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零八个月的等待之后,香港终于从RCEP的“门口”走进了“谈判桌”。
2022年1月RCEP生效当月,香港就提交了加入申请,是首个提出申请的经济体。此后近五年,始终停留在“被审议”的阶段。而9月21日在马尼拉举行的RCEP第五次部长级会议,正式通过成立“加入工作组”,同步启动孟加拉国、智利、中国香港、斯里兰卡四个经济体的加入程序。
我的判断是,这件事的真正价值不在香港能获得多少关税减免。香港本来就是零关税自由港,关税层面的收益空间极其有限。工作组启动的实质意义,在于香港终于获得了一个资格——把一个已经深度嵌入RCEP区域的庞大经济体,正式接入区域制度框架,从“外部参与者”升级为“规则内参与者”。
![]()
这是制度层面的身份转换。
丘应桦的表态值得细读。他感谢中央人民政府包括商务部一直大力支持香港尽早加入RCEP,也向东盟等成员支持成立工作组表达谢意。商务部在前、东盟在后,这个排序背后有具体的推动路径。商务部在RCEP部长级会议等多边场合持续为香港发声,东盟十国则已公开表态支持香港加入。一多边、一双边,两条线并行推进。
但这件事的深层含义,要放到RCEP的制度构造里去理解。
RCEP和传统双边自贸协定最大的区别在于原产地累积规则。这个规则允许成员国之间的原产材料和加工工序相互累积计算。企业在日本采购精密零部件、在东盟采购原材料、在中国内地完成组装,所有环节的增值均可累积,最终以RCEP原产货物出口到整个区域,享受关税优惠。
这套安排改变了企业的供应链布局方式。企业可以将研发、制造、组装分散在不同成员,以“RCEP制造”的标签出口。谁能在区域供应链中提供高附加值的环节,谁就能吸引投资留在自己境内。
![]()
香港恰好具备承接这些环节的全部条件。
香港国际金融学会主席肖耿的判断很到位:RCEP作为一个自由贸易经济体,目前仍缺乏成熟的资本市场支撑,香港的加入正好弥补这一短板。RCEP成员中有制造业强国,有资源输出国,有消费市场,独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金融中心和高端服务中心。香港带来的不是产能,而是让产能高效运转的制度基础设施。
庄太量的分析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指出,香港加入后,投资者可以把设计、研发、品牌、高端制造、检测认证和融资环节放在香港,劳动密集型组装放在内地或东盟。香港的设计和高端生产环节只要符合原产资格,就能与其他成员的生产环节累积,最终以RCEP原产货物出口到整个区域。香港由此从“超级联系人”升级为区域供应链的高增值节点。
香港对RCEP的独特贡献,用一个更准确的概念来概括,是充当“制度接口”。RCEP十五个成员的经济发展水平、法律体系、监管标准差异巨大——日本和韩国是发达经济体,老挝、柬埔寨处于工业化早期阶段,法律传统上普通法、大陆法、伊斯兰法并存。这种异质性使得RCEP在规则深化上面临天然的摩擦成本。一份跨境服务合同,涉及不同法律体系的解释和适用;一笔跨境投资,需要对接不同的公司治理和争议解决机制。
![]()
香港能做的事,是在这些异质性之间提供低摩擦的转换通道。普通法体系、双语法律人才、仲裁与调解服务的国际公信力,这些软性基础设施在RCEP的制度土壤里恰恰是稀缺资源。香港律师会的数据显示,RCEP成员中有八个经济体实行普通法,香港作为中国唯一的普通法司法管辖区,拥有约一万二千名普通法律师,其中来自三十四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的一千六百名执业大律师具备跨境执业的实际经验。这个人才储备放在整个RCEP区域来看,没有第二个成员能够替代。
更关键的是,香港正在构建的争议解决基础设施与RCEP的制度需求高度契合。国际调解院总部落户香港,亚非法协香港区域仲裁中心积极拓展知识产权和域名争议的仲裁方案。RCEP目前缺乏具有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这一制度空白长期被批评为RCEP的“阿喀琉斯之踵”。香港的法律服务生态可以填补这个空白,为RCEP框架下的商业纠纷提供高效、可执行、各方接受的解决路径。这比关税减让的价值要深远得多。
贸易数据早已证明香港与RCEP区域的深度绑定。香港与RCEP成员的贸易额占其货物贸易总额约70%,服务贸易超过40%,投资超过60%集中在RCEP区域。2025年香港与15个RCEP缔约经济体的贸易中,对越南贸易增幅高达75.3%,对内地增长16.5%,对新加坡和日本分别增长10.8%和9.2%。东盟连续16年稳居香港第二大货物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总额达2140亿美元,按年增长29%。
![]()
这些数字说明,香港和RCEP区域的经济联系早已在高速运转。加入RCEP,是把这些贸易流量纳入一个更高效、更低成本的制度框架,让已经发生的事情获得制度层面的确认和保障。
但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香港目前不能直接享受RCEP统一原产地累积安排,企业若把香港简单视为获取关税优惠的通道,容易产生海关核查和反规避调查风险。这意味着香港企业在RCEP区域内使用累积规则时,面临额外的合规成本和法律不确定性。加入RCEP之后,这个制度缝隙被彻底填平,香港从“绕道”变成了“直路”。
企业的动作比政策表态更能说明趋势。贸发局调查显示,近九成受访驻港日本企业已在至少一个RCEP市场经营业务,逾六成计划或有意在未来三年通过香港办事处在RCEP成员国扩展业务。48.7%的受访贸易公司表示目前已享有RCEP优惠待遇,76.9%预期香港加入后会带来更多关税和规则优惠。驻港日企用商业决策投了票。
但谈判不会一蹴而就。东盟秘书长高金洪多次表示,东盟支持香港加入,但RCEP的决策需要所有成员国达成共识,与所有成员国凝聚共识需要时间。他用了“让流程继续走下去”这个表述,既是支持,也是提醒。
日本的态度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环节。香港与日本之间目前没有双边自贸协定,日本也是少数未就香港加入RCEP明确表态的成员之一。香港对部分日本水产品的进口限制被外界视为影响因素。有政圈人士直言,日本是香港加入RCEP的主要阻滞来源,背后有中美地缘博弈的影子。
RCEP的扩容决策采用“协商一致”原则,任何一个现有成员都有实质上的否决权。这个制度设计在RCEP签署阶段是为了照顾各方敏感关切,但在扩容阶段就变成了一个需要逐国做工作的漫长过程。
![]()
东盟十国已经全部表态支持香港加入,中国内地本身就是推动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与香港已有自贸协定,韩国与香港的经贸关系紧密。真正需要突破的节点集中在日本。日本的态度之所以关键,一方面涉及双边层面的水产品进口管制等具体议题,另一方面也受到更宏观的地缘因素影响。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经济路径:RCEP所有成员中,日本制造业与中国内地及东盟供应链的关联度最深。丰田、本田、索尼、松下在东盟的产能布局,与中国内地的零部件供应体系高度嵌套。香港加入后作为区域金融和服务中心释放的效率提升,对在东盟设有大量生产基地的日企同样是利好。这个判断在经济层面站得住,但要把经济利好转化为政治意愿,需要时间和耐心。
从时间窗口看,RCEP将在2027年开展首次全面审议,各成员将围绕提质增效拿出整体方案。2027年审议是RCEP制度升级的关键节点,香港如果能在审议前后完成加入谈判,就能同步享受RCEP升级版本的制度红利。香港特区政府在这个窗口期内的谈判效率,直接关系到实际收益。丘应桦今年5月在苏州出席APEC贸易部长会议、8月访问马来西亚吉隆坡,分别与多位相关部长会面争取支持,特区政府在“加入工作组”成立后的动作很快,方向是抢在审议之前尽可能推进谈判进程。
香港加入RCEP是中国在亚太区域经济治理中制度性嵌入的一步。迟福林有一个判断值得注意:RCEP当前处在“不进则退”的关节点。CPTPP已经吸纳英国正式加入,中国正在积极申请加入,两个巨型自贸协定之间的竞争态势正在加剧。RCEP如果长期不实现扩容,其作为全球最大自贸区的吸引力和制度活力都会受到侵蚀。香港的加入,是RCEP扩容进程中第一个完成实质性启动的经济体,其示范效应不可低估。智利、斯里兰卡也在这一轮启动之列,一旦香港的加入程序走通,后续申请者的路径就更加清晰。
2025年RCEP区域内贸易规模达6.09万亿美元,增幅24%,占全球贸易总额的29.1%。这个体量还在增长。香港加入后,依托普通法体系和国际化专业服务能力,可以在数字贸易、绿色金融、知识产权保护等新兴领域为RCEP的规则升级提供制度接口。香港特区政府特首政策组组长黄元山指出,香港在RCEP中的潜在作用远超传统的贸易便利化,包括数字经济和绿色经济领域。RCEP联委会东盟方主席、印度尼西亚贸易部世贸组织谈判司司长蒂娜·库尼亚萨里也明确表示,RCEP的创新应聚焦于服务贸易、数字经济、绿色金融等领域的开放。香港在这些领域的制度经验和市场深度,可以直接转化为RCEP规则升级的实践样本。
至于谈判要多久,没有人能给出确切时间表。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当香港正式加入RCEP的那一天,那些提前在港布局区域总部、融资架构和供应链节点的企业,将比后来者更早拿到制度红利。而香港自身,也将从一个在区域贸易规则外围等待的经济体,转变为参与塑造规则的核心节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