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祺向新华社澳门分社社长请求：请向中央反映，澳门必须驻军

1987年4月13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中葡两国政府正式签署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将于1999年12月20日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签字仪式结束后，澳门中华总商会会长马万祺当场赋诗一首，诗里有“国土回归已有期，同胞雀跃庆庄仪”的句子。

但就在联合声明签署前后，一个消息传到了马万祺耳朵里，让他坐不住了。葡萄牙政府在谈判中提出，多年来葡方在澳门没有驻军，中方也不能驻军。

这条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马万祺的心里。

马万祺不是一般的澳门商人。他1919年出生在广州，1938年日军侵占广州后迁往香港，后来移居澳门，从恒丰裕行、和生行做起，一步步在澳门扎下了根。

1948年他就出任澳门中华总商会理事，1984年继何贤之后担任会长，连任十一届。澳门基本法起草委员会成立后，他担任副主任委员，参加了历时四年零四个月的起草工作，仅起草委员会全体会议就开了九次，主任会议和专题会议更是不计其数。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澳门社会的真实状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澳门回归前那几年，治安差到了什么程度？纵火、绑架、杀人、黑社会火拼层出不穷，发展到后来出现了枪杀政府官员、在澳督府附近引爆炸弹的事件，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达到了顶点。

绑架勒索案时有发生，被绑的人包括富商、中产阶级，甚至路边报贩，地下停车库成了绑架案的多发地带。澳门在当时是全世界少有的不设防城市，只有警察部队维持治安，没有正规军驻扎。

马万祺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说得非常直白：很多有钱人不敢在澳门逗留，有条件的家庭纷纷把子女送到国外读书。一个没有驻军的地方，黑帮的胆子能大到什么地步，马万祺比谁都看得明白。

葡萄牙1975年从澳门撤走了军队，此后二十年确实没有驻军。但马万祺看得很清楚，葡方说“澳门地方太小不适宜驻军”，不过是拿一个表面理由来堵中方的嘴。如果中方真的接受了这个安排，回归后的澳门就是一个没有武装力量守卫的地方。

驻军反映国家主权，如果没有驻军，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一个主权国家在自己的领土上没有驻军，这在世界上是极其罕见的。

马万祺没有犹豫。他立即找到新华社澳门分社负责人，这家机构就是后来中央人民政府驻澳门联络办公室的前身，请他即向中央反映，坚决要求在澳门驻军。

马万祺找到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直通中央的通道。新华社澳门分社在澳门回归前承担着中央驻澳联络机构的职能，马万祺向他们表达意见，等于把澳门社会最真实的担忧直接送到了决策层的桌上。

他给出的理由并不复杂。澳门回归后必然面临治安重建和社会稳定的艰巨任务，驻军是完成这项任务最可靠的保障。澳门驻军对维护国家的主权、统一、领土完整和人民的安全有着重大意义，对巩固和维护澳门社会秩序十分必要。

马万祺的这个请求，跟中方在谈判中的整体思路其实是合拍的。中方在谈判中始终坚持三条原则：一定要在本世纪内收回澳门、保持澳门的稳定和发展、按照“一国两制”方针设立特别行政区。

但驻军问题在谈判前期并没有被摆在桌面上，葡方一度在这个问题上占据主动。马万祺的提醒，等于帮中央补上了一个关键的决策信息。

新华社澳门分社接到马万祺的反映后，感到事情重大，随即与中央取得了联系。中央经过一段时间的详细研究，最终委托新华社澳门分社转告马万祺：一定在澳门驻军，请放心。

中央定了决心，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葡方接受这个安排。

1998年9月18日，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在北京举行的澳门特区筹委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宣布，根据澳门基本法第十四条的规定，中央人民政府负责管理澳门特别行政区的防务，在澳门回归以后，中央人民政府在澳门特别行政区派驻适量、精干的军队是必要的。

同年11月6日，钱其琛进一步指出，中央人民政府在澳门特别行政区派驻的军队，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也起到稳定的作用。

葡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们强调近二十年来葡在澳门没有驻军，以此为理由反对中方派兵。中方对此做了大量工作，多次阐明立场，希望葡方能够理解并予以合作。

中葡联合联络小组从1998年9月29日开始讨论驻军的具体安排问题，中方组长韩肇康大使明确阐明了中方立场，建议葡方在具体安排方面给予协助和合作。葡方表示，获悉中方声明驻军的新立场只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将以适当的方式考虑中国中央政府未来在澳门履行防务职责的提议。

态度真正开始转变是在1999年。6月28日，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驻军法》，法律的公布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葡方态度的转变。同年8月，葡方终于表示愿意在驻军的具体安排问题上采取合作的态度。9月20日，澳葡政府行政教育暨青年事务政务司黎祖智首次承认，中国有权在澳门驻军。

10月，国家主席江泽民访问葡萄牙，葡萄牙总统桑帕约表示，葡方将同中方一道推动过渡期剩余问题的解决。两国最高领导人的政治共识，推动了驻军具体安排问题的加快解决。

在中葡联合联络小组又经过数轮实质性磋商之后，1999年11月29日，双方终于就驻军的具体安排问题达成共识。葡方同意在12月20日澳门政权交接之前，让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先遣部队进驻澳门。

从马万祺当初找到新华社澳门分社，到中葡最终达成驻军协议，前后经历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澳门的治安还在继续恶化，黑帮的争斗还在继续升级，而马万祺的那个请求，最终变成了现实。

1999年12月20日中午12时整，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从珠海基地出发，经前山大桥、迎宾路口，昂首跨过拱北口岸，进入澳门履行防务职责。这支部队大约一千人规模，隶属中央军委领导。

珠海数十万市民簇拥街头，欢送驻澳门部队进驻澳门。这是近四百年来，驻军澳门的第一支中国军队。

澳门回归后，治安不靖的情况得以根本扭转。纵火、绑架、纵火等严重刑事案件的案发率逐年下降，破案率大为提高。

2000年2月发生的葡籍律师华年达被绑架案，司警人员仅用五天就破案救出受害者，紧接着又迅速破获了澳门历史上最大宗军火案，搜出十多支冲锋枪、自动步枪、手枪及一批炸药，澳门黑帮受到极大震慑。如今在澳门，即使是孤身女子深夜行走街头也不需要担心安全。

马万祺后来谈到驻军问题时说，澳门回归以后治安好了很多，整个社会环境平静、安宁，这一方面得益于中央政府的支持、特区政府的努力、当地群众的合力，更重要的是驻澳部队起了威慑作用。

马万祺在2014年5月2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他没能看到澳门回归二十周年时的那场盛大阅兵，但他当年那个“请向中央反映，澳门必须驻军”的请求，已经变成了濠江边上一支实实在在的力量。

马万祺做这件事的时候，澳门还没有回归，他还没有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他在澳门社会的身份是中华总商会会长。他没有权力去决定驻军还是不驻军，他能做的只是找到新华社澳门分社，把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请他们转告中央。

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背后是一个在澳门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中国人，对这片土地的安全和未来所怀有的那种实实在在的担忧。驻军的决定后来由中央做出，但把这个决策从北京拉到澳门街头的，是马万祺那天推开的那个门。