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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周三下午发的。
科室微信群里,护士长转了一条院办的通知:关于选拔优秀青年医师赴德国进修的通知。名额一个,方向是腹腔镜胃肠外科,时间半年,费用院里承担大部分。报名条件写得清清楚楚:主治及以上职称,年龄四十岁以下,近三年无重大医疗差错,外语水平良好。
林砚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病程记录。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光标在“患者今日一般情况可”后面闪了好几下。
全科室的人都觉得这个名额是他的。
论手术量,他去年一年做了三百多台,全科主治里排第一。论技术,腹腔镜胃肠手术他在省里比赛拿过奖。论年龄,三十二岁,正当年。论资历,五年主治,明年就该提副高了。这个进修名额简直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连陈知薇都发来微信:这次该你了吧。
林砚回了一个笑脸,没多说。但他心里是稳的。去年主治名额给了方远,他没争。今年这个进修名额,如果再不给技术最好的人,那这个科室就真的没有道理可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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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林砚照常上班,照常做手术。但他还是做了一件事——把荒废了几年的德语捡了起来。每天晚上回家背半小时单词,手机里下了个德语学习软件。他没跟任何人说,觉得没必要。等名单出来再准备也来得及,他这样想。
报名截止是周五。林砚填了申请表,附上了近三年的手术数据和获奖证书复印件。交表的时候,教学秘书接过去翻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林砚没多想。
名单公布是第二周周三。
那天早上交班,周维安站在办公室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先说了几件日常事务,然后像是顺带一提:“德国进修的名额,院里定了,方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拍方远的肩膀。方远笑着站起来,连声说“谢谢主任,谢谢大家”,那笑容大方得体,看不出任何意外。
林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交班记录本。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意外,有同情,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继续翻记录本,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捏得很紧,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交班结束,大家散开。方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笑:“师兄,回头我请你吃饭。这次真的是运气好,院里可能觉得我外语有点优势。”
林砚抬起头,看着方远。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心虚,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恭喜。”林砚说。声音平稳,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稳。
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林砚坐在原位,把交班记录本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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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有一台择期胆囊,林砚主刀。洗手的时候,他比平时多搓了十秒。陈知薇来上麻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诱导的时候多给了一点药。
手术很顺利。林砚下台的时候,巡回护士说:“林医生今天手真快。”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快是因为不想在台上多待一秒。
中午他没去食堂。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把该写的病历都写了。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维安的秘书打来的,说周主任让他下午去一趟。
下午两点,林砚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周维安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杯旁边是那张进修名单。他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指了指椅子。
“坐。”
林砚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空调出风口低低地响着。
周维安没有绕弯子:“小林,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林砚没说话。
“你手术做得好,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周维安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这次进修,不是只看手术。”
“我知道。”林砚说,“方远外语更好。”
周维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上次一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倦,好像在笑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外语是一个方面。”周维安放下茶杯,“但更重要的是——小林,你想想,从去年到现在,你做过多少台急诊手术?签过多少份知情同意?跟多少个家属谈过话?”
林砚愣了一下。
“去年那个阑尾,你做了。今年三月份那个肠梗阻,你也是自己判断开台的。四月份那个消化道穿孔,你连请示都没请示就直接推手术室了。”周维安一件一件数出来,语气平淡,“你告诉我,这些事,哪一件你提前跟我说过?”
林砚想说“因为那些都是急诊,等不了”。但话到嘴边,他知道周维安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承认,你的判断都是对的。手术也都做得好。”周维安说,“但小林,医院不是只有手术台。你做了手术,家属闹了怎么办?出了并发症怎么办?谁去谈?你去谈?你谈过几次?”
林砚忽然想起方远那句话——“你下次做决定之前,最好先打个电话”。现在他懂了。电话不只是请示,是让上级知道“我尊重你”。他想起那些急诊手术,每一台他都觉得“患者等不了”,所以直接开。但从周维安的角度看,这个年轻人一次都没有“配合”过。
“方远外语确实比你好。”周维安继续说,“但更重要的是——他更懂得配合。院里需要一个人去德国学技术,回来能融入团队,能跟各科室协调,能把学到的东西推下去。不是只做手术。”
“所以技术好的人,反而不配去?”林砚的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意外。
周维安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砚心里,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没能拔出来。
“小林,技术是敲门砖,但光有砖,进不了门。”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茶杯里的水汽慢慢升腾,散在空气里。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
“你回去想想。”周维安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起来,“下次有机会,我再帮你争取。”
林砚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维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林,德国那个方向是胃肠。你腹腔镜胃肠做得比方远好,这个我知道。”
林砚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但方远去年帮我做了很多事。”周维安的声音很淡,“很多你根本不知道的事。”
林砚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有家属拿着检查单问路。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拿出手机,给陈知薇发了一条微信:名单定了,方远。
过了几秒,陈知薇回了一个字:靠。
然后又是一条:晚上老地方。
林砚把手机放回口袋,往病房走。下午还有两台手术,他得去谈话签字。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很响。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脑子里反复转着周维安那句话——技术是敲门砖,但光有砖,进不了门。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导师周明远在实验室给他签推荐信。签完之后,周明远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话:“林砚,你手好,心也正。但记住,医院是个人堆。你技术再硬,也得学会在人堆里站住脚。”
那时候林砚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但懂了又怎么样?他还是他。让他去“配合”,去“提前请示”,去“帮主任做事”,他做不来。或者说不愿意做。
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推门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等着他的是三床患者家属,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红的。看见林砚进来,她站起来,声音发抖:“林医生,我老公那个手术……”
林砚点了点头:“您坐,我跟您说。”
他坐下来,翻开病历,开始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维安说“技术是敲门砖,但光有砖,进不了门”——你认同这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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