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中午,河南长垣的一处车间被改成了宴会厅。
1600多桌席面摆开,15000多人坐下吃饭。
坐在席间的还有员工的父母,每人600元礼金、一束鲜花。
同一天,四家供应商各领走20万元现金。
这不是年会,是河南矿山第十三届中秋孝文化节。
今年2月,它刚因为另一组数字上过热搜:2025年赚2.7亿元,年终奖发了1.8亿元。
发钱这件事,崔培军干了二十多年。
真正值钱的不是现金堆出来的高度,是那本账怎么记。
⑴ 1600桌宴席上的第一笔固定支出
先把9月23日这场宴席换算成一个能比较的量。
长垣经济技术开发区是这类起重机的主产地,整个集群的从业人员在八万人以上。
15000人坐在一场宴席上,接近这个产业集群从业人员的五分之一。
一家企业请来相当于同行五分之一的从业者吃饭,这在制造业里不是常见的排场。
规模之外,更值得看的是钱的结构。
600元不是大数目,但要放进它流向的那群人手里看。
国家统计局的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本地农民工月均收入是4291元,外出农民工是5634元。
对一个在县城生活的老人来说,这笔礼金约等于本地务工劳动力月收入的14%。
连发的年头已经足够长:从2012年到现在,中秋孝文化节办了十三届,累计到场的员工父母超过2.4万人次。
每年中秋的系列活动,公司固定出资一千多万元。
去年10月的第十二届,现场礼金发放总额超过1000万元。
今年宴席前一天,也就是9月22日,中秋福利已经先发到了员工手上,包括啤酒、月饼和白酒。
中秋之外,这家公司一年里还有别的发钱节点。
据极目新闻报道,2025年3月的妇女节,公司给近2000名女员工发了近160万元过节红包。
2025年8月,助学款照发,二十二年累计发放助学金及奖励基金3500余万元,资助了4800多名学生。
把这几个时点串起来,一年至少有四笔现金支出:春节、三月、八月、中秋。
把这笔钱和公司的利润放在一起,比例才显现出来。
河南矿山2025年的利润是2.7亿元,一千多万元的节日礼金,大致相当于全年利润的4%。
4%听着不大,但它是一笔连续支出十四年的固定款项。
区别在于性质:一次性慷慨是新闻,固定预算是制度。
大多数公司的中秋预算,是一盒月饼加一张购物卡,八九十块钱的成本还要拉三家供应商比价。
差别不在金额大小,在这件事有没有被写进年度预算。
一家把员工的爹妈写进预算的公司,和一家临时买月饼的公司,用的是两套账本。
今年这场宴席上多出来的那段视频,恰好解释了这第一笔账的来源。
崔培军说过一句话:钱没了能再挣,员工走了能再换,娘只有一个。
这句话听着粗糙,却在同一个句子里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钱和人都是可以再生的资源,只有一个不是。
多家媒体报道中提到,公司里曾有员工嫌母亲丢人,不让母亲参加自己的婚礼,崔培军知道后当场把人辞退。
孝在这家公司既是凝聚力,也是一条管理边界。
边界的特点是直接落到劳动关系上,中间没有缓冲。
到这里为止,看到的还是引子。
真正影响这家公司现金流的那三笔账,分别是发给员工的、发给销售的、发给供应商的。
这也是后面所有分歧的源头:当一家公司把私人伦理写进管理制度,它的执行效率会很高,依赖的那个人也就不可能被替代。
⑵ 每台起重机里有1258元被现金分掉
第二笔账要从今年春节的那场年会说起。
2月13日,河南矿山把近两万平方米的生产车间临时改成会场,近800桌席面排开。
当天到场的员工和家属超过7000人。
重头戏在场地中央:一张70米长的桌子,铺着超过6000万元现金。
两侧摆着40台点钞机,员工组队上台数钱,时长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三档。
规则简单,数出多少,小组全员平分。
据大河财立方现场报道,一名参与的员工在五分钟内数完了3.3万元。
还有代表因为数目报错被清零,崔培军当场让财务拿出50万元分给该小组成员,又临时追加250万元给一线的数钱代表。
这种场面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是2023年1月。
当时流传最广的画面是现金垒成的墙,领奖员工抱着成捆现金下台。
那一次针对的是销售团队:40名销售人员,总计发放6100万元奖金,最低100万元,最高500万元。
三年后的2026年2月,同样的形式出现在全体员工面前,总额从6000万元的现场现金,扩到了1.8亿元的总包。
差别不只是金额,是覆盖面:受益的人从业绩榜上的四十个销售,变成了坐在车间里的所有人。
数字要从利润表里核对才有意义。
据大河财立方报道,河南矿山总裁魏学明在年会上披露,2025年公司起重机产销量14.3万台(套),产值112亿元,上缴税款3.03亿元,实现利润2.7亿元。
这2.7亿元的去向被切成两块:1.8亿元用于销售员工的推广激励与员工福利发放,9000万元留作公司发展储备金。
按这个口径,发给员工的部分占三分之二,也就是66.7%。
再往前一年,2024年公司产值103亿元,利润2.6亿元,发给员工1.7亿元,比例是65.4%。
连续两年把六成以上的净利润交出去,这个动作已经不能用一次性的情绪来解释。
按媒体报道的口径,1.8亿元分摊下来,人均年终奖超过2.5万元。
同一份国家统计局的报告里,制造业农民工的月均收入是4978元。
一笔年终奖,相当于一个制造业务工者五个月的收入。
利润和税收的相对位置同样值得停一下。
这家公司2025年上缴税款3.03亿元,比它留给自己的净利润还多3000多万元。
对财政的贡献大于对股东的贡献,这在民营企业里并不常见。
真正能说明这门生意成色的,是把它摊到每一台设备上。
2025年河南矿山卖出14.3万台(套)设备,产值112亿元,折算下来每台设备对应的产值大约是7.8万元。
把1.8亿元的员工激励平摊到每一台设备上,是1258元。
换句话说,一台卖不到八万元的起重机里,有1258元是以现金形式分掉的。
这台设备的其余部分要覆盖钢材、电机、减速机、运输、安装和售后,每一项都不便宜。
行业的整体盈利水平摆在那里: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利润率是5.39%,比上年下降0.30个百分点,其中制造业利润总额55141.1亿元,比上年下降3.9%。
按产值口径计算,河南矿山每100元产值对应的利润大约是2.4元,比工业企业的平均水平还薄。
一门比平均利润率还薄的生意,却把三分之二的净利润分给别人,这听起来违背常理。
但看人均产出,这个组合开始说得通。
按公司官网披露的5100余名员工计算,2025年的人均产值约为220万元。
国家统计局口径下,2024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人均营业收入是186.1万元。
人均产出高出近两成,现金给得比同行厚,这两件事出现在同一个车间里。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靠的不是运气。
14.3万台起重机要靠产线上的焊工、装配工和调试员一台一台做出来,设备的折旧是按年算的,人的手艺是按年长的。
在一个变化不快的行业里,老员工的稳定性本身就是产能的一部分。
⑶ 6100万销售奖金,和一个只剩价格战的市场
这笔钱值得单独拆开看。
四十个人,6100万,人均152.5万元。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数据显示,规模以上企业就业人员的年平均工资是102452元。
其中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是78561元,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是203014元。
一个销售冠军拿到的500万元,相当于同一个厂区里生产制造岗位员工年平均工资的64倍。
这不是简单的收入差距,是两种分配逻辑在同一家公司里并行。
这笔钱在会计上的性质也更接近销售费用,而不是福利。
它的前提是:一名成熟的起重设备销售,能独立谈下金额数千万元的订单。
这类岗位的价值附着在客户关系上,而关系的替代成本极高。
用公开现金的方式,在一天之内把这笔提成结清,等于把私人关系固化成了公司资产。
说白了,这种发法的潜台词是:提成给够了,你就不需要靠给客户降价来保证成交。
要看懂这句话的分量,得先看这家公司所在的市场。
长垣是全国产业集聚度最高的起重装备制造基地,被称为起重机械之都。
河南省发改委2026年4月的介绍提到,长垣经开区已集聚规模以上整机生产企业116家、配套生产企业1042家。
这个集群一年生产起重整机30万台、零部件170万台(套),门桥式起重机的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70%,产品远销170多个国家和地区。
把河南矿山2025年的14.3万台放进这个集群,它一家占了当地整机产量接近48%。
接近一半的出货量,和116家整机企业在同一个县竞争。
这不是一个能靠技术壁垒安稳赚钱的市场。
同类产品的参数高度接近,下游采购方对价格极其敏感,压价是日常。
在整体利润下行的行业里,抢订单最快的方式就是降价。
而降价的第一处牺牲,往往是工人的工资条和产品的用料。
所以崔培军在给供应商发钱时说的话,值得连起来读。
他的原话是,企业合作不拼低价、不玩套路、不搞龌龊小动作,看重的是谁更有担当、谁更守底线、谁能持续提供高端产品和高端技术。
他还说,谁搞小动作、搞利益勾兑,无论规模大小,一律严肃处理、绝不留情。
把这句话和那6100万放在一起看,逻辑是通的:公开给出的激励越高,私下腾挪的空间就越小。
翻译一下这套话的意思,他宁愿多花钱给销售,也不愿意让公司的利润被价格折扣吃掉。
再看清楚一点:6100万分给40个人,平均每人152.5万元,而这部分支出对应的,是几十亿收入的订单质量。
如果每台设备的报价哪怕被压低1%,112亿元的产值就要少掉一个多亿。
用一千多万元的公开提成,去保护几个百分点的报价空间,这笔账在财务上算得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笔钱必须当场发现金。
现金在台上堆成一堵墙的时候,价格战的另一种可能性同时被摆到了所有人面前:只要你不去动价格,这堵墙里就有你的一份。
⑷ 20万现金给供应商,是把回扣搬到了台面上
中秋宴席上最受同行关注的,是另外一笔钱。
4家合作企业各获得20万元现金奖励,12家供应商和18名矿山孝星同场受表彰。
按崔培军的说法,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杜绝收受礼品或礼金的行为。
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层行业默认的现实。
在制造业的采购环节,供应商给采购人员返点、请客、送礼,是长期存在的潜规则。
它不写进任何一份采购合同,却实实在在地影响订单归属。
常规的反制办法,是审计、轮岗、问责、追责,成本高,效果依赖人。
河南矿山的做法是反过来的:把钱正向给出去,并且公开给。
这在会计上是一笔奖励支出,在管理上是一次定价。
它把原本会在暗处流动的返点,换成了明处的奖金。
区别在于方向上:暗处的返点附着在采购员个人身上,明处的奖金附着在供应商的企业信用上。
要说清楚这笔钱的合理性,得看整条产业链现在的资金状况。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达到26.06万亿元,比上年增长8.6%。
同期工业企业营业收入137.77万亿元,只比上年增长2.1%。
应收账款的增速是营收增速的四倍,被占用掉的现金流比报表上的利润数字更吓人。
同期规上工业企业的资产负债率是57.5%,比上一年又上升了0.1个百分点。
在这样的资金环境里,供应商最怕的不是报价被压低,是活干完了钱回不来。
河南矿山在这一点上的姿态,写在公司官网的介绍里:在实现年产值超百亿的规模下,无贷款、无融资、无拖欠。
这句话的可验证程度有限,但它在供应商的议价表上分量不轻。
更硬的证据是延链动作:这家公司已经能自己生产电机、缆线、起重机车轮在内的配套产品。
把一部分配套件内部化,等于减少了一部分外部采购。
而给剩下的外部供应商发现金奖励,等于把这段合作关系写成了公开契约。
20万元在这里也可以换算:按每台设备约7.8万元的产值算,这笔奖金大约等于两台半设备的产出。
换个家常一点的类比:这跟装修队给建材商发奖金是一个道理,前提是对方既不偷工减料,也不拖工期。
区别在于监督成本的方向,一个靠防,一个靠奖。
账面上多支出20万元,省下的是品控的不确定性、账期的利息,以及采购岗位上的道德风险。
在一个普遍互相拖欠的产业链里,现金和准时付款本身就是一种议价能力。
有能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一方,才有权要求对方把规格做足,也才有资格说“谁搞小动作,一律绝不留情”。
这句话的真正力量,不来自语气,来自说话的人不需要赊账。
⑸ 98.88%的股权,撑起了这套分配的上下限
河南矿山成立于2002年。
据红星资本局报道,崔培军持有这家公司98.88%的股权。
这个数字解释了前面所有事情为什么可以发生。
一家股份几乎全集中在一个人手里的公司,利润分配既不需要通过董事会表决,也不需要对外部股东交代。
发多少钱、什么时候发、是发现金还是发股权,是同一个人一次拍板的事。
他在多个场合重复过同一套经营原则:不上市、不融资、不贷款、不拖欠。
选择这条路的不止他一个人。
今年3月8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公布了一笔资产分配方案。
公司账面资产37.93亿元,他本人保留5%左右,其余分配给管理团队和全体员工。
据公开的分配明细,12名店长人均对应2000万元,8633名普通员工人均对应20万元。
需要注意的是,这笔钱转成的是股本权益,不是现金,资产仍留在企业经营里。
即便如此,争议照样接踵而来,从作秀一路吵到股东会会不会失效。
两家公司的共同点很清楚:都不接受外部资本进入,都在用最原始的股权结构锁定分配权。
所以真正要指出的是另一件事:可以复制的是姿态,复制不了的是资产负债表。
想在自己的公司复制这套做法,第一步是把杠杆压下来。
一个资产负债率接近60%、应收账款年年增长的企业,账上没有多少钱可以分。
2024年末规上工业企业57.5%的资产负债率,和26.06万亿元的应收账款,构成了绝大多数制造企业的现实约束。
第二个约束是能不能把人留下。
这套分配到底有没有效果,最直接的可验证指标是员工流失率。
公开报道里提到河南矿山的员工流失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但缺少可以核对的第三方数据。
可对照的数字出在胖东来身上:虎嗅在报道中提到这家企业的员工流失率是1.05%,2025年营收达到235.31亿元。
制造业缺少的正是这种能放在一起比的口径。
2.4%的利润率、1600桌宴席和1.8亿元现金买回来的东西,目前还没有一个能被外部验证的数字。
最后一个问题是制度化程度。
这套体系高度依赖一个人。
饭桌上的决定、当面数出的现金、给父母献花敬酒的流程,都围着崔培军的个人审美转。
他对作秀质疑的回应也很直接:嘴长别人身上,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我不玩抖音、不带货、也不想当网红。
他还说过,从2004年就开始发现金,实实在在的,比打卡里有温度。
对于为什么要把钱给到年轻人,他的解释更朴素:我不是爱发钱,是年轻人不容易,能减轻一点负担是一点。
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一定要是现金。
现金笨重、需要清点、抱着下台的姿势会被手机拍下来,而银行到账的短信不会。
形式本身就在传递信息:这笔钱是真的,不是账面数字。
从2004年做到2026年,这套做法走过了二十二年。
它至今没有经历过一次来自接班人或者资本结构的真正压力测试。
98.88%这个数字既是它能运转的前提,也是它可以持续的天花板。
最后的话
从2004年第一次发现金,到今年秋天的第十三届孝文化节,崔培军只做了一件事:把发钱固定下来。
固定动作的意义在于,分的比例不再取决于当年赚了多少,只取决于上一年的规矩。
河南矿山的账本可以拆成三笔:三分之二的利润发给员工,留9000万做储备,剩下的不去借。
这三笔的共同点不是慷慨,是克制。
三年之后真正要等的,不是桌上还能堆多少钱,而是有一天利润转负,这套规矩还在不在。
一台售价不到八万元的起重机里,有1258元属于员工。
这个数字能不能保住,答案不在明年崔培军发多少钱,在更早的那一步。
先把杠杆和应收账款压下去,才有资格谈分配。
制造业从来不缺会发钱的老板,缺的是先把账做干净的老板。
钱山是结果,不是理由。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2] 国家统计局:2024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下降3.3%
[3] 国家统计局:国家统计局公布2024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数据
[4] 河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产业集群“金名片”⑪丨从拼力气到拼脑力,长垣起重打造千亿级产业集群
[5] 大河财立方:赚2.7亿分员工1.8亿,河南矿山年会现场,6000万现金员工数多少拿多少
[6] 红星资本局:最爱发钱老板来了,将发放6000万元现金年终奖
[7] 澎湃新闻:羡慕,“全网最爱发钱老板”,又发钱了
[8] 大公文汇网:利润2.7亿豪掷1.8亿发年终奖,崔培军说,不上市不融资
[9] 虎嗅:胖东来给员工分40亿被骂作秀,打工人只想建议自家老板来抄作业
[10] 河南省矿山起重机有限公司:关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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