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亲妈站在门口的那天
![]()
孩子躲到我身后那一下,我就知道,我这活儿干到头了。
孩子亲妈从国外回来的那天,孩子没喊妈,一转身躲到了我身后。我在那家当保姆,整整六年了,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两个月大,带到现在上小学。东家两口子做外贸生意,一年有小半年在国外跑,家里就我跟孩子,还有一位隔三差五来住的老太太。东家待我不薄,工钱从不拖,年节还塞个红包,男主人一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回来就钻进书房打电话。我叫吴桂香,福建泉州人,今年四十五岁。我跟孩子在客厅说话都压着嗓子,怕吵着他打电话。他一打电话就是半个钟头,孩子不敢进屋。
那天下午门铃响,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一件月白色的大衣,拉着一个拉杆箱,手里还拎着两三个礼品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孩子亲妈,照片上见过。她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这是回来了,头发剪短了,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圈,进门先看了孩子一眼,又把眼睛挪开了。她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手里那几袋子东西拎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换鞋,鞋带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就那么踩着后跟走进来了。她换完鞋,站在玄关那儿,像在等谁开口。
孩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啪"地把积木一推,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抱着我的腿,把脸埋在我后腰上,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抱得更紧了,指头都抠进我裤子里。我小声跟他说宝宝,是妈妈回来了,喊妈妈。他把头往我腰上又顶了顶,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去。我脸上发热,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在他背上慢慢捋。我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笑着说宝宝,妈妈回来了。我低头看孩子,孩子把脸埋得更紧了。我那只手还扶在门框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屋子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也听见她那一句笑,笑到一半就没了。那几袋子东西她后来放在了鞋柜上,一下午都没人动。到了晚上,那几个袋子还是原样摆在那儿,谁也没提,谁也没动。那几个袋子上头的蝴蝶结,一直到晚上都没拆。
02 我从他两个月大带到现在
他学会走路先叫的是我,学会说"不",头一个也是冲我说的。
我到这家的时候,孩子才两个月大,抱在怀里跟一团棉花似的,夜里两个小时喂一次奶,喂完还得拍嗝。他妈那阵子刚出月子就要走,把奶瓶、尿不湿、退烧贴怎么用,一样一样交给我,交代得细,人也利索。她走之前蹲下来看了孩子一眼,摸了一把孩子的头。她嘱咐我,说孩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一定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那边的白天黑夜都得打。我说你放心,孩子在我手里,出不了事。她说那就是辛苦你了。她说完就进屋了,门关得很轻,连个响都没有。我站在门里,抱着孩子,站了好一会儿。
六年,我把他从只会哭的小东西,带到会跑会跳、会跟我顶嘴。头一回翻身是我看见的,第一颗牙是我摸出来的,头一回迈步,扑过来一把抓住的是我的裤腿。他开口头一个清楚的音,叫的是"妈"。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只是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那天晚上我喂他吃米糊,他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我把勺子放下,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半宿,直到他睡着。那一晚上我一点没觉得累,就是心里发慌。
我这心里说不别扭是假的。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他喊我妈,我就应一声,然后蹲下来跟他说:宝宝,我是阿姨,妈妈在国外,等你长大点就回来了。这话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说得我自己都信了。可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多了一根弦,一直绷着。我干活的时候都想着这一条:孩子跟我再亲,我也不是他妈,这话我得记一辈子。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他伸着两只手要我抱的时候。我每回都蹲下来,把他抱一会儿,再放下。
上学前班头一天,他哭,抱着我的腿不肯进教室。我在教室外头的走廊站了一上午,隔着窗户看。老师劝我回去,我没走。老师后来说,这孩子跟别的不一样,别的孩子想妈,他想阿姨。我听完,背过身去擦了把脸,回家又把他的小水杯洗了三遍。那天我给他煮了个鸡蛋羹,看着他吃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看他鼻子一鼓一鼓的。我给他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03 那幅画,贴在冰箱门上
那孩子画了一张一家人的画,纸上四个人,没有他妈。
孩子六岁,画画像模像样了。幼儿园老师让画"我的一家",他拿回家那天,蹦着往我手里塞,说阿姨你看你看。我摊开一看,纸上画了个房子,房顶上还冒着一缕烟,房子前头站着几个人,都画得圆头圆脑的。他把画举得高高的,仰着脸等我夸。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说一句,画得真好。他高兴得直跳,说老师也说好,还贴在墙上给大家看。我把那张纸平放在桌上,用手掌来回压了好几遍,把褶子压平。那张纸我到现在还留着,一点没破。
最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的,他指着说这是爸爸。第二个是我,画得比爸爸矮一点,穿一条绿裙子,裙子还是我那天穿的那条。我旁边是他自己,脑袋上还画了个奥特曼。最右边是老太太,他说是奶奶。他指一个念一个,念得又快又响。念到我的时候,他特意把手在那条绿裙子上点了两下,说这是阿姨,阿姨穿这个。我说阿姨的裙子哪有这么好看,他摇头,说就是好看,就是这条。他说话的样子特别较真,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四个人。一个爸爸,一个我,一个他,一个奶奶。没有他妈。我问他,妈妈呢?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妈妈在飞机上,画不下。我没接住这句话,蹲在地上,手里那张纸捏得起了褶。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麻,扶了一把桌子。那张画我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又不敢一直看,就那么捏着。我把它放在桌上,摆得端端正正的。
那张画被他贴在了冰箱门上,拿一块小磁铁压着,谁来了都能看见。我每天开冰箱拿东西,都得看它一眼,看一次,心里沉一次。有一回他妈视频过来,他在电话里说妈妈我在画画,可关于那张画,他一个字都没提。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紧,赶紧把他的积木盒子端过来,让他去玩。他跑开了,我一个人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做饭了。那天中午我烧的菜有点咸,自己吃着都没尝出来。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睡着。
04 亲妈把一份合同放在了桌上
一份补充合同搁在茶几上,比说什么都清楚——这家里,得换个阿姨了。
那天晚上孩子在里屋睡了,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她说,吴姐,这几年辛苦你了,孩子跟你亲,我都看在眼里。她说话客气,杯子放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把文件袋推过来的时候,还顺手把茶几上的一点水印擦了。她做啥都利索,我看着她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她说她从明年起就不走了,公司那边的事交给别人,孩子上学、辅导、生病,她想自己来。她说她跟家里商量好了,多给我结三个月工钱,再补一笔,让我下个月就走,趁孩子放暑假,换人的时候好适应。她还说,要把房子重新收拾一间出来,给孩子做书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点点头,说我懂,孩子的事都得早打算,早点换人,孩子也好适应。
我坐在那儿没吭声。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真来了,还是快,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我说,我明白,是这个理。她接了一句,你别多想,真的谢谢你,我们一家都记着你的好。我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那杯茶我一口没喝,端起来又放下,怕手抖,洒了。屋里就我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一格一格地走。钟敲了一下,她抬了抬头,我也跟着抬了抬头。
我一句没替自己争。我这活儿是干什么的,我心里门儿清。人家是亲妈,亲妈回来带孩子,天经地义。我要是张嘴说一句舍不得,那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没摆正自己的位置。我这个人认命,人家花了钱的位子,人家随时能收回去。我们做这行的,最怕的就是把人家的事当自己的事,到时候收不了场。这话是我刚出来干活那年,一个老阿姨教我的,我一直记着,记了二十年。
05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
最难的不是被人辞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阿姨明天不来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在床沿上,想着第二天怎么开口。说了他肯定哭,不说,早上起来看见门口站个陌生阿姨,他更慌。我想了半宿,想不出个好办法。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脚底下,我进去给他盖好,又看了他两眼。他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姨,我鼻子一酸,赶紧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我给他热了粥,剥了个鸡蛋。他一边吃一边说,阿姨今天陪我拼那个大飞船好不好。他妈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没看我们。我说好啊,你先把粥喝完,吃干净了咱们就拼。我把鸡蛋掰成小块放他碗里,让他蘸着汤吃。他吃得干干净净,还把空碗端起来给我看,说阿姨你看,我都吃完了。
吃完我蹲下来,跟他讲:阿姨要回泉州老家一趟,家里有点事。他一下就听懂了,嘴一瘪,眼泪直接掉下来,说那我跟你一块去。我说你得上学,等你放暑假,阿姨来接你去我家玩,我家有海,能捡贝壳。他抽噎着问,真的吗。我说真的,阿姨不骗你。他伸出小手指头要跟我拉钩,我蹲下来,跟他认认真真拉了钩。
他哭了好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阿姨你别走。最后是我把他抱下楼,交给等在路口的校车老师。他上了车还回头喊,阿姨你要来啊。我说来。车开走以后,我在路边站着,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画的小角。风大,我站到校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回去那一路我都低着头,谁也没看,兜里那张纸角被我攥得发皱。
06 我回了泉州,那幅画我带走了
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多拿,就把他那张画折好,塞进了包里。
临走那天,我把这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孩子的衣裳按季节分开叠好,哪件小了、哪件该换了,我用纸条写在衣柜门上。他那些忌口我列了一张单子交给他妈,一条一条说清楚。冰箱门上贴画那块胶印,我用温水擦了两遍才擦干净。擦完我又看了那地方一眼,空了一块,白白的,挺扎眼。我伸手在冰箱门上按了按,那地方凉,凉得我手一缩。
他妈给我的钱我收了,该我的我拿,多一分我退回去。冰箱门上那张画,我揭下来之前,犹豫了好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妈在背后说,那张你拿走吧,他画给你的。我说,那我拿着。她眼圈红了,没说别的。我把画折了两折,夹在我那本记菜钱的小本子里,怕折坏了,还垫了一张纸。那本小本子我随身带着,跟身份证、车钱放一个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回了泉州。现在在老家帮人做点零活,也带带自己的孙子。过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孩子,他妈让他打的。他在电话那头喊,阿姨我上二年级了。我说好,好好学习。他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我一整天心里都热乎。我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见谁都想笑。人家问我遇上啥好事了,我说没啥,就是心里舒坦,说完了自己还笑。
那张画我压在我家柜子的玻璃板底下,圆的脑袋,绿裙子,还有那个画不下、说在飞机上的妈妈。我孙子问我这是谁画的,我说是一个小朋友画的。有时候我擦柜子,看一眼就想,孩子心里那本账,跟我这本不一样。他长大了会明白的。我自己的孙子今年四岁,我抱他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孩子。我孙子喊我奶奶,喊得又清又响,我每一回都应得特别快,好像怕慢一步就听不见了。我家院子里能听见海边的风声,一到晚上呼啦呼啦的,听着心里静。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觉得这孩子长大以后,还会记得那个带了他六年的阿姨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