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个词反复冲上热搜:NPD。
起因是一档综艺。奥运冠军张家齐和母亲的几段对话被反复截取、逐帧解读:母亲说给女儿定制了一条 13.1 克的金项链(13 纪念十三届全运会,1 代表第一名),但女儿从没见过实物;被问到女儿有什么优点,母亲想了很久,说"抗压能力比我强",又补了一句"这算优点吗"。
弹幕的情绪很快从"妈妈也不容易"变成"这礼物到底送给谁了"。
然后结论就出来了:这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母亲。
网上还流传过一个更早的版本——两年前的《再见爱人》,麦琳被全网用同一个词定义,她的片段被逐帧拆解,被骂了整整一个冬天。
于是有人总结:"NPD 们"已经成了平台的流量密码。
一、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但有一件事没人说
这件事的讨论里,几乎所有声音都在说同一件事:别乱贴标签。
《中国青年报》的评论说得最清楚:网友把某人展现出的片段当"证据"、代替医生作出"鉴定",就形成了"标签化暴力",并形成了一种"审判文化"。
另一篇评论用了更重的说法:这不是分析,是网络猎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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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的稿子则点出了一个更微妙的东西:NPD 这个词之所以不断翻红,恰恰因为它给那些难以言说的关系困境,提供了一个看似一目了然的解释。心理咨询师武志红转发时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NPD 通常对亲人才狠。"
这些判断我都同意。它们准确、克制,也足够负责任。
但注意——它们回答的都是"该不该这么判"。这是一个正当性问题。
我想问一个更靠前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想判?
说的不是"该不该骂这个母亲",而是为什么一个严格的临床诊断名词,会成为大众最爱用的解释工具?为什么"贴一个标签"这件事,比"看清楚一个人"有吸引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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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一百二十多年前有个人专门研究过。而且他研究的恰好是同一件事——当人学会用一个"更科学的说法"去解释别人时,会发生什么。
二、1902 年,詹姆斯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
1902 年,威廉·詹姆斯出版了《宗教经验之种种》。这是他在爱丁堡的吉福德讲座讲稿。
这本书讲的是宗教体验,但第一讲几乎通篇在讲一种思维方式。詹姆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
医疗唯物主义(medical materialism)。
他说的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做法:找到某个伟大人物身上的生理或病理特征,然后宣布——看,他的成就不过是病的结果。
Saint Teresa might have had the nervous system of the placidest cow, and it would not now save her theology, if the trial of the theology by these other tests should show it to be contemptible.
(中文转述:就算特蕾莎修女长着一头最温驯的牛的神经系统,这也救不了她的神学——如果她的神学在别的检验下是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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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用别人的话说得更直白:
as a rule, the greater the genius, the greater the unsoundness
(中文转述:通常来说,天才越大,越不健全。)
詹姆斯的反击非常干净。他没有否认那些生理事实,反而承认它们:
there is not a single one of our states of mind, high or low, healthy or morbid, that has not some organic process as its condition
(中文转述:我们的心理状态,无论高低、无论健康还是病态,没有一个是不以某种生理过程为条件的。)
然后他指出真正的错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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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plead the organic causation of a religious state of mind, then, in refutation of its claim to possess superior spiritual value, is quite illogical and arbitrary
(中文转述:拿一个心理状态的生理来源,去反驳它自称具有更高的精神价值,这是完全不合逻辑、且武断的。)
为什么?因为如果"有生理来源"就能取消价值,那所有想法都会被取消:
Scientific theories are organically conditioned just as much as religious emotions are
(中文转述:科学理论也是有生理条件的,和宗教情绪一样。)
如果"有来源"是罪证,那连"科学理论"这门学问自己都逃不掉。
所以詹姆斯给出了他全书的判准,只有一句:
You see that the existential facts by themselves are insufficient for determining the value; and the best adepts of the higher criticism accordingly never confound the existential with the spiritual problem.
(中文转述:存在性的事实本身,不足以决定价值;因此真正内行的人,从不把"存在性问题"和"价值问题"混为一谈。)
三、"来源"和"价值",是两道完全不同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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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把这个区分,拿回那个热搜。
詹姆斯说的"存在性问题",是"它是什么、它从哪来"——比如:这个人有什么行为特征?她的成长经历是什么?她可能符合哪一类描述?
"价值问题"是另一道题:这段关系里发生了什么?哪些是伤害,哪些是错位?该怎么理解,又该怎么应对?
这是两道题。詹姆斯的整篇第一讲,就是在讲这两道题不能互相顶替。
而"贴 NPD 标签"这个动作,恰恰是把第二道题直接划掉了。
因为一旦贴上,一切都不必再问了:
母亲锁着项链不给女儿看 → "这就是自恋型人格——礼物是给她自己买的。"母亲不知道女儿在上海住在哪 → "这就是自恋型人格——只关心控制,不关心人。"母亲把奖金攥在手里 → "这就是自恋型人格——把人当所有物。"
你看,每一个具体行为都不再需要被理解,它只需要被归档。归档之后,问题就"解决"了。
腾讯那篇稿子把这个心理写得很准:"虽然问题还没有被解决,但找到问题的安心感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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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值得停下来读一遍。"找到问题的安心感"——这就是标签真正的功能。它不解释任何东西,它只是终止了追问。
四、詹姆斯说: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毛病,只是换了外衣
到这里,詹姆斯打出了他第一讲里最狠的一击。
他先指出,人类历史上一直有一种思路:用一个东西的"来源",来担保它的真假。
Origin in immediate intuition; origin in pontifical authority; origin in supernatural revelation, as by vision, hearing, or unaccountable impression; origin in direct possession by a higher spirit, expressing itself in prophecy and warning; origin in automatic utterance generally,—these origins have been stock warrants for the truth of one opinion after another which we find represented in religious history.
(中文转述:来源是当下的直觉、来源是教皇的权威、来源是超自然的启示——如梦中所见、耳中所闻、无从解释的印象;来源是被某个更高的灵直接附体,借他之口说出预言和警告;来源是一般意义上的"自动说出"——这些"来源",在宗教史上曾一次又一次被拿来当作某个观点为真的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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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那句全文最锋利的:
The medical materialists are therefore only so many belated dogmatists, neatly turning the tables on their predecessors by using the criterion of origin in a destructive instead of an accreditive way.
(中文转述:所以那些医疗唯物主义者,不过是一批迟到的教条主义者——他们只是精巧地把前人的把戏翻了个面:仍然在用"来源"作判据,只不过过去用它来证明,现在用它来否定。)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指出"用科学名义下判决"和"用神学名义下判决",在逻辑结构上是同一种东西。
过去有人说"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因为他是圣人";现在有人说"这个人的行为都可疑,因为她有 NPD"。
两种说法都在做同一件事:用一个来源,代替一次判断。
詹姆斯没有说后者是"错的科学",他说的是——它根本不是科学,它是穿着科学外衣的老毛病。
五、那詹姆斯给的工具,今天怎么用
詹姆斯在讲完那些"天才都是病人"的说法后,给出了一句听上去很冷静、其实很温暖的话:那些学者虽然证明了天才的作品是疾病的果实,但没有人真的因此去否定那些作品的价值。
No! their immediate spiritual instincts are too strong for them here
(中文转述:不!在这一点上,他们当下的精神本能太强了,压过了那个逻辑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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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人是本能地知道"来源不等于价值"的。只有当批判的对象是我们本来就不喜欢的东西时,我们才想得起那个逻辑。
这就是今天那些"NPD 鉴定"的真相:我们并不是先有了医学判断,才决定讨厌一个人;我们是先讨厌了,才去找一个医学名词。
那么,具体该怎么办?詹姆斯给的不是"不许讨论",而是一条可操作的分线:
把"存在性事实"和"价值判断"分开处理。
落到具体操作上,就是换一套问法。
看到那段综艺片段,不再问"她是不是 NPD",而是问两个分开的问题:
第一问(存在性):这段关系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项链为什么没交到手里?奖金为什么由一方保管?女儿 6 岁离家、22 岁想拿回财权,中间隔了什么?这些问题都有事实可查,也值得讨论。
第二问(价值):这些事,对关系里的人意味着什么?——母亲的控制里有没有爱?女儿的不满里有没有成长?哪些是伤害,哪些是错位,哪些是两套逻辑从来没对上过?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必须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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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两问分开,你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事实:第一问的答案是稀缺的,第二问的答案是需要耐心的。
而"NPD"这三个字母,同时把两问都省掉了。
六、真正该警惕的不是骂错人
这篇文章不是要替谁辩护。节目里的那些片段确实让人不适,这种不适是真实的,也值得被说出来。
但它也不是在说"别讨论原生家庭"。恰恰相反,讨论是必要的——问题在于用什么在讨论。
詹姆斯在第一讲里给的那把尺子,其实指向一个比"别乱贴标签"更硬的结论:
一个能解释一切的说法,恰恰什么也没解释。
因为"她有 NPD"这个判断,无论她做什么都能被容纳进去:她关心女儿,是"自恋式的表演";她不关心女儿,是"自恋者的冷漠"。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理论,等于一个永远不提供信息的理论。
而这才是最该警惕的地方——不是说骂错了某个人,而是我们正在把自己训练成一种只会归档、不会追问的人。
詹姆斯一百二十多年前提醒的,是一件其实很朴素的事:
存在性的事实本身,不足以决定价值。
一个人身上有多少"症状"式的特征,都不能替你去回答那个更难的问题——这段关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所以,下次再看到类似的片段,先别急着在心里下诊断。
先问一句:我是在解释这件事,还是只是在给它安一个名字?
答案大概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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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与事实说明:本文核心理论出自威廉·詹姆斯《宗教经验之种种:人性研究》(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A Study in Human Nature),该书于 1902 年首次出版(Longmans, Green & Co.),系 1901–1902 年爱丁堡吉福德讲座讲稿,现已进入公有领域;文中英文引语均出自该书第一讲"宗教与神经学"(LECTURE I. RELIGION AND NEUROLOGY),中文为本文转述。现实事件依据公开报道:2026 年 9 月综艺节目《我家那闺女2026》中,奥运冠军张家齐与母亲肖英杰的对话片段引发网络讨论,部分网友据此判定其为"NPD"(自恋型人格障碍);《中国青年报》2026 年 9 月 26 日刊发评论《NPD 是医生的诊断,不是陌生人的"鉴定"》,另有媒体就此提出"网络猎巫"等批评。NPD 系严格的精神医学诊断,须由专业人员经系统评估作出,网友基于节目片段的推断不构成诊断结论,本文亦不构成对任何当事人的判断。文中涉及的具体说法(如金项链 13.1 克等细节、心理咨询师武志红的公开表态)均引自公开报道与节目内容。该书成书于 20 世纪初,其中部分论述带有其时代语境,本文只取其关于"医疗唯物主义"与"存在性问题/价值问题之区分"的分析框架,不涉及其宗教立场及其他时代性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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