还是这毛病。
我又开始推墙了。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偷偷摸摸的,现在我推得比较坦然。有时候我在客厅推,有时候在卧室。我儿子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干嘛。我说推墙。他说推什么墙。我说就是推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要不要来省城住一阵子。
我说不去。
他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说你放你的心,我推墙呢。
他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你儿子不会懂,一个老头每天早上推几下墙,跟一个老头每天早上不知道干什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我后来发现,我们这个小区,早上推墙的不止我一个。
六楼的老太太,每天在阳台上拍打。拍胳膊,拍腿,啪啪啪的。我以前觉得吵。后来我发现她拍打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就咕噜咕噜的。但她拍完,脸上是松快的。
还有三单元那个退休老师,每天早上在楼下倒着走。倒着走,一圈一圈的。我以前觉得可笑,倒着走能走出什么来。后来我看他走得挺稳的,脸上挺平静的。
我们这些人,谁也不跟谁说话。各干各的。但我们都在干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说出来人家觉得你在开玩笑。
我以前觉得,人老了,就应该“服老”。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待着,别折腾。你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你推墙,你能推成小伙子吗?不可能。你倒着走,你能走回四十岁吗?不可能。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服老和认命是两码事。服老是承认胳膊腿不如从前了,认命是觉得什么都别干了。我服老,但我好像还没打算认命。
这个话说出来有点大。其实我就是每天推几下墙。就那几下。推完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睡睡,该对着电视吃饭还是对着电视吃饭。
但我发现一个特别小的变化。
我以前吃饭,就是往嘴里扒拉。吃什么都一个味。现在不一样了。不是说我吃出了什么山珍海味。是我开始在意了。比如今天中午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我尝出来那个西红柿有点酸。以前我尝不出来。以前我什么都尝不出来。
还有,我以前下楼,眼睛是看着地的。我怕摔。现在我还是怕摔,但我偶尔会抬一下头。看看天。天也没什么好看的,不是蓝的就是灰的。但你看一眼,就不一样。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趟。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推墙。我没躲。我就当着他的面推了几下。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把包放下,去厨房洗了个手。出来的时候他说,爸,你那个墙推得对不对啊。
我说怎么不对。
他说你推的时候肩膀别耸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在健身房练过。
那天下午,我儿子教了我几个动作。就几个。我们俩在客厅地板上,他趴着,我也趴着。他叫我抬胳膊,我就抬胳膊。他叫我抬腿,我就抬腿。我抬得歪歪扭扭的,他在旁边扶着我。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我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凉席。我闻见一股汗味,是他身上的。我突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我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前面歪歪扭扭,我在后面扶着。我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给他。
现在反过来了。
我没让他看见我眼睛。我就趴着。我说你这个动作太难了,我胳膊不行。
他说没事,慢慢来。
就这四个字。慢慢来。
我趴在那儿,觉得胳膊是酸的,肚子是贴着地的,心跳得有点快。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松开了。就是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儿子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说爸你那个墙继续推啊。我说推。他说别推太猛。我说知道了。
关了门,屋里又安静下来了。那种湿毛巾一样的安静。但好像没那么重了。可能是我刚动了动,出了点汗。可能是别的原因。我说不清。
我后来也没给我儿子打电话说这个事。说不出口。我就是每天早上起来,推几下墙。有时候对着卧室的墙,有时候对着客厅的。墙总是凉的。有时候我还趴在地上,抬抬胳膊抬抬腿。不多,就几下。地板是凉的,脸贴上去有点硬。
我心情还是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不好起来,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该失眠还是失眠。该没劲还是没劲。
但我知道早上起来有个事在等我。就那几分钟。那几分钟里,我胳膊上的肉是紧的,是听我话的。它不听话的时候,我就少推几下。它听话的时候,我就多推几下。
就这点事。
昨天我在楼下坐着,快递架旁边。又有人取包裹。一个老太太,抱一个箱子,走两步歇一歇。我想起来那天我自己。我站起来,走过去,我说我帮你拎一段。
她看了看我。那一眼。我认得那一眼。我在镜子里见过。
她说不用不用。
我说我拎到电梯口,你住哪层你自己拎。
她犹豫了一下,把箱子给了我。箱子不重。我拎着走了几步。胳膊没抖。走到电梯口,我放下。她说了声谢谢。我说没事。
我走回来,坐回花坛边。太阳挺好的,晒得后脖子有点发烫。我掏出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在手里攥着。
我想起来老周。想起来他推墙的样子。想起来他儿子接他走那天,他抬了一半的手。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我没推墙。但我觉得,我的手是搁得住的。
以前我觉得,人老了,就是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我不觉得了。
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不清。反正就是每天那几分钟,我推一推。推完,我去煮鸡蛋。鸡蛋还是煮过头,蛋黄外面一圈绿。我吃了。
吃完,我下楼。看看天。
天没什么好看的。不是蓝的,就是灰的。但你看一眼,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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