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6年冬天，山东沂南县张家泉村，朱彦夫拄着简陋的支具回到家门口。门楣上那块“光荣之家”的牌子还在，村里人却早已认定，他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母亲听见动静，踉跄着跑出来。她先是愣住，随后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几乎站不住。母子分别多年，等来的竟不是一个健全的青年，而是一个失去双手、双腿，左眼失明、右眼视力严重受损的伤残军人。
哭声停下后，母亲说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话：“儿啊，你回荣军所去吧，娘养活不了你。”
这句话听起来冷，背后却是一个乡村老妇人最无奈的盘算。她年老体弱，家里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有照料重度伤残者的条件。把儿子留下，未必能让他活得更好。
朱彦夫没有责怪母亲。他明白，母亲不是不要他，而是不愿看着他跟自己一起受苦。只是，这次回乡之前，他已经走过了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路。
1933年，朱彦夫出生在沂蒙山区。童年并不安稳，父亲在抗日战争中被日军杀害，家庭的重担很早就压到了母亲身上。十岁左右，他参加儿童团，为部队站岗、送信、侦察，战火让他过早知道了“家国”二字的分量。
1947年，山东战事正紧，年仅十四岁的朱彦夫报名参军。母亲没有拦他，只叮嘱道：“既然穿上军装，就别当逃兵，娘在家等你。”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少年，却很快随部队经历了淮海战役、渡江作战和解放上海等战斗。枪林弹雨中，他受过伤，也见过战友倒下。战争没有给他多少成长的时间，只有一次次把人推到生死关口。
朝鲜战争爆发后，原本准备参加渡海作战的部队转赴东北。朱彦夫所在的部队入朝时，严寒和物资不足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许多战士来自南方，冬装准备不充分，行军途中便有人冻伤，甚至牺牲在路上。
1951年冬，长津湖地区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朱彦夫所在部队奉命坚守阵地，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敌军。阵地反复争夺，炮火整夜不停，战士们穿着单薄棉衣，在冰雪中一次次顶住冲击。
有战友问：“还能坚持吗？”朱彦夫只回了一句：“阵地在，人就在。”
激战中，一枚炮弹击中阵地，他头部负伤，左眼被弹片击中，双手和双腿也严重冻伤。支援部队赶到时，他已经被积雪掩埋太久。送往后方医院后，医生连续抢救，在九十多天里为他实施了四十七次手术。
为了保住生命，双手和膝盖以下的双腿不得不截除。醒来后，他摸不到自己的手脚，眼前也只剩模糊的光影。对一个曾经扛枪冲锋的战士来说，这种打击近乎残酷。
他一度拒绝进食，甚至产生过轻生念头。医护人员没有放弃，反复给他讲战友、讲家乡，也一点点教他适应新的身体。朱彦夫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最难的不是疼，而是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1952年伤情稳定后，他被送到山东荣军机构休养。那里有人照顾，生活也有保障，可他并不甘心把余生交给别人安排。他开始练习翻身、坐起、行走和进食，摔倒了再爬起来，手脚不便，就用残肢和器具寻找新的平衡。
回家时，母亲的那句话让他再次面对现实。朱彦夫离开家，住进一间破旧房屋，继续练习生活自理。后来，在亲友和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逐渐能够独立生活，并与一名医护人员结为夫妻。
战争留下的伤痕没有消失，朱彦夫也没有把自己困在伤痕里。对母亲而言，那一次让儿子离开，是无力抚养下的忍痛选择；对朱彦夫而言，则是从战场活下来之后，必须独自打赢的另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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