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重庆,毛泽东把一阕《沁园春·雪》交给柳亚子传看。柳亚子读后评价极高,甚至认为苏轼、辛弃疾也未必能超过。这一判断后来广为流传,也把一个有趣的问题摆到了读者面前: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和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究竟哪首更高一筹?
两首词都写江山,也都写英雄。但它们面对的并不是同一种人生处境,承担的也不是同一种表达任务。若只比谁的气势大,答案很容易偏向《沁园春·雪》;若论词中含蓄曲折的个人感喟,《念奴娇·赤壁怀古》又有难以替代的深度。
苏轼这首词写于宋神宗元丰五年,也就是1082年。此时的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游览赤壁,面对大江与乱石,想到的并不只是三国旧事。词的开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先把空间铺开,再把时间推远,个人得失顿时被放进历史洪流之中。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句子短促有力,声势几乎扑面而来。可是写到周瑜时,笔锋忽然变得细腻:“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一个“初”字,让英雄形象带上了青春、婚姻与功业交织的色彩。周瑜并非抽象的名将,而是一个意气风发、正值人生盛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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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苏轼写自己“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这里的“多情”,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感慨太深、思虑太重。周瑜年轻得志,自己却身处贬谪之地,两者形成鲜明反差。于是,“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并非简单的消沉,而是历经挫折后,对功名、时间和个人命运的复杂体认。
《沁园春·雪》的气象完全不同。1936年2月,毛泽东在陕北清涧县袁家沟一带观雪,写下这首词。上阕没有从个人遭际落笔,而是从北国大地起势:“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视线从长城推向黄河,再伸展到群山高原,景物宏阔,尺度极大。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把静态雪景写出运动感;“欲与天公试比高”,更将自然景观转化成充满力量的精神图景。它不是对雪的细部描摹,而是借雪写山河、写胸襟。读者看到的,已经不只是冬日北国,而是一种正在积蓄、准备突破的历史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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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阕转入评说历代人物。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乃至成吉思汗,都被纳入同一幅历史画卷。毛泽东没有一味歌颂这些帝王,而是用“略输文采”“稍逊风骚”等语句作出判断。语气看似平稳,实际有很强的衡量意味:武功可以盖世,若不能完成更高层次的政治与文化创造,仍有局限。
真正改变全词高度的,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苏轼把自己放在历史面前,感到人生短促;毛泽东则把历史人物放在时代潮流中重新衡量,并把目光指向正在到来的“今朝”。一个偏重个人与历史的相遇,一个强调新力量对旧秩序的超越,思想方向并不相同。
有人说:“《沁园春·雪》是不是更有气魄?”另一人答道:“气魄更大,不等于每一处都更细。”这句话倒提醒了一个关键:文学比较不能只看声势,还要看作品与作者处境是否浑然一体。
若论结构,《沁园春·雪》由景入史,由史入今,层层推进,几乎没有闲笔;《念奴娇·赤壁怀古》则在写景、怀人、自况之间反复转换,篇幅虽短,转折却很深。若论语言,《沁园春·雪》善于铺陈和统摄,《念奴娇·赤壁怀古》长于锤炼和留白。前者像巨幅山河图,后者像一幅带着裂痕的历史人物画。
因此,若把“水平更高”理解为气势、格局和时代感,《沁园春·雪》确实更具压倒性的力量;若看豪放词中个人情绪的复杂性、历史意识的曲折度,《念奴娇·赤壁怀古》并不逊色。柳亚子推重毛词,既有审美判断,也与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的特殊时代氛围有关。把两首词硬分高下,反而容易漏掉它们各自不可替代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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