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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请吃饭的地方不在食堂,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但生意很好,晚上七点不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老板认识方远,把他俩领到最里面靠墙的桌子,油腻的菜单往桌上一拍,转身端来两瓶啤酒。
“师兄,这家店的爆炒腰花是一绝。”方远用牙咬开瓶盖,给林砚倒了一杯,“我知道你不爱应酬,但这地方不算应酬,就咱俩。”
林砚接过杯子,没喝。他想起上一次和方远单独吃饭,还是两年前,方远刚轮转结束定科的时候。那时候方远话没这么多,笑也没这么熟练。
“你今天找我,不只是吃饭吧。”
方远给自己也倒满,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师兄,我就直说了。昨天那封举报信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医务科那边我打听过了,电话是早上七点多打的,用的是一个没登记过的号码。打完之后,那人还特意补了一句——‘别让林砚知道是谁打的’。”方远看着林砚,“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砚夹了一筷子腰花,慢慢嚼。味道确实好,嫩,没有腥气,火候刚好。但他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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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打小报告的人,是我认识的人?”
方远没接这个话,话锋一转:“师兄,你还记得咱们科去年提主治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去年科室有一个主治名额,林砚和方远都够条件。最后名额给了方远。周维安当时的说法是“综合考虑,方远更全面”。林砚没争,不是不想争,是觉得争了没意思。他手术量全科第一,并发症率全科最低,患者满意度回访没有一次差评。这些东西摆在那里,不需要争。
但现在方远忽然提这件事,林砚听出了别的味道。
“师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远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你的手艺,我服。全科室年轻这一辈里,没人比得上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去年那个名额给了我?”
林砚放下筷子:“你说。”
“因为我站队了。”方远说得直白,眼睛看着林砚,没有躲,“我年初就跟周主任表了态,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指哪儿我打哪儿。去年那三个月的急诊轮转,本来轮不到我,是周主任安排的,说‘小方你去顶一顶,回来给你解决’。我去了。回来之后,名额就下来了。”
馆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后厨传出来炒锅翻腾的声音。但林砚觉得耳边安静得很,只有方远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师兄,你以为周主任不知道你技术好?他比谁都清楚。但他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好的人,他需要听话的人。你昨晚那台手术,做得再漂亮,在他眼里就一个标签——‘不听话’。”
林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酒是常温的,但进喉咙还是有点涩。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方远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站队。找个人,靠过去。周主任那边,其实还有机会。你昨晚的事,他没真生气,今天查房还带着你,这就是信号。他在看你的态度。”
“如果我不站呢?”
方远靠回椅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一个已经上岸的人在看水里扑腾的人。
“师兄,你知道咱们医院去年新进的这批人,有几个没站队?”
林砚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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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一个去了急诊,一个去了ICU,还有一个辞职了。”方远掰着手指头数,“急诊和ICU为什么缺人?因为没人愿意去。活最累,钱最少,出事最多。但总得有人去,所以不站队的人去。”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师兄,我不想看你走那条路。你手艺这么好,去急诊值夜班,一晚上看几十个腹痛病人,有什么意思?”
林砚看着方远。这个师弟比他小三岁,当年一起值夜班的时候,方远总是抢着写病历,说“师兄你手术多,这些活儿我来”。那时候林砚觉得方远勤快、机灵,是个好苗子。现在方远还是勤快,还是机灵,但那张脸上的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变了,就是变了。
“方远,”林砚开口,“你说的‘站队’,是站谁?”
方远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他拿起酒瓶给林砚续上,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泡沫慢慢消下去。
“师兄,这个我不能说。”他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但你在这院里待了五年,该看的应该都看到了。谁手里有资源,谁说了算,谁在往上走,谁快退了,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我只能告诉你,周主任快退了。他明年就五十九了,最多再干一年。他退了之后,普外科谁接?你想过没有?”
林砚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主任谁接,副院长谁上,这些事他以前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他就是个做手术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方远今晚把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看。
“周主任退了之后,”方远继续说,“现在的副主任孙明德肯定想接。但孙明德和宋副院长关系一般。宋副院长想推的是另一个人——心外科调过来的那个,去年刚提的主任助理,你见过吧?”
林砚点头。那个人姓魏,三十七八岁,话不多,但据说手术量很大,和宋清让关系很近。
“所以现在科室里分两拨。一拨跟着孙明德,等周主任退了顺位接班。一拨暗地里靠宋副院长,想从外面推人进来。”方远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师兄,你哪拨都不在。你觉得,等局面清楚了,新主任上任,你这种‘不站队’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林砚没有回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完。啤酒的味道很淡,像水一样。
“方远,你站哪拨?”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都自然:“师兄,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不能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是我师兄,我不想看你吃亏。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牵线。”
他站起来去结账,林砚坐在位子上没动。桌上的爆炒腰花已经凉了,油凝在盘底,结了一层白。隔壁桌还在划拳,后厨的炒锅还在响。
方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林砚一瓶:“师兄,喝酒了别开车。”
“我坐地铁。”
“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还有台胆囊。”方远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兄,你别怪我说话直。这地方,你不找靠山,靠山不会来找你。”
他推门出去,巷子里传来说笑声和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林砚一个人坐在空了的桌边,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想起规培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和方远都在普外科轮转,带教老师是孙明德。有一次夜班,来了个消化道穿孔的老太太,孙明德让保守治疗,林砚觉得得开。方远当时站在林砚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听老师的。”
后来老太太穿孔了,急诊手术,差点没救回来。孙明德在台上什么都没说,下了台拍拍林砚的肩膀:“小林判断得对。”但那年优秀规培生的名额,给了方远。
林砚那时候没在意。一个优秀规培生而已,无所谓。但现在他忽然想起这件事,觉得那个名额像一颗种子,五年前就埋下了。
他站起来,把矿泉水塞进口袋,推门走进巷子。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他掏出手机,给陈知薇发了一条微信:方远今天找我吃饭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知薇回了四个字:你小心点。
林砚看着这四个字,站在巷子口,身后是喧闹的小馆子,面前是安静下来的医院后门。他忽然觉得,这家他待了五年的医院,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明天还有手术,还有查房,还有病历要写。但今晚方远说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沉在他胃里,不疼,但沉。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方远说“你不找靠山,靠山不会来找你”——你觉得在职场里,这句话是现实还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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